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9章 以德服人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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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9章 以德服人

门外,门下省官廨的围廊人声鼎沸、吵杂不休,房俊不请自来、来者不善,门下省的官员即便未必对裴怀节这位长官有多么忠心耿耿,却也只能拦在面前。

毕竟这两日舆论纷纭,都在说房俊会不会直接打上门去,现在果然登门,哪一个不惧?

只是身为门下省官员,若是眼睁睁看着房俊闯入值房对裴怀节饱以老拳,他们这些人一个失职之罪是免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试图拦阻。

当然,倘若拦不住那就没办法了,毕竟谁不知房俊天生神力、勇冠三军呢……

裴怀节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看了看门外,回头瞅了一眼敞开着的窗户,窗外是一处花坛,不远便是一道宫墙,宫墙外是太极殿广场,紧邻鼓楼。

若是腿脚快一些,能否在房俊追上自己之前沿着宫墙一路向北,绕过秘书省官廨直抵武德门?

只是想了想自己的岁数,以及最近床第之间面对美妾之时的力不从心,翌日起床之时的腰膝酸软以及美妾的幽怨神情,便郁闷的叹了口气。

大抵是跑不过房俊的。

倘若逃之不及被追上殴打,岂不是愈发颜面扫地?

但万一被房俊当着下属狠揍一顿,一样狼狈不堪……

心里盘桓权衡,脚下往窗口移动,一手搭在窗台上,而后大声道:“外边何故喧哗?”

倘若房俊冲进来就打人,自己有足够时间翻窗而出,那些下属总能将房俊拦住吧?

虽然临阵脱逃很是丢人,但总比被当场揍一顿或者追上揍一顿好得多……

房门打开,房俊迈步而入,身后黄门侍郎崔知温正扯着他一只袖子,却怎么也扯不住。

更后边,一群门下省官员已经涌到门口。

然后所有人都见到裴怀节正站在窗前一手搭着窗台,整个身体已经调整好了姿态,随时都可以翻船而出、落荒而逃。

门下省官员:“……”

虽然房俊威名赫赫,不可力敌,但是堂堂侍中连正面硬刚的勇气都没有,怂成这样?

既然这么怂,又何必背地里造谣、传谣呢?

裴怀节根本无暇关注属下官员的想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房俊,色厉内荏:“房俊你莫要欺人太甚,这里是门下省,朝廷中枢重地,你还敢出手伤人吗?”

只要房俊再度上前一步,他便马上翻窗而出。

房俊见状失笑:“侍中此言何意?某自海外巡视归来,带了一些番邦特产,虽然不值什么钱却也是一番心意,朝堂上诸位同僚家里多多少少都送了一些,侍中的那一份也已遣人送去府上。现在不过是正要入宫觐见,所以顺路过来坐一坐,话说自从侍中继任,某还是第一次前来……怎地却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该不会是侍中背后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坏事,故而做贼心虚吧?”

裴怀节:“……”

这厮不是来打人的?

居然还送礼?

他脑中混乱纠结,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

崔知温再度拉住房俊,苦苦规劝:“太尉乃当朝重臣,功勋盖世、万民敬仰,万万不可当众殴打侍中,否则惹得陛下震怒、中外惊诧,难以收场啊!”

房俊奇道:“我何时说要打人?”

“这……”

崔知温语塞。

您气势汹汹直奔门下省而来,来了就要见裴怀节,这不明摆着找他算账吗?

房俊痛心疾首:“你们这些人啊听风就是雨,我房俊文韬武略、天下一等,誓要做一个儒雅随和、光风霁月之‘儒将’,外头那些个风言风语诋毁攻讦,你们岂能相信?你也是堂堂黄门侍郎、名门子弟,却这般缺乏对于事物之准确判断能力,让人失望啊。”

崔知温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看房俊,再看看裴怀节,不知说什么好。

您算是将“指桑骂槐”这个成语完美复刻了……

裴怀节面色阵红阵白,问道:“太尉到底意欲何为?”

房俊笑着走进值房内:“我也是堂堂太尉啊,怎地到了此间却连一杯茶水都欠奉?”

裴怀节看着房俊的脚步,浑身紧绷,直至见到房俊施施然坐在书案一侧的椅子上,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看上去……似乎真不是来打人的?

