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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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旱魃的脸,硬接一剑。

她低下头,头髮散乱。

即使如此,她身上依旧流露出破碎斑驳的美感,但还没等你心底生起那份我见犹怜,那股让你灵魂颤慄的恐怖,就先一步席捲而出。

可刚蓄势而起,依旧是未来得及细品,又被那一声娇喝给打断。

“怎么,你不服。”

柳大小姐未做停歇,再行一剑式,上方魔障被搅散一圈,碧落天光,迅疾而下,再次劈中那张还想抬起的盛世容顏。

旱魃的脸,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即使是年轻时的柳大小姐,那份见识,也不是寻常人能比擬的,而且这个阶段的柳玉梅,正是自信心最膨胀的阶段。

纵然认得你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大小姐也不惯著,抽的,就是你的脸!

旱魃再次抬头,这次,整座镇魔塔都隨之震颤,她无法接受这种羞辱。

“还不服是么。”

新剑式再出,先引动四方,霞光绽放,又瞬间匯聚於一点,而那一点,还是旱魃的脸。

“砰!”

接二连三,旱魃的头,始终无法抬起,似被人以靴底踩后脑勺,一次次发力跺入泥潭。

这时,一方金印悬空,浩荡之威,炽白方圆,將上方的视线与感知全部溶解。

不消多说,自然是那位陶家家主出手了。

李追远眉头微皱。

倘若柳奶奶真想寻求剑式之威、以最强的自己应对当下局面,那应该是追溯至中年,彼时身体与意识的磨合相对巔峰,实力最为强劲。

可奶奶没这么做,而是选择追溯至自己年轻时,本意就不是为了破局,或者说,是站在柳奶奶的视角,当下的她,只能维繫却无法破局。

一墙之隔,別有洞天。

李追远虽入魔障范围,却未深入,就算察觉到了里面廝杀纷乱的动静,可具体態势並非亲眼目睹。

先前柳大小姐出了三剑,三剑皆引动上方气象流转,似一面镜子,让李追远得以抬头,通过镜子折射,看见院落里的具体发生。

第一剑中,李追远看见了下方大量江湖宿老的廝杀,有已入魔的双目赤红,有未完全入魔却显露徵兆的,还有苦苦支撑仍旧清明的,这一大群人,彼此攻杀交锋。

这些人身上都有锁链印记,而且他们与入魔者的战斗,並非是为了除魔,更像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

第二剑中,李追远看见了镇魔塔对立面,那位记忆画面中出现过的高僧,盘膝而坐,其身上流露出金光,似一尊人形小佛塔,借护寺大阵与对镇魔塔的控制,与旱魃展开角力。

第三剑里,李追远看见了混乱的外围,青春靚丽的柳大小姐身边,站著白髮苍苍的陶云鹤与已是暮年的姜秀芝,三人身后,还有一群宾客,他们身上都没有锁链印记。

奶奶是感知到自己来了,故意以这种方式,向自己传递讯息。

这里头,还包含著一层顾忌,奶奶晓得这是江上一浪,且浪的性质已变,联想到当初虞家,那群留守下来与点灯者一起堵门的老人,事后要么死去要么回门庭闭死关,让自己回到“年轻不懂事”的状態,是规避因果反噬的绝妙手段。

陶云鹤当年走江时二次点灯,未能深入;近些年也没参与对江上竞爭者的骯脏行径,太乾净了,导致他这方面的经验不足,没能在第一时间领会柳玉梅的深意,故而擅自出手了。

“鏗鏘!”

剑锋再斩,这次斩的不是旱魃,而是那方金印。

金印受击,岿然不动,可它也未做反抗,转而听话地回撤落下。

柳玉梅不满的声音传来:

“本大小姐做事,何需你这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陶家老东西插手?”

陶云鹤:“……”

白月光是人心底哪怕无数次自欺欺人都无法抹除的晕痕,哪怕是未来的白月光本人亲至,都比不过当年。

可要是她,再回年轻了呢?

