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谁赞成,谁反对?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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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朝会上,工部尚书许进,將工部对匠人施行定品阶的方法当庭上奏。

皇帝陈绍叫眾大臣討论。

要做这种大事,当然得先统一思想,免得有人暗戳戳地对抗,导致效率低下。

果然,当许进说完之后,很多大臣激烈反对。

九品十八阶是文人专属,是大家升官的根本,士农工商,这是要强行把工的地位拔擢到和士一样么?

更有很多人担心,此举会让朝廷选拔官员的时候,更侧重匠人而非士人。

陈绍这一步,是要“重实学、强国本”,却直接衝击了儒家政治秩序的核心原则。

长期以来,王朝上层普遍认为,士人治国,百工仅为“执技以事上”的役民;

匠人入品,让他们觉得被冒犯了,好像工商与士並列了一样。

若匠人可授散官、穿官服、免徭役,等於承认“技艺可通天道”,顛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价值根基。

很多强烈反对的官员,甚至有从西北过来的,他们和许进本无私怨,甚至关係很好。

但为了自己阶层的利益,他们不得不马上反驳。

陈绍全都看在眼里,没有参与,只是任由他们互相爭论。

一副要根据他们的爭论,来决定自己是否採纳许进之言的模样。

但是稍微有点官场经验的人,此刻却都选择了闭嘴。

这样大的事,陛下不知情?別闹了,事先早不知道议论过多少次了!

要是许进没有私下奏报皇帝,直接在朝堂上拋出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变革,那他可以收拾东西回西北了。

这个官也別当了。

今日他敢说,定然是陛下已经同意了,甚至有可能这就是陛下提出来的。

所以像白时中这种老油条,虽然心中也是激烈反对,但是站在殿內如木桩般,一言不发。

要是在前朝,大傢伙就来个犯言直諫,就好似当年的王安石变法设“制置三司条例司”,用理財专家架空宰相,司马相公就带著大家去骂街,堵住宫门,痛斥他“以利害义,乱天下纲常”。

但在大景这一招轻易別用,否则有可能集体去辽东屯田,拖家带口那种。

河南府软对抗清丈田產的,就是五万人集体去贺兰山放牧了。

现如今屯田的地方,可不光西北了,搞不好还有机会去安南路挖矿、去大琉球伐木头,那才叫生不如死。

尤其是对习惯了金陵繁华的士大夫们来说,罢黜出京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如今的金陵,比当初的汴京还要舒適。

而且肉眼可见地持续繁华,还有猛涨的势头。

陈绍听著他们激烈爭辩,赞成的一方,全都是大佬亲自出马,什么刘继祖、许进、张克戩、张孝纯、霍安国

反对的都是些四五品的官员,而且没实权的言官居多。

陈绍心里暗笑,这一届官员们还是太懂了,都是大宋內斗旋涡里卷出来的,轻易不肯冒头。

今日谁要是出来反对,再过几个月,就该悄默默地被一个个调出金陵了。

等到大家爭的口乾舌燥,陈绍听得昏昏欲睡,终於说道:“既然大家意见不一,那就改日再举办一次朝会,专议此事。”

说完给王孝杰使了个眼色,他马上一甩拂尘道:“退朝!”

——

等退朝之后,一群赞成的官员,又扎堆去福寧殿开小会,顺便一起聚餐了。

如今大景要做的,並不是討论这件事可行与否,而是怎么消除反对声音

首先第一条,就是先把反对声音找出来。

这一点大家已经完成一半了。

至於那些不敢开口的,陈绍也不害怕,他们连话都不敢说,慢慢会適应的。

先来一波狠的,把这些冒头的都赶出金陵,然后给剩下的官员一些甜头。

让大家明白,留在都门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千万不要跳出来和中书门下作对。

“这世界充满了贸易机遇,只是朕的这些爱卿们,还不知道。”

“守著中原沃土种地,依然是国之重器,农为万业之先。但是舍此之外,远方的王室、贵族、领主们,需要精致有格调的生活,否则无以体现他们高人一等的所谓血统。

我们中原做工精良的丝绸、锦缎,洁白无瑕、花纹美妙的瓷器,首饰级別加工精巧的银合金餐具,美味怡人的香料,正好解其所需、济人之急。”

“在他们享受的同时,也將他们的財富,全都匯集在我们大景。然而这些东西,他们都可以去学,所以我们就需要匠人们不断革新。”

“只有大景不断富强,世人才不用为了有限的好处、田產、官位,长期爭夺內耗,庶民才不会因为缺衣少食难以生存,而提著脑袋反抗朝廷。朝廷的各种问题才能得到根本的解决。”

陈绍有底气说这个话,大臣们也都听得很认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些事都已经被验证过,而且大家都已经从中获利了。

海外贸易確实给大景带来了空前的繁荣。

在场的官员,全都有收益。

以前的皇室,就是靠给大臣们分土地田產,降低他们的赋税,来笼络人心巩固自己的统治。

大景则是更多地用商贸的利润,来与大臣们分利,如此一来將田產留出更多份额,能让百姓稍微过得好一些。

累进税的推行,也让豪绅大户无法尽情地兼併田產。

这就是大景如今盛世的由来。

陈绍又看向吏部尚书张孝纯,问道:“今日出言反对的官员,都记下来了么?”

