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大安宫和尚食局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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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大安宫和尚食局

光顺被送到长安学府学习去了。

实际上不止光顺,连光仁光义也一起被送了过去,在见识了长安学府眾学子的欣欣向荣之態后,李贤忽然觉得大唐关於储君甚至是后代的培养似乎都有点问题。

长信是女子暂且不论,就单单说光顺,曾经只是让刘建军隨便带著的时候,他虽然顽劣话嘮,但却也没什么大的毛病。

可现在,仅仅只是在东宫待了一年不到的时间,竟然就已经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若是再待久些呢?

甚至说的玄乎一些,大唐的太子之位似乎就像是受了诅咒一般,从太宗皇帝起,一直到自己的长兄,似乎都没能善终。

李贤不敢想像,若是光顺將来也步入旧尘,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所以,与其看著光顺这棵苗子长歪,倒不如早点让刘建军把他斧正。

他相信刘建军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长安的夏天过得很快,甚至就连秋天都过得很快。

秋意渐浓,长安城里的躁动却並未因节气转换而平息,反倒是因为今年的旱情,残留著一种燥热的氛围。

狄仁杰送来了好消息。

洛阳乃至洛阳周边的“废淫祀”行动很成功,李贤也深刻认识到了为何狄仁杰一定要废除淫祀他呈上来的奏疏简直让人触目惊心,裹尸成神,以活人饲虫,奉虫蛹为祭,这简直就是残忍。

幸亏刘建军坚决支持了狄仁杰的建议。

眼瞅著中秋节將至,李贤对大安宫那位生了些许惻隱之心。

从年初的玻璃风波到现在,刘建军都没有查到她任何的证据,这也让李贤越来越倾向於相信她已经安於现状了,哪怕刘建军的怀疑真的存在,也应该只是像上次一样,是一些残余的武氏族人想要借她的势。

与她自己应当无关。

毕竟她已经如此高龄。

所以,李贤想要在中秋佳节之际,邀请她来参加今年的中秋宴。

大安宫的寧心殿內,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武翠斜靠在榻上,看著越发清癯,也愈发虚弱,她真的上了年龄了。

“皇帝今日倒是比往常早了些。”

——

——

武曌不知是太过虚弱,还是心情不好,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抬,甚至都没有调整倚靠的姿势。

李贤心中一涩,快走几步到了榻前,躬身道:“几臣向母后请安。今日政务稍歇,想起母后,便早些过来了。母后近日感觉可好些?太医署的方子可还对症?”

武翠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微的吃力:“老样子罢了,人老了,就像这秋日的叶子,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吃什么方子,也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掠过李贤的脸,“你眉宇间有倦色,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旱情————还未缓解么?”

她问起了朝政,语气却像是寻常人家的母亲询问儿子是否劳累,少了以往那种审视与洞彻,反而让李贤有些不习惯。

李贤心头那根警惕的弦,又鬆了少许。

“劳母后掛心,旱情確实棘手,各地都在尽力賑济安抚,狄仁杰在洛阳推行新政,也算卓有成效,缓解了不少压力。”李贤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斟酌著言辞,“只是————终究是天灾,人力有时尽,儿臣唯恐有负天下所託。”

“皇帝勤政爱民,上天会看到的,急也无用,按部就班便是,你如今————做得比我好多了。”

武曌这话让李贤一愣。

隨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武曌很少夸自己。

甚至几乎没有。

可现在,她竟亲口夸自己比她做得好多了。

李贤发现自己竟一时之间有些失语。

从小到大,他渴望过无数次的认可,来自父亲的,来自朝臣的,但最深处的,或许正是来自眼前这位手段凌厉、目光如炬的母亲。

可这份认可,从未降临,只有越来越严苛的要求、越来越深的隔阂,直至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

如今,他坐拥天下,日夜惕励,不敢有丝毫懈怠,內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证明给她看”的倔强?