当目睹记忆深处的柳大小姐再次“走出”时,陶云鹤整个人先是一懵,隨即激盪。

这才情不自禁地出手,她要对付谁,要打谁,他陶云鹤,都会帮忙。

其中,难免还夹杂著点让你看看现在的我有多厉害的表现欲望。

然而,当柳大小姐问出“哪里蹦出来的陶家老东西”时,他的內心再次受到衝击。

二人都出自龙王门庭,幼年就在长辈拜访间相识,她这个年纪是认识同样年轻时的自己的,但她却没能认出老去后的自己。

这说明,自己在她眼里,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存在感。

柳大小姐对一个老头子自怨自艾没丝毫兴趣,她“甫一出现”,就看见了那尊姿態高高在上的旱魃,还未来得及弄清楚眼下局势,那剑式,说出就出了。

挑开那枚碍事的金印后,柳大小姐对著旱魃挥出第四剑。

镇魔塔的颤抖进一步加剧,笼罩该地的魔障似沸腾而起。

第四剑,先穿透魔障,再过镇魔塔阻隔,最后破开旱魃周身的气场,仍旧斩在了旱魃脸上。

从这四剑里,能窥出柳奶奶年轻时,那几乎溢出的惊人天赋。

虽然攻击力不强,可那对风水气象的运用与理解,近乎浑然天成,无法阻挡。

李追远没去破围墙结界进入镇魔塔范围,而是向后退去。

柳奶奶此举还有另一层潜意思:小远,別进来。

退出魔障后,李追远结合虎鹤老者的记忆画面,拼凑出一个粗略合理的事態发展。

原本,高僧开启镇魔塔,自里面拘出一条条锁链,分指诸宾客打上印记,是想带著他们一起入塔的。

执掌护寺大阵的他,在这座寺內,拥有难以匹敌的强势,且他不仅不在乎事后各家背后的江湖势力对青龙寺的报復清算,甚至巴不得以此一扫寺內乌烟瘴气。

旱魃的现身,打乱了高僧的计划,可这种提前浮出水面,倒是错进错出了,镇这些江湖宾客是镇,镇你旱魃也是镇!

接下来,弔诡的一幕就出现了,被高僧打上印记的宾客,在护寺大阵与镇魔塔自身的双重牵扯下,被迫向塔內吸入;而旱魃的力量,自镇魔塔內释出,寧愿让这帮宾客入魔脱离束缚,也不希望他们入这镇魔塔加固封印。

前脚还高高在上、矜持贵重的宾客们,后脚沦为了被双方同时驱赶的羔羊,並且这羊群里还有疯羊病传染,那些入魔的会本能攻击身边他人。

柳玉梅无事,就算高僧將那锁链印记打到她身上,她也有本事解开,柳家,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

更何况,高僧没这么做,陶云鹤与姜秀芝,以及一眾单纯来观礼没参与布局的宾客,也没被高僧施印。

老和尚做事挺讲究,那一池金莲的呈现,非是看戏,而是他在做甄別。

不过,这种僵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如柳大小姐的剑能一次次抽到旱魃脸上,却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这一大群宾客,就是过去进塔吸魔气的弥生,他们的不断入魔会导致镇魔塔內的魔气不断外溢,旱魃距离脱困也就越来越近。

为今之计,得先把旱魃重新镇压回塔內。

李追远转身,看向距离镇魔塔最近的一座佛塔。

那座佛塔是特意建在那里,关键时刻应对镇魔塔的异动,不出意外的话,当初苏州景区里那位空字辈高僧,就是把眼球摆在那里,朝著镇魔塔灌输孽力。

李追远决定先去那座塔上开启青龙寺旧有布置,隔空向这边提供助力,再等另两支团队拆开圣僧祖庙,引龙王之灵出手,双管齐下,这局面应该就能稳住了。

少年刚准备下命令,就看见前方魔障內,凸显出一道女人的身形,她站在润生身后,像是在盯著润生。

金线释出,与其缠绕,李追远毫不客气地对这道外溢出来的目光进行斩断。

“所有人,把除了雷符外的其余符纸都交给润生。”

眾人纷纷照做,润生將一沓沓的符纸,放入自己包里。

李追远:“润生哥,如果你忽然感到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把这些符纸贴身上。”

润生点头。

旱魃对润生很感兴趣,她在额外关注润生。

对一尊即將脱困的邪祟而言,她最渴望的,就是一具合適的肉身。

眼下青龙寺里诸宾客,甭管私底下做著什么腌臢事,至少表面看起来都是人模人样,也就只有润生,最契合她的寄居。

总之,她如果敢对润生哥下手,李追远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队伍离开镇魔塔范围,向就近的那座佛塔行去。

