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老人是要哄的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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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老人是要哄的

月见坂冥华从小就感觉到,自己和身边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有些不同。

別的孩子放学有父母接送,周末有家庭出游,闯了祸会挨父母骂,受了委屈有父母哄。

她身边,永远只有皱纹深刻的奶奶。

懵懂无知时,这种差异没有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但当年龄渐长,开始懂得观察和比较后,一种混杂著失落、不解,甚至是对奶奶的微妙厌恶,便悄然滋生。

再加上,她天生就对“概率”和“风险”有著异乎寻常的直觉与狂热。

別的孩子玩弹珠、集卡牌,她则热衷於和同学打各种“赌”。

下一趟电车是快车还是慢车、下一分钟走廊经过的人是男是女、下一次小测验的难题会出在哪一章————

她几乎总能贏。

贏得多了,难免会遇到输不起的对手,打架便成了家常便饭。

每当她鼻青脸肿、或是带著贏来的战利品回家,迎接她的,永远是奶奶翻来覆去的说教。

“赌博不好,会害人害己,要好好读书,將来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这些话听在叛逆期的月见坂冥华耳中,只觉得无比烦躁刺耳。

世界那么大,有趣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被束缚在“好好读书,找份安稳工作”这条狭窄又无趣的路上?

夜深人静时,一个阴暗的念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这个总是束缚自己、不理解自己的老太婆不在,是不是就自由了?

可以不用去上学,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无拘无束————

这个念头像毒草,偶尔闪现,又被她强行压下。

直到她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冬季本就是老人最难熬的季节,气温骤变。

这个阴暗的念头实现了,奶奶倒在客厅。

看著救护车刺眼的灯光將奄奄一息的老人拉走,听著医生口中报出如同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用————

那一刻,预想中的“自由畅快”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灭顶般的无助与孤独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每天准时为她亮起一盏灯,准备一碗热腾腾的饭菜。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耳边,用那种她曾觉得厌烦的语调,絮叨著“早点回家”、“注意身体”。

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那根最温暖的纽带,在救护车关门的剎那,骤然绷断。

她慌了。

近乎绝望中,她找到那艘游弋在东京湾的绝望號。

那里是赌徒的乐园,也是地狱。

她没有犹豫,购买了一张门票。

在绝望號上,她凭藉与生俱来的天赋,大杀四方。

但和以往追求刺激、试探极限不同,这一次,她心中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標,赚够救奶奶的钱。

一旦数额达到,她立刻收手,毫不犹豫地带著钱离开绝望號。

她用这笔钱,將奶奶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这次生死经歷,也让她在“明面上”发生改变。

她不再和奶奶正面顶撞,不再將叛逆写在脸上。

她学会了“哄”,学会“偽装”。

在奶奶面前,她是幡然醒悟的好孙女。

暗地里,她依旧混跡於各种地下赌局,甚至开始涉足风险更高的股市。

只是她学会了风控,永远会为自己留下不动用的保底资金,並总是以“学习成绩好,获得了学校奖学金”为藉口,將额外的钱补贴家用,维持表面安稳的生活。

然而,奶奶毕竟是她最亲近的人。

儘管她偽装得再好,老人还是隱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月见坂冥华不想让奶奶担心,更不能让奶奶知道真相。

思前想后,她找到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求助哲学社顾问的青泽。

以老师的身份出面证实她成绩优异,並承认学校有特殊奖学金制度,无疑是打消奶奶疑虑最合適的方式。

活动室內,听完月见坂冥华坦诚的解释,青泽点了点头,爽快应承道:“行,这个忙我帮了。”

“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

月见坂冥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真诚笑容,朝著青泽再次鞠躬。

旁听的星野纱织好奇地问道:“会长,你干嘛不直接跟你奶奶说,你很会赚钱呢?”

