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將言语诉说给你听
清晨的魔法协会正门外，空气有些清冷，帝都尚未从黑暗中甦醒，只有些许杂乱的声音。
伏拉梅站在门口，背对著那座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魔法协会高塔。
晨风吹动她红色的发梢和白色的法师袍下摆，她转过头，看著面前高耸的高塔，双手在身前用力交握著。
这里是她的家。
不是人类中血脉相连的家族宅邸，而是她学习並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情感的地方。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著她的记忆。
楼顶有赛丽艾老师偶尔打理的小花园，中层有她自己的研究室，底层有她教导过无数魔法使的训练场，还有最顶层那间独属於洛德老师的房间————
每一个角落，都留有她的痕跡，也留有那两个人的身影。
离开这里，前往那个已经被歷史所遗忘了的天上神国，同时意味著她將再也无法回来，意味著她將与这一切彻底告別。
胸口好痛，像是被一只手给紧紧握住一样，伴隨著疼痛之外还有巨大的不舍，几乎要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意再次崩塌。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这份汹涌的思绪。
“伏拉梅。”
身旁传来奥利维亚温和的声音。
这位前辈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金色的长髮绑成一个简单的马尾，代表著天翼族身份的宽大羽翼垂在腰间，仿佛隨时就要腾空而起。
“如果你————”奥利维亚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劝导，“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不必现在就隨我离开。天上神国的大门，任何时候都为你开，等到你时间將近时，再来也不迟。”
这是奥利维亚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出这个建议。
她看得出伏拉梅的不舍有多深，那份挣扎有多痛苦。
作为和精灵族一样，同样拥有漫长生命的存在，她对人类感情的理解程度，远比精灵族要深刻的多。
伏拉梅的身体颤抖著，仿佛是在思考著奥利维亚的提案。
留下————留在这个洛德老师所在的地方，哪怕只是像往常那样陪伴著，哪怕只有最后几年————
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前辈。我已经和洛德老师告別过了，也把该交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如果现在回头，我怕————我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她好不容易才將那声再见说出口，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转身，走出那扇门。
如果此刻退缩，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建设，所有的痛苦抉择，都將付诸东流。
她怕自己会软弱，会贪恋，会最终变成那个她最不想成为的、需要他人怜悯的存在。
奥利维亚沉默了片刻，不再劝慰，转而问起另一个她所关心的人：“芙莉莲呢？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提到芙莉莲，伏拉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那孩子啊————”她低声说，眼前似乎浮现出芙莉莲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她似乎相信著某种微小的可能性。
觉得只是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几百年后，总能再见到我，无非只是是等得久一点罢了。”
她想起昨晚去找芙莉莲告別时，精灵少女听完她的话，碧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悲伤，反而十分平静。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伏拉梅老师，路上小心。我会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那种语气，仿佛伏拉梅只是去进行一次稍长的远行，而非永別。
很显然，芙莉莲是相信的。
相信洛德老师终究会找到办法，相信那个被修改过的固化魔法背后隱藏著希望，相信奇蹟会发生。
因为，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份单纯，让伏拉梅既感动又好笑。
毕竟，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
不是不相信洛德老师的能力，而是不相信命运会如此慷慨，不相信自己能有幸分享那份超越法则的奇蹟。
更深层的是，她害怕那份奇蹟如果真的降临，会让她再一次按耐不住那份感情。
而这些复杂的念头，她自然不会告诉奥利维亚，毕竟无法宣之於口。
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渐亮天光中显出轮廓的魔法协会高塔。
她要將这一切都深深地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带往那个永恆的沉眠之地。
就在她终於狠下心，准备转身，对奥利维亚说出“我们走吧”的那一刻“伏拉梅。”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伏拉梅的身体瞬间僵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熟悉的声音————怎么可能？！
她猛地转头，晨光中，洛德就站在不远处看著自己。
“洛、洛德老师？”伏拉梅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和奥利维亚前辈只是————碰巧遇到，刚好————都要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掩饰慌乱，同时暗暗祈祷洛德不要深究。
然而，洛德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显然没有任何被说服的跡象。
他没有理会她漏洞百出的解释，而是直接开口：“你是打算跟隨奥利维亚返回天上神国，然后在那里启动固化魔法，让自己陷入永恆的沉眠，以此作为生命的终结。对吗，伏拉梅？”
伏拉梅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原本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
为什么？洛德老师怎么会知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带著歉意，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告诉洛德大人的，伏拉梅。”
果然！
倒不如说，是预想之內的结果。
能告诉洛德老师的，除了奥利维亚，也只有芙莉莲那孩子了。
原来，自己想悄悄离开的打算，从一开始就未能瞒过所有人。
原来，她自以为隱秘的告別，在真正关心她的人眼中，早已漏洞百出。
那现在，自己要怎么做呢？
是诉说永別的不舍？还是趁著最后的这个机会，再次倾诉自己的那份爱意？
但一切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避开了洛德的目光，也避开了奥利维亚歉然的注视。
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沉默，任由汹涌的感情將其吞没，隱藏在垂下的脸庞上。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走近。
带著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洛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走到伏拉梅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她低垂的脸颊。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出乎意料。
伏拉梅被迫抬起头，与其对视。
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感情都被这份持续了几十年的克制给吞没。
而他也想说什么，將这些年来的言语说给对方听。
奥利维亚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很快消失不见，將这里，留给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