“回陛下,全都记下来了。”

“好。”陈绍只说了一个好字,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大家都明白,他们要离开都门了。

如今兵权在手,官场上中枢部门,又全都是陈绍的嫡繫心腹。

外人想渗透,都渗透不进来那种,关键蔡京、李纲这样的人,都已经倒向了陈绍这边。

在那些官员士大夫们看来,就是前朝的旧党新党、清流奸佞,一股脑成了皇帝的走狗了。

斗不过,完全斗不过。

张孝纯犹豫了一下,微微抬头,又低了下去,最后还是说道:“陛下,官员们所忧心的,多半是会影响到科举和荫补。”

“朕就是要衝击科举和荫补。”

张孝纯微微一怔,隨即说道:“那臣没什么说的了。”

陛下完全不在乎,自己还担心什么。

关於变革这件事,从大宋过渡到大景的官员们,最熟悉的当然还是王安石变法。

而王安石变法,最让士大夫们痛恨的,就是他对“荫补制度”的改革,直接触动了北宋官僚集团最敏感的神经。

也让党爭,彻底成为你死我活的战场。

所谓的荫补,就是高级官员(通常五品以上)可凭自身官职,不经科举,直接为子孙、亲属甚至门客谋取官职。

宋仁宗时,一次南郊大礼(祭天),恩荫勛贵官僚子弟达1200余人;

到神宗即位前,每年荫补入仕者远超科举录取人数(科举约360人/年,荫补常超500人)。

王安石在熙寧变法中,直接搞了个《裁减荫补法》,想要改善冗官的现象。

他搞出三个限制。

第一是严格限制资格:只有三公、宰相、节度使等极少数高官可荫子;

而且仅能荫一子,且需年满一定年龄。

第二是增设考试门槛:荫补子弟必须通过銓试(吏部考核),內容包括律令、断案、书法;

不合格者不得授官(此前多直接授职)。

第三是削减待遇:荫补所得官职多为低阶閒职(如“试秘书省校书郎”),无实权;

不再自动获得“京官”身份,须从地方基层做起。

熙寧变法中的这个《裁减荫补法》,虽然限制了荫补,但总的还是要科举取士,其实依然是给士大夫公卿阶层留了大门,毕竟普通百姓谁读得起书,谁请得起名师,怎么和官僚子弟竞爭。

饶是如此,依然引起了官僚阶层的玩命反扑。

陈绍如今的匠人入品,算是直接威胁科举取士了。虽然朝廷还没有明说,但是今后任免一些官员,尤其是那些需要很强专业性的官职,难免要看从这些有品阶的匠人中挑选。

大景建立之后,本就取消了前朝的荫补制度,至少从建国到现在,只荫补了一些立下大功的人,比如修河的杨成,族中子弟入仕者十人。

这和前朝的荫补完全不同,前朝是只要你是个官,就可以荫补。如今哪怕你是杨成这样的国公,也得是全族都在治河中立下汗马功劳,才入仕了十人。

严格来说,人家根本不算荫补,杨家子弟是泥水汤里泡出来的官位。杨成进京参加陈绍的登基大典,都得把的子侄们带上,生怕这些子侄忍受不了治河的辛苦,趁机逃回西北老家了。

此番再推行匠人入品,按理说官僚们该跳起来咬人了。

但是他们不敢,不是不想,就是不敢。

没办法,陈绍的基本盘太稳了。

他不需要官员们背后的士绅集团来维持他的统治稳定,也不需要他们的法理加持。

他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清除异己,但是陈绍的性格,决定了他没有大清洗,也没有使用酷吏来消除反对的声音。

人无完人,或许他不够铁血,但他足够坚定。

分散各地的十万个小地主,构成了大景的骨架。

这些退伍定难军小地主养活的几百万、几千万庄客,构成了大景的血肉。

海上、陆上的十多条丝绸之路,构成了大景的血管。

士绅们的力量,从未如现在这般小,新崛起的很多豪商巨贾、作坊主、庄园主、堡寨集团,都是拥护陈绍的。

他们的利益和大景朝捆绑,要是让士绅们捲土重来,第一个遭重的就是他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