先前赶路时,都是拣好走的路走,没功夫进建筑物里参观,这里的建筑格局和其它龙王家祖宅很像,每个院子都是一个独立区域。

李追远破开院门禁制,推门而入,那座佛塔矗立在院中。

院內除了这座塔外,还有一座睡佛雕像。

雕像很大,若把这座院子比作一张床,那这座睡佛近乎头脚各自临近床头床尾,只是因其侧躺著,高度不显,被院墙遮挡,自外面看不出它的存在。

这雕像的色泽呈现很有意思,下方三分之一区域泛著金光,似特意上了金漆,上方三分之二是粗糙裸露的石料。

以青龙寺的条件,不可能金身都塑不起,更不可能留下什么烂尾工程。

李追远走近这座睡佛,目光看著下方的部分金色,这不是金子,是佛韵残留,如流水反覆冲刷,拋出的光面。

说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佛的法身,就附著在这座睡佛雕像上。

三分之一的金色,代表法身的不完整。

青龙寺当初曾派人去丰都,妄图接走菩萨部分法身回寺,意味著青龙寺做这类的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们收集接引诸佛菩萨,聚於寺內,后者需要青龙寺的香火供奉,青龙寺则需要祂们的庇护与传承,同时汲取祂们成佛的经验,可谓各取所需。

毕竟,不是谁家都能像秦柳祖宅那样,把歷代龙王镇压的邪祟,发展成自家子弟的保姆与教头。

但秦柳祖宅里的邪祟,还是持续在镇磨中,到时间自会消散,除了精神上的认可感,秦柳並未和邪祟进行任何利益勾兑。

而青龙寺此举,就明显是在违禁,怪不得要將圣僧祖庙层层封锁,要是让歷代圣僧之灵察觉到寺內竟藏匿供奉著如此多的牛鬼蛇神,怕是第一时间就要出手对付祂们。

这件事,弥生也曾对李追远说过,他说青龙寺內,有很多字面意义上的佛。

青龙寺里的大和尚会眼瞎,李追远不信这里的法身也一个个都是瞎子,瞧不出弥生的佛子身份。

祂们,是故意装瞎。

要是青龙寺真出了一位佛子,日后成为真佛,那祂们这帮傢伙,哪里还能继续將部分法身留在这里受供奉打牙祭?

在布置针对自己的局前,青龙寺为了避因果,提前做了转移,不仅寺內高僧迁离,连带著昔日於此受供奉的诸佛菩萨法身,也都请避。

李追远看著这座雕像,目露思索。

隨即,少年转身,破开塔底禁制,步入高塔。

塔內很安静,润生在前开路,李追远跟在后面,很轻鬆地就来到塔顶。

好消息是,现成的布置都在,硬体齐全安好,如太爷家被擦拭维护鋥亮的拖拉机,坏消息是,没油。

青龙寺护寺大阵的枢纽,在那位高僧手里,高僧正全力镇压镇魔塔內的旱魃,即使是以李追远的阵法造诣,想要徒手去和对方爭夺大阵控制权也无比困难,更何况自己是要帮高僧镇压,那拆了东墙补西墙除了引发溃堤,又有何意义?

如果他李追远是真菩萨,端坐於此,將佛力通过这座佛塔增幅,可对那边提供强劲助力,可偏偏李追远只有菩萨果位。

弥生若在此,倒是可以抽取出弥生体內的大量佛性,可这么做的话,弥生也会入魔失控,饮鴆止渴。

得引入新的佛力,自外部接引活水。

站在顶楼的少年,目光下移,再次落在了院內那座睡佛雕像上。

李追远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

林书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没看懂,比往日小远哥给自己等人画的阵图,要复杂许多。

画完后,李追远將草图递给谭文彬:

“彬彬哥,你留在这里,把这座佛塔內的这些结构做一下更改。”

“明白。”