“母后————”李贤的声音有些乾涩,他避开了武曌的目光,望向窗外那开始摇曳的竹影,“儿臣只是尽本分罢了,国事艰难,仍需仰赖母后昔年奠定的根基。”

“你还有个好帮手。”武墨顺著他的话说。

李贤愕然,然后轻轻笑:“是啊,多亏了刘建军。”

“我可不觉得。”武曌也笑,和李贤像是母子一样閒聊,“我可就是被他给逼进这大安宫的。”

李贤又是一愣,略有些尷尬的看向武曌,发现她眉宇间並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刘建军这人————若是我和他为敌,也会这样想吧。”

武曌也感慨:“是啊——就像他这次弄来的这精盐,晶莹似雪,不似凡间之物————这精盐,是如何做出来的?”

李贤哑然失笑:“具体如何做来的,儿臣也不是太清楚,当时刘建军是打算弄硝石来著————硝石便是雷霆卫使的天雷的製作材料之一,这精盐便是其中的杂质之一————”

李贤话说到这儿,突然顿住,脸色微微一变。

但很快,便又收敛回去。

“他將精盐用加热过滤一类的手段分离出来,就得到了这些精盐。”

李贤说到这儿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说他了,若是让他知晓了,便又要怪我了。”

武曌似乎也意识到这个话题太敏感,笑道:“那便不说他了,皇帝今日来找我是为何事?”

见话题回到正轨,李贤心里也鬆了口气,道:“中秋將至,儿臣与皇后商议,想在麟德殿设宴,邀母后同庆佳节,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他想了想,又连忙补充:“刘建军还弄了能带人飞到九天之上的飞天球,届时也会在中秋宴上展示。”

武曌眼神凝滯了片刻,语气不可思议:“带著人————飞到天上去?”

李贤笑著解释:“母后把它想成更大號的孔明灯便可,那东西算不上太神奇。”

武翠听完神情恍然,还有些释然。

“我还以为————真是何等仙家手段,原来,也不过是些匠气巧思。”

李贤笑著答:“正是如此,所以母后无需担忧,届时只需在殿前观赏即可,看看那球囊升空,洒下些彩笺祝词,图个佳节喜庆罢了,断不会有什么惊险。”

“皇帝既说稳妥,那便好,我倒是也有些年没见过宫外的新鲜景致了,看看这大孔明灯也好。”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閒聊般的口吻问,“那东西————飞得高么,能在天上待多久?”

李贤道:“据刘建军说,试飞时最高到过百丈左右,停留时间看火盆燃料多寡,精心操控,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应是无虞,中秋那日只是助兴,不会飞太高太久,母后尽可放心。”

“百丈————半个时辰————”武曌轻轻重复,然后点头:“听著倒是有趣,我有些乏了,宴席之事,皇帝与皇后拿主意便是。”

这话便也算是同意李贤的邀请了,李贤连忙起身:“儿臣明白,母后好生將养,儿臣告退。”

走出寧心殿,夜幕已完全降临。

李贤並未回去,而是径直朝著尚食局的方向而去,路上有內侍掌灯,在李贤面前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李贤心里有些烦躁,怒斥道:“朕脚下的路全都黑了,你是瞧不见吗!”

那內侍惶恐,立马提著灯小步走到了李贤身后半步的距离,將宫灯探出李贤半个身位。

夜里有些凉了,但李贤心里还是烦闷难耐。

李贤不蠢。

武翠绝对不会莫名其妙的对自己如此友善,也不会突然问到精盐之事,她定然是心中有所怀疑,才会尝试著打探自己的口风。

而恰巧,李贤在回忆精盐的製作过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点。

当初刘建军在製作硝石的时候,率先从那些“杂质”中分离出来的並非是精盐,而是一种“假盐”。

那东西和精盐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味道都没多大的差別。

刘建军当时说,这假盐有毒,但吃一点点毒不死人,甚至还对人有好处,可若长期食用————

李贤不愿去往下细想。

尚食局早已过了最忙碌的时辰,只留值夜的宫人看守灯火,清点明日所需物料。

李贤骤然到来,局內从尚食、司膳到下面的宫人,全都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陛下————万福————”尚食女官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倒也不怪这女官失礼,李贤作为皇帝,在这个本该休憩的点来到尚食局,无疑是发生了大事口无论是哪种大事,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女官所能承受的。

