第472章 只有这一次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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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只有这一次

裴之砚闻声抬头,冷峻的眉眼在见她的瞬间化开。

他停下动作,將短锹插在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了?宫里安排妥了?”

“嗯,与卫副司主议定了,后日动手。”

陆逢时走近,目光落在那个二尺见方,已经挖了尺许深的土坑上,又抬眼看向裴之砚沾灰的额角,“你这是?”

裴之砚顺著她的目光,抬手用腕袖隨意抹了把汗。

他示意陆逢时看坑底:“来看看这个。”

陆逢时俯身,只见坑底泥土已被仔细清理,露出一块顏色略深於周遭,带著天然螺纹的青石。

“这是地纹石?”

陆逢时眼中露出讶异之色。

此石不算顶级的灵材,却因其能安稳承载、疏导地气,且气息极度內敛,常被用作重要阵法或建筑的镇基。

“你如何会这些东西?”

“宅子新赐下后,我就去將作监要了份这宅子的副稿,又请葛太史令帮忙看过风水地脉。他说宅子没什么问题,可在这个地方布下一块地纹石,此地为整座宅邸最理想的阵眼之一。”

陆逢时浅笑:“那这地纹石哪里来的?”

“这是两年前,我去地方上办事,巧遇了慧觉大师,他送的。当时跟我说以后会用得上。”

裴之砚仰著头看她,“我还想等挖好了叫你过来瞧一瞧有无问题。”

陆逢时四周环顾:“就这么看,也看不出来问题,我需要图纸,然后还得在高空俯瞰一番,才能下定论。”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也好。”

陆逢时頷首,取出罗盘,隱匿身形飞向高空俯瞰整个府邸。

四朝元老的宅子,占地广,规制高,远超普通官员宅邸,不仅配备了三进主院,外加两个跨院,还有一片极大的园林池榭。

且就如葛太史令所言,这栋宅子的风水,几乎是无可挑剔。

只需改动一些细节,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而且裴之砚挖的地方,於她接下来想要布置的阵法来说,正好是阵眼所在之处。

等陆逢时飞身下来,裴之砚已经略整理一番。

两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旁边还有一壶刚烧好的茶水:“阿时,为夫挖的地方可对?”

“嗯。”

陆逢时表扬,“分毫不差。”

得到表扬,裴之砚唇角都勾了起来:“你这些日子忙碌,我也不好就等著你閒下来,就想把能做的先做了,这样你只需布阵便可,余下的不用你操心。”

陆逢时听他这么说,心中那点因连日紧绷而生的涩意,被这股熨帖的暖流缓缓化开。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去他颊边一抹未净的尘土。

“好。阵眼既已定下,布阵便交给我。这几日我抽空將核心阵纹刻画好,其余串联辅阵的琐碎活计,就交给你了。”

她说著,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已回填大半,只露一角的地纹石,心中已有数套適合此宅格局与地气的防护阵法掠过。

裴之砚握住她拂过自己脸颊的手,掌心温热,带著劳作后特有的力度。

“宅子的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后日。你可还有需要我配合之处?”

陆逢时回握他的手,摇了摇头:“宫中与异闻司都已安排妥当。你只需如常上朝理事即可。步鷙在异闻司两年,对朝中动向必然关注,你越是平静,他可能越会鬆懈。”

“我明白。”

裴之砚將她手拢在掌心,“明日我便不过来了,在旧宅陪川儿。你,一切小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放心。”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刚才动土,尚显凌乱却充满生机的庭院里。

远处传来僕役收拾工具和隱约交谈的声音。

这一刻的寧静与踏实,真真切切。

陆逢时心想,这便是她要守护的。

不是虚无縹緲的权柄或声望,而是这样能够並肩而立,筹划未来的寻常日子,是川儿无忧的童顏,是这宅子里一草一木將来可能生长的模样。

“走吧,”

裴之砚牵著她的手起身,“回去用晚膳。川儿今日还念叨,说娘亲答应的新玩具还没做。”

陆逢时也笑了,隨他起身:“答应他的小木马,回去便画图样。”

巷弄里已炊烟裊裊,市井的声响隔著院墙隱约传来,反而衬得这牵手同行的一段路格外安寧。

“当年你是在哪里办差遇到的慧觉大师?”

陆逢时忽然轻声开口。

“在淮南路偶遇,他似早知我会途径,於道旁煮茶相候。赠石时言『此物合该归你,且收著,来日安家时自有用处』。当时觉得大师是在安慰我,但等大师走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在提点我,在告诉我,你没死!”

她明显感觉到裴之砚说这句话的时候握著她的手在用力。

陆逢时脚步停了下来。

“也或许,大师在告诉你,该往前看,该……”

裴之砚不待陆逢时將剩下的话说完,一把將人拉近怀里,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於以往的温柔繾綣,带著一股近乎凶悍的力道,像是要確认她的存在,又像是要堵住那些关於离別的话头。

他手臂箍得很紧,唇齿间是尘土汗水与茶叶清香混杂的气味。

却是此刻最真实的气息。

陆逢时先是微微一僵,而后轻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指尖陷入他微湿的官袍织物中。

夕阳將两人相拥的身体融成一体,投在杂乱却充满生机的新土之上。

良久,裴之砚才缓缓鬆开,额头却仍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略显粗重,眼底翻涌著尚未平息的波澜。

“阿时,只有这一次。”

他声音低哑,带著一丝罕见的狼狈。

陆逢时身子微微后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著自己,也映著他失而復得后更深的不安。

她忽然全明白了。

她不该拿这件事当成玩笑一样,去试探他的。

当年她在大泽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一个人是怎样熬过那些日日夜夜?

他从来没有细说。

偶遇慧觉大师,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抓住了能呼吸的救命稻草,他顺著它拼命往前爬,才有了后来的晦明渊之行。

他救了她啊!

夕阳最终沉入连绵的屋脊。

回旧宅的马车上,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手一直紧紧交握著。

裴之砚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陆逢时的虎口,那份力道泄露了他內心並未完全平息的波澜。陆逢时则静静靠著他的肩,感受著这份无声的依靠与需要。

有些痛,语言无法触及,但体温可以。

有些承诺,无需宣之於口,紧握的手便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