草图没像过去般拆分细致,是因为谭文彬有阵法基础,他看得懂。

將谭文彬留在塔內,李追远带著其余人出塔离开院子,院门的禁制,被李追远重新补上。

是有少部分入魔的傢伙,能侥倖从镇魔塔范围出来,正常情况下,那些“幸运儿”没动机去逐院搜查,就算极端意外发生,入魔者进来,谭文彬也能“隱藏”,玩一手躲猫猫。

接下来,李追远在伙伴们的保护下,像是个初次到访的游客,频繁破开各个区域的建筑禁制,进入各个院落进行查看。

像那座睡佛一样的雕像,在这青龙寺里还真不少,金色程度不一。

只能说不愧是佛门正统,这么多佛都能有事没事跑这里来串个门。

李追远把邪书拆开,在每尊佛像上,都贴了一张佛皮纸。

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李追远跑了这么多地方,活跃了这么长时间,还是一个入魔者都没碰到,说明那两支团队,还在继续发挥著作用,把意外与风险全都吸引了过去。

“轰!”

一声剧烈震动传出,来自镇魔塔方向,说明那边的僵持进入了新阶段,魔障变得进一步浓郁。

李追远转头,遥望圣僧祖庙位置。

有奶奶在,李追远很安心,相当於在局面彻底溃烂前,有一个人可以托底,可少年並不希望奶奶真就那么做,哪怕奶奶本人十分愿意。

是他让奶奶来这里观礼的,一场戏看完后不用买票就能再看第二场,获得加倍乐呵就行了,离开戏园子后还是得回去继续喝茶打牌、愜意养老,可没必要交代在这里,太不值当。

所以,要是外队们再不能拆封龙王之灵、及时缓解那边压力的话,即使分兵是大忌,李追远也得考虑派阿璃带著润生或阿友去支援了。

嗯,反正阿璃也有丰富的与龙王之灵打交道经验。

镇魔塔內,柳玉梅从年轻时的自己“返回”。

有些疲惫,但好在年轻时的自己,除了把式漂亮点外,能搞出来的消耗並不大,故而这副作用,还能压制。

陶云鹤看著面前两鬢髮白的柳玉梅,刚痛过的心,又心疼起来。

柳玉梅坐下来。

身旁,姜秀芝煮好了茶,递了一杯过来。

水是自扫地僧厢房水缸里取的,茶叶也是不晓得是哪位小管事的私藏,比之在碧溪凉亭里喝的,更粗劣无数倍,可就著前方这廝杀景,喝起来还真別有一番滋味。

果然,这戏还是得有波折才好看,正戏演完后,原本台下的观眾们居然自己窜上台,继续表演给自己看。

演技是不行,可全都是自己仇家的身份,却又让自己很有代入感,看得过癮。

陶云鹤见姜秀芝也递了一杯给自己,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然后,他就看见姜秀芝招呼身后其他人,口渴的自取。

陶云鹤乾咳了一声,问道:“我们何时出手?”

身后一眾宾客,也將目光看向这里,等待指示。

凡江湖有事,自当以龙王门庭为主,何况在场有三座龙王门庭的代表。

不是没人想跑,而是晓得被圈禁在这里,突破魔障不入魔的概率很低,与其入魔,真不如继续留在这儿,求个慷慨赴义。

柳玉梅看了看那边盘膝打坐,还有金色佛光继续流淌而出的空一。

“不急,他还没把自己榨乾,还能再挺一会儿。”

话音刚落,空一身上的金光停止流淌,流干了。

柳玉梅嘴角勾了勾,感嘆道:“唉,我这张嘴啊。”

空一睁开眼,先看向柳玉梅,又看向身后那部分宾客。

虽未明言,意思明確,他可以想办法,让柳玉梅等人离开。

柳玉梅骂了声:“禿驴。”

换做过去,青龙寺出岔子,导致寺內顛覆,她只会拿著信笺拍手叫好,晚饭多喝几杯米酒。

可此刻寺內空荡,那帮该死的大和尚们早跑没影了,若放任旱魃脱困,魔气外溢而出,亦会导致周遭生灵涂炭。

她倒不是慈悲心发作,这种事,你人在不在现场,完全是两种心態,更重要的是,这是自家小远的一浪,以往想进来搭把手都没机会,这次能进来了,她又怎可能放弃?