——

李贤没有叫起她,目光扫过灯火通明却显得有些空旷的膳房和库房区域,最终落在那位尚食女官身上。

问:“大安宫太后所用一应饮食物料,尤其是盐,由谁负责?存放何处?近来可有异常?”

或许是李贤的语气太过不善,尚食女连忙回答:“回陛下,太后宫中用度,一向由司膳王氏专管,物料单列,单独存放於西侧小库房內,钥匙由王氏与奴婢共同掌管,每日按例领取,皆有记录。近、近来————並无异常回报。”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一名同样战战兢兢的女官上前,那便是司膳王氏。

“钥匙。”李贤言简意賅。

王氏哆嗦著取出钥匙,与尚食女官的另一把合在一起。

李贤示意一名隨行的內侍上前接过:“开门,朕要亲自查看太后所用之盐。”

此言一出,尚食局眾人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內侍很快便打开了库房门,里面整齐摆放著各类食材,分门別类。

太后专用的区域不大,但標识清晰,装盐的,是一个青瓷小瓮,上面贴有封签,写著“大安宫精盐”。

李贤走过去,亲手揭开封签,打开瓷瓮。

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盐粒,在灯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里面点缀著蓝紫色的细小颗粒,与他宫中日常所用,看起来並无二致。

但越是这样,李贤心里就越是紧张。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小撮,放在掌心仔细观看,可心里却开始迟疑起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尝一下。

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探询这里边的真相。

“呼————”李贤长吐了一口气,问:“这盐,何时更换?来源何处?与朕宫中用盐,可是同一批?”

司膳王氏伏地道:“回陛下,此盐约是今岁两月更换的新品,据尚食局接到的令諭,是、是郑国公府呈上的新方所制,名日健体盐”,言说其中添有少许海藻细粉,可防癭病1。

“不仅太后宫中,陛下、皇后及各宫处也已陆续更换,只是各宫分量品类略有不同,太后宫中此瓮,是专供的细研精製之品,与陛下御用之盐,当是同源,只是研磨更细些。”

听到这儿,李贤心里已经轻嘆了一声。

既然同是精盐,又何必各宫分量品类都有不同呢?

他微微闭上眼:“更换之前,太后用何盐?”

“是、是之前宫中所用的青盐,亦是从宫外採买的上品。”

“换盐之后,太后处可曾有过什么特別的交代或反馈?”

王氏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未曾,领取记录一如往常,並无增减,只是————近数月来,太后处领取的药膳食材,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太医署的方子也调整过两次。”

她说著,看向尚食女官,女官连忙补充:“是,药膳食材是依太医署方子增加的,记录可查。”

李贤心中瞭然。

近数月来,武曌领取的药膳食材当然多了,这事儿还是绣娘为她请的太医署。

那些药膳食材,也是为了给武翠调养身体。

此刻,李贤心里很乱。

他虽然还没有尝手心的精盐,但眼下所了解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指向了同一个真相一刘建军真的给武曌下毒了。

而要证实这一点也很简单。

只要李贤尝一尝手中的“精盐”即可。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李贤敢肯定,只要自己尝一尝这些精盐,就能知道它到底是精盐,还是“假盐”。

那“假盐”的味道,此刻仿佛就在李贤的唇齿间游荡。

只要他尝一尝,肯定就能尝出来那些细微的差別。

李贤的心里在犹豫。

在纠结。

甚至还带著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恐慌。

整个库房外鸦雀无声,似乎都在等待李贤做出最后的决定。

许久。

李贤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將那点精盐洒在地上。

“今夜朕来此之事,不得泄露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