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釜底抽薪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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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嘆了口气。

“该抓。”他缓缓道,“贪墨就是贪墨,有苦衷也不能成为理由。”

他顿了顿。

“但抓了之后呢?他们的家人怎么办?老母谁养?幼子谁顾?”

周文低下头。

“学生……学生不知道。”

陈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停了。

天色放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亮堂堂的。

“所以,这才是最难的。”他轻声道,“抓贪官容易,安顿他们的家人,难。”

他转身。

“周文,你去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查查这些被抓官员、书吏的家境。”

“真有困难的,从脏银里拨出一些,作为抚恤。”

“老母病重的,请郎中去看,幼子无依的,送到养济院,或者找户好人家收养。”

周文眼睛亮了。

“大人仁慈!”

“不是仁慈。”陈明摇头,“是责任,他们犯了罪,该受罚,但他们的家人,是无辜的。”

他看向窗外。

“新政的目的,不是把人逼死,而是让该活的活得好,该死的死得明白。”

周文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陈明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那些留用察看的书吏,好好干,戴罪立功。”

“朝廷不会亏待真心改过的人。”

“是。”

周文走后,陈明独自站在窗前。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身上。

他知道,江南这潭水,才开始清。

后面还有更多的事,更多的难。

但他不怕。

就像陛下说的。

这场仗,必须打。

而且,必须贏。

为了江南的百姓。

为了大乾的江山。

更为了,那些流过血的老兵。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

继续看卷宗。

继续办案。

天,总会晴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晴天,来得快一些,久一些。

十月末,秋雨终於停了。

太阳出来,明晃晃地照著江南,地上的水汽蒸起来,潮乎乎的热。

可苏州府衙里,却像冰窖一样冷。

陈明坐在后堂,面前摊著一堆文书——都是各州县递上来的辞呈。

吴县新上任的李主簿辞了,说是老母病重,要回乡侍奉。

常熟县的张典史辞了,说是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崑山的王巡检辞了,说是腿脚旧伤復发,干不了巡街的差事。

三天,四十七封辞呈。

全是这一个月刚提拔上来的新吏。

陈明看著那些辞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咚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周文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这些人……是被嚇怕了。”

陈明没说话。

他知道周文说得对。

这一个月,他抓了三百多个官吏,杖责了五百多个书吏,江南官场血流成河。

新提拔上来的这些人,看著前任的下场,谁不害怕?

今天还在衙门里办差,明天可能就被抓进大牢,或者拖到菜市口打板子。

谁还敢干?

“还有更麻烦的。”周文翻开另一本册子,“各州县报上来,衙门里没人了,户房剩两个,刑房剩一个,礼房直接空了,百姓来办事,找不到人,都在衙门口骂街。”

陈明闭上眼。

他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会以这种方式来。

不跟你硬抗,不跟你讲理。

就一个字:辞。

辞官,辞差,摆挑子。

你能抓贪官,能打污吏,但你能逼著人当官吗?

不能。

这就是官场的狡猾之处。

“大人,咱们……咱们是不是……”周文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是不是该缓一缓?

是不是该松一松?

陈明睁开眼。

“不能缓。”

他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一缓,前功尽弃。一缓,那些人就会捲土重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府衙门口聚了一堆百姓,吵吵嚷嚷的。

“办地契!等了三天了!”

“婚书!再不办婚期都过了!”

“交税!没人收我怎么交?”

陈明看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新政的初衷,是让百姓好办事,少受苦。

可现在,衙门空了,百姓办不了事,反而更苦。

这不是他想要的。

“周文。”

“学生在。”

“你去门口,告诉百姓,三天內,一定有人办事。”陈明转身,“三天,就三天。”

周文一愣。

“三天?可……可人都辞光了,哪来的人?”

“旧人不能用,就用新人。”

“去国子监,太学,还有江南各地的书院,招人。”

周文眼睛一亮。

“招学子?”

“对。”陈明点头,“告诉他们,来衙门当差,月俸五两,干得好,三年后可参加特科考试,入仕为官。”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那些辞官的人。”

“辞可以,但三年內不得在江南任何衙门任职,想清楚了,再递辞呈。”

周文明白了。

这是釜底抽薪。

旧人不干,就换新人。

新人没背景,没包袱,有热血,有干劲。

而且,给他们一条晋升的路——三年后可以考特科,入仕为官。

这对那些寒门学子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学生这就去办!”

消息传出去,江南又炸了。

各州县衙门门口,贴出了招贤榜。

“招书吏若干,月俸五两,三年后可考特科……”

白纸黑字,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地方。

百姓围观看热闹。

“五两?这么多?”

“我儿子在县学读书,要不让他去试试?”

“三年后能当官?真的假的?”

学子们更是激动。

国子监里,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议论。

“陈大人这是在开先河啊!书吏也能考特科?”

“以前书吏就是书吏,干一辈子也是书吏,现在有机会当官了!”

“月俸五两,比当教书先生强多了!”

有人心动,也有人犹豫。

“可……可江南官场刚抓了那么多人,现在去,会不会……”

“怕什么?陈大人在那儿镇著呢!那些贪官污吏都被抓了,现在去,正好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对!咱们读书,不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吗?现在有机会了,干嘛不去?”

当天,就有十几个国子监监生,跑去苏州府衙报名。

太学、书院,也陆续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