空一笑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金光是不流了,但他“汩汩”流出了血。

陶云鹤提醒道:“在他血流干前,確实还能再挺一会儿。”

柳玉梅:“嗯,那就等他把血流干。”

老和尚本就是打算献祭自己的,也算死得其所,没什么好悲伤的。

陶云鹤:“反正,要出手时,让我先,我能想办法给镇魔塔砸出个裂缝,届时你再跟上,我们是有机会的。”

柳玉梅:“你我都一把年纪了,晓得这么做的后果。”

陶云鹤不解道:“我原以为,你会比我更急更不计后果……”

柳玉梅:“我不急,我可捨不得早早把自己身子骨糟蹋毁了,我还得好好活下去,等著以后抱曾孙辈呢。”

陶云鹤忽然醒悟,扭头看向魔障阻隔:“我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你对那孩子,可真有信心。”

柳玉梅:“那孩子?他可是和你同辈。”

陶云鹤:“我觉得,以我们相识这么久的关係,没必要私下里再计较这个了吧?”

柳玉梅:“我们认识很久了么?唉,还真是,我都忘了你年轻时长什么模样了。”

陶云鹤点点头,再次面露苦涩。

柳玉梅转而回头看向身后一眾宾客,安抚道:

“这江湖动盪,本就该有专门的那位去料理,诸位莫急,与我一同静候龙王令。”

柳玉梅是一语双关,龙王门庭亦可颁布龙王令,但这群人清楚,她所指的显然不是那种。

许是刚“年轻过的”囂张残留,也可能是如今心態回归,已然懒得再装了,就算只是贷款龙王,提前过个嘴癮让自己开心开心,又能怎滴?

我家小远啊,就是这一代的龙王!

前有镇压满塘金莲铺垫,后有此等危机动盪出现,眼下这群人,是真心实意希望能有“龙王”出面解决事態,哪怕龙王需要他们干什么危险的事,也需牺牲,可至少能確保个死得有价值。

没人刻意带头,现实迫切需要之下,也没必要请託儿,眾人几乎自发地回应起柳玉梅的那句话:

“吾等,静候龙王令!”

……

陶竹明团队的状態,是保持最好的,但他们一批一批地遭遇入魔者,打打停停的,就没怎么停歇,队伍就迟迟无法推进。

见状,陶竹明乾脆不前进了,省得走一小段路就得重新停下布置阵法,不如就在原地当个灯泡,吸引萤火虫过来,也算给其它方面减轻了压力。

令五行的团队状態很差,没办法,谁叫他们一开局就遇到自家长老,弄得恨不得全员重伤,不过他们后头的前进,倒是较为顺利,虽然路上又遭遇了几个老傢伙,但都是坐溪水边不入流的货色,有陈曦鳶举著笛子打前锋,余下四个伤员再做个配合,也能一个一个解决。

徐默凡:“到了。”

青龙寺的圣僧祖庙,就在五人面前。

与其他家祖宅,供奉龙王之灵的祠堂散发著祥和之气不同,这座祖庙,在外围看去,给人以阴沉沉的压抑感。

罗晓宇:“这帮和尚,到底是给这里加盖了多少层啊?整得密不透风,生怕里面的圣僧都有机会朝外透口气。”

令五行:“我家也在盖,但没这么夸张。”

这是自揭家丑了。

令家的祠堂,近期也做了些以前不存在的其它布置。

主要是上次明家的遭遇,那位借酆都大帝之手降临明家时,明家的龙王之灵並未进行认真抵挡,选择不守家门、回馈江湖。

陈曦鳶:“盖这个,还不如熄了。”

陈姑娘对自家三道龙王之灵熄了这件事,没任何惋惜与心痛。

无论后人以什么方式去“以慰先祖在天之灵”,都比不过先祖们自己“活过来”再畅快尽兴一把。

令五行:“嗯。”

每一浪的间隙,令五行都会回祖宅,坐在祠堂对面的假山上,看著自家祠堂外出现的加盖。

那层加盖越高,他对令家的感情与忠诚也就越低。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令家人还有不少,但这些意见,都被自己爷爷给压制下去了。

身为龙王门庭传承者,连自家先祖都不能坦然面对,等同於扼杀掉最大荣耀。

令五行:“需要多久破开?”