稍许,裴怀节与房俊隔着茶几对坐,崔知温亲自沏了一壶茶水端上来,打横坐在一旁相陪,斟茶递水,同时偷偷叮嘱一众官员躲在门后,万一值房内打起来便冲进去劝架……

裴怀节喝了口茶水,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太尉今日到底所为何来?”

他不觉得自己与房俊有什么交情,仇隙倒是不少,既然登门那必是来者不善。

房俊笑了笑,没有回答裴怀节的质问,反而看向一旁的崔知温:“所谓‘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士兵’,以往马周任职侍中,整个门下省忙碌公务、清心寡欲,现在却是小人当道、乌烟瘴气。”

崔知温脸色涨红,羞恼道:“太尉慎言!吾等怎就成了小人?”

“心胸狭隘、以己度人,造谣传谣、颠倒黑白,不是小人是什么?”

崔知温说不出话。

虽然这些事都是裴怀节背地里干的,与他并无半点关系,可现在当着裴怀节的面,他怎么说都得罪人,只能闭嘴,心里郁闷至极。

裴怀节被人指着鼻子骂,有些坐不住了:“太尉到底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言,莫要在此胡乱搅合、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

房俊笑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裴怀节:“我今日前来只是有一句话要问问侍中,‘以关中之民填河北之地’这个政策,对于帝国、对于关中百姓来说,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裴怀节略作沉吟,只得道:“自然是利大于弊。”

房俊又问:“那么关中百姓对于这项政策之实施,当真有传言之中那么怒火填膺、那么宁死不屈?”

裴怀节沉默,他有些明白房俊今日之来意了。

未必让他亲口承认那些谣言都是他创造、传播,但必须让他承诺这件事到此为止。

少顷,他摇头道:“虽然民间舆论纷纭,但大多数关中百姓还是懂得利弊得失的,也会坚决拥护国家政策。”

房俊道:“但民间舆论是需要引导的,或者向好,或者向坏。”

裴怀节有些憋屈,这是要让他亲口认错啊。

但他能有什么法子呢?

只得颔首,道:“自然是向好的。”

房俊便笑起来:“有些事情只是缺乏沟通,只需当面聊一聊,便可避免诸多误会。”

然后他看向崔知温:“我说你是个小人并没有错,你怕我登门打人,这分明是贬低我的人品、道德。”

左一句小人、右一句小人,崔知温有些炸毛,愤然道:“太尉人品正直,但道德未必坚挺。”

就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个破事儿,也好意思吹嘘标榜道德?

你缺德才对吧!

房俊笑了:“倘若我真想打人,又何必亲自出手?只需安排人在侍中必经之路埋伏,待其经过之时予以殴打,你奈我何?别说什么殴打侍中是大罪这种话,愿意为我赴死的死士可以从承天门排队到朱雀门,别说打人,就算是灭门,也一样有人奋勇争先、视死如归。”

崔知温语塞,他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自己对房俊之行为、性格先入为主,觉得他虽然功勋盖世、文武兼备,但骨子里仍旧是那个行事恣意的膏梁纨袴,并没有什么城府,更没有什么格局。

果然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沉默稍许,他拱手认错:“太尉教训的对,是下官小人之心了……但未必度君子之腹,因为太尉也算不上君子。”

当面对一国之侍中扬言威胁,又是死士、又是灭门,你能是什么君子?

房俊大笑:“君子可欺之以方,弱点太多难免对坏人针对,所以我才不愿做什么君子,我只信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倘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崔知温偷瞧了面色难堪的裴怀节一眼,心底暗叹,明面上被人家房俊彻底碾压连句狠话都不敢说,就只会背地里搞一些阴谋诡计、散布谣言,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房俊起身,居高临下目视裴怀节:“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出现反复了吧?”

裴怀节当然明白他所谓“此事”是哪件事,心头强忍憋屈,点点头:“自然不会。”

房俊笑容灿烂:“那就好,侍中虽然有时候糊涂了一些,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拎得清,很好。那我就告辞了,还要去觐见陛下。”

“恭送太尉!”

“请留步。”

看着房俊负着手迈着方步离开了门下省官廨,送到门口的裴怀节面色铁青,转身回去自己的值房,“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正堂内、游廊下,一众门下省官员面面相觑、心思莫名,彼此之间对视几眼传达一下意见,便不约而同各自回到工位、值房开始处置衙门里的各种公务,纷纷将对于裴怀节的不屑与蔑视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