罗晓宇:“倒是不用太久,主要是对內封闭,从外头破不难的。”

令五行:“也不用完全破开,留个足以让我们进去的间隙,我们亲自去请,这样更快。”

罗晓宇:“明白。”

打开棋盘,没有棋子的罗晓宇,徒手落子,一道道棋子虚影隨即呈现。

其余人,则都在外围警戒,怕再出现入魔者搅局。

紧张焦灼的时间不断流逝,等罗晓宇说了一声“好了”后,眾人集体舒了口气。

虽不是自家的龙王之灵,但龙王,永远是龙王,哪怕仅仅是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都能给予你巨大安全感。

庙门开启。

令五行率先走入其中,其余人跟上。

行进间,令五行不忘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不整理还好,一整理,焦黑脱落得更多,他乾脆一把撕扯去自己上半身的布条,袒露上半身。

青龙寺只是遮盖了祖庙,倒也没失心疯地对內部进行乱改,过去的风貌得以保留。

內墙上有记录著圣僧生平的壁画,小径两侧也有一座座题字石碑。

刚跨入內堂,里头一盏盏蜡烛自动燃起,带来柔和光亮,没有薰香,也无檀香,空气格外清新。

率先入目的,是祭坛上的一座雕像,哪怕是民间最普通小寺里的供奉,都比眼前这座雕像更有佛味。

因为眼前这座雕像,雕的不是佛,而是一个长著头髮的老人,他有头髮,像个老农般,面带微笑地蹲在那里,目光慈祥。

这是昔日圣僧,也是那一代江湖的龙王。

第二座雕像,很有和尚样了,雕刻出了袈裟、佛珠,脑袋上的戒疤也无比清晰,按理说,这应该是位目露威严或神情肃穆之相,可偏偏,他身子后仰,挺著个肚子,咧嘴笑得很是开心。

与含蓄不搭,也不是弥勒笑那种不拘中带著矜持,他是真像是听到个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肚子痛的样子,鼻尖甚至能瞧出,笑出了个鼻涕泡。

第三座圣僧像,圣僧坐在地上,手持一根烤串,一边流著口水一边惴惴不安地警惕四周,生怕偷偷吃肉破戒被发现。

其余几座圣僧像,也都没个圣僧样。

即使是陈曦鳶与令五行这种对龙王形象不陌生的,看见他们,也一时有些无所適从,至少自家先祖的形象,都是很威严的。

而这里的圣僧们,不说没有威严了,反而给人一种很深的亲近感,你盯著他的像多看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代入到他的心境,一起紧张一起开心。

令五行:“先前有一座碑文记载,这些像,都是圣僧圆寂前,自己雕刻的,选的是自己这一生最难忘的经歷。

他们最难忘的经歷,是做人。”

能成为龙王的圣僧,距离成就那所谓的“佛”,也就一步之遥,而且那一步根本就毫无难度,前无丝毫阻拦,是他们自己懒得迈过去。

只做当世僧,不求万世佛。

令五行下意识地准备行令家门礼,犹豫了一下,还是乾脆跪了下来,准备磕头,可正准备开口喊出“晚辈龙王令家……”,又闭上了嘴,陷入了短暂的拧巴。

陈曦鳶盯上了那位圣僧像手里的烤串,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都能闻到香味啦,好逼真。

陈姑娘踮起脚,伸手去祭坛上摸了摸,嗯?软的!

收回手,指尖有油渍。

“这居然是真的烤串!”

再细看之下,发现这圣僧像手里抓著的烤串,与整个雕像並非一体,说明它可以更换。

应该是留下遗言,要求后世僧人,每隔一段时间给他换上一根新鲜的。

祭坛上有个阵法,范围很小,正好作用在烤串上,能帮忙延长风味。

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吃肉不好,那就让肉串的新鲜持续一点,供品更换频率也能变慢,也算仁慈了。

陈曦鳶伸手取下烤串,咬了一口,眼睛当即一亮:

“哇,好吃!”

似是听到这句话,这座圣僧雕像的眼眸,泛起了柔和白光。

陈曦鳶察觉到了,没害怕,也不认为自己大不敬了,反而发自肺腑地问道:

“能给你连像带阵一起搬回南通么,就负责给我烤肉?”

柔光进一步旺盛,显然是说到了这位圣僧心坎儿里。

他已经死了,留下的灵又吃不到,其本意留下这个设计,是方便后世僧人来祖庙参拜自己时,可以偷偷摸摸地破戒开荤。

结果荒谬的是,现如今这里,除了寺內方丈等极少数人外,僧侣不得擅进。

祖庙的压制並未完全破除,现在需要让圣僧之灵主动甦醒。

其实,陈曦鳶已经快要成功唤醒一位了,但那是靠吃货间的共鸣。

要想整体唤醒,必须得有龙王之气,非靠血统与出身,只要有那股神韵,草莽亦可。

令五行重新站起身,子孙不孝是子孙,又不是先祖,解决完內心那点纠结后,他行令家门礼,朗声道:

“令家龙王后代令五行,入青龙祖庙,求诸位圣僧睁眼,一睹这寺內乌烟瘴气,镇压邪魔,肃清妖氛!”

言语掷地有声隱有雷音,身上细微紫色纹路流转。

“嗡!”

第一位“老农”雕像,亮起了光,紧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陈曦鳶身后,那道光似弯著腰,笑看著这姑娘,吃得满嘴流油。

下一刻,这些光影整体一肃,各自收起了閒適一面,双手合十,冥冥中,传来一声肃穆佛號:

“我佛慈悲。”

“轰隆隆!”

外围加盖逐步脱落,到一定程度后,所有圣僧之灵全部腾空而起。

青龙寺內,魔性变得稀薄,就连镇魔塔范围內,魔障也被狠狠压缩,顶楼的旱魃,闭上了双眼。

在镇魔塔外,受禁錮廝杀的人群,入魔的,都稍显平和了一些,廝杀烈度一下子降低。

柳玉梅、陶云鹤、姜秀芝领一眾身后宾客,向空中的圣僧之灵行礼:

“拜见龙王!”

“拜见龙王!”

佛门中可称圣僧,江湖上只唤龙王。

已是血人的空一,嘴唇囁嚅:“拜见圣僧……”

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再看看因受自己印记,不得不廝杀在一起的惨烈景象,空一眼里流露出一抹茫然,他怕寺內圣僧之灵影响到自己计划,就未去拆解祖庙封锁,可此时受圣僧之灵照耀,他开始疑惑,自己此举,是不是和魔,没什么区別?

结果,本已施加在这修罗场的圣僧目光挪开,入魔者继续深墮,刚降低下去的廝杀烈度重新回归。

空一笑了,目光再次坚定。

瞧见上方一道道龙王之灵升起后,李追远知道局面能暂时稳住了,自己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所有佛像都围镇魔塔范围而建,怪不得弥生说他经常能见到它们,正好是扫地僧进出的活动范围。

巡了一圈和贴了一圈后,李追远回到原点,入院进塔,与谭文彬匯合。

“小远哥,按照图纸,我都改好了。”

“嗯。”

李追远来到顶楼,坐上那张台子,面朝镇魔塔方向。

趁著龙王之灵还在继续施加镇压效果,自己这会儿引入“活水”再添一把力,效果自然是最好,却存在一定风险。

算了,风险就风险吧,冒一下。

李追远左手托举罗盘,恶蛟浮现,引动自己所处的这座佛塔阵法。

佛塔內部传来一阵闷响,这是准备就绪。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浮现。

忽然间,天上龙王之灵集体一震。

“圣僧们”在察觉到这出现在寺內的菩萨气息时,不仅没丝毫虔诚,也无丁点想膜拜的意思,反而……

这一刻,李追远这尊菩萨,感受到的,是来自上方很多道清晰直白的……杀意!

圣僧之灵不仅是这般表露的,也是这般做的,一半圣僧之灵从压制镇魔塔里抽出,预备对李追远下手。

李追远预感到了这个风险,但少年也没想到,它会来得如此直接。

莲花印记依旧保留,少年敞开自身魂念,以特有的方式,彰显出自身命格。

两座古朴威严的供桌,浮现在少年身后,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龟裂牌位。

李追远抬头,对著天上的圣僧之灵开口道:

“龙王秦、龙王柳当代家主李追远,秉先人之志,在此镇压邪祟!”

所有圣僧之灵的目光,在李追远身后龟裂牌位的虚影上停留,而后,那一道道杀意,也隨之消散。

不再受圣僧之灵的镇压后,李追远放心大胆地著手做自己的事,他现在需要佛力,需要大量佛力,去镇压那还在继续顽抗的旱魃。

少年掐印引动,那一座座佛像上的佛皮纸,各自变色成阵图,带去了李追远的传音,或者叫,以菩萨身份所进行的“呼朋引伴”。

“诸位,此间事了,请归青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