“没那么简单。”

月见坂冥华眼眸闪过一丝无奈,“她理解不了,也无法接受。”

在老一辈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稳定的大公司,或者嫁一个可靠的好人家”。

像她这样,靠著“歪门邪道”赚钱,哪怕赚得再多,在老人心里,也远不如一份朝九晚五、收入普通的正经工作来得踏实。

星野纱织依旧有些困惑道:“你能赚很多钱,是你的本事,为什么会不理解呢?”

“老人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和我们不一样。”

夜刀姬感嘆道:“我爷爷也是那样,总抱著过去极道的那套仁义和一对一谈判的老观念。

结果有一次和新兴团体谈判,对方根本不讲规矩,直接带了大队人马,將他砍死。”

星野纱织脸上还是带著些许困惑的表情。

月见坂冥华有些意外地看向星野纱织道:“你没和爷爷奶奶相处过吗?”

星野纱织摇了摇头,表情坦然道:“我没见过我爷爷。

听我爸说,爷爷当年经营公司时,对员工非常严苛,近乎不近人情。

后来左翼运动兴起的时候,有激进派的成员在他乘坐的轿车底下安装了炸弹————连我奶奶也一起炸死。”

“我爸爸接手公司后,就改变了经营方针,善待员工,一直延续到现在。”

“是这样啊————”

夜刀姬的表情有些复杂。

虽然这是一件悲伤的往事,但某种程度上,这个结局似乎又契合某种因果。

“好了好了,我们的话题有点跑偏了。”

青泽適时地打断这场关於“老一辈”的討论,拍了拍手,“既然答应帮忙,那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月见坂冥华看了看星野纱织和夜刀姬,迟疑道:“老师,家访,带学生一起去,不太符合惯例吧?”

“没关係,我们可以坐在车里等。”

星野纱织立刻抢著回答,並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我们是一伙的”架势,“会长,我们哲学社一向讲究同气连枝。

如果我不去,那老师肯定也不会去的,对吧老师?”

她说著,还朝青泽眨了眨眼,试图拉他统一战线。

青泽心里默默吐槽。

她们不去,他也会去。

但看著星野纱织那一脸“快配合我”的小表情,他决定还是给她这个面子,不戳穿这个小小的谎言。

月见坂冥华见青泽没有反对,只好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到时候,你们两个真的要乖乖待在车里,或者附近等著。”

“没问题。”

星野纱织爽快答应。

下午的阳光已然西斜,將暖金色的光芒洒在北新宿二丁目的街道上。

青泽驾驶著宝马x5,缓缓停在月见坂家附近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车场內。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摇下车窗,让傍晚微凉的清风吹入车內。

“你们,”他转头看向后座的星野纱织和夜刀姬,叮嘱道:“乖乖待在车里。

如果觉得无聊,也可以去超市里面逛逛,但別跑远,更別惹事。”

“知道啦~”

星野纱织拉长了声音应道,隨即眼珠一转,“老师,你把车钥匙留下来唄?

万一我们想在车里听听音乐,或者待会儿热了想开开空调呢?”

“不行。”

青泽一口回绝,態度坚决。

把钥匙留给星野纱织?

天知道这位古灵精怪的大小姐会干出什么事来。

作为长藤高中的教师,他从不怀疑这些学生善良的本质,但也永远不会低估她们创造意外状况的行动力。

“小气————”

星野纱织撅起了嘴,感觉自己被“严重不信任”了。

青泽没理她的嘟囔,推开车门下车。

“砰。”

车门被关上。

青泽和月见坂冥华前往北新宿公寓。

星野纱织和夜刀姬留在车內。

星野纱织立刻从副驾驶座挪到驾驶座上,双手像模像样地握住方向盘,挺直腰板,模仿著计程车司机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对后座的夜刀姬道:“这位客人,您要去哪里呀?”

夜刀姬也很配合,用平淡的语气答道:“去歌舞伎町一番街。”

“好嘞,歌舞伎町一番街,马上出发!”

星野纱织煞有介事地应道,然后用力去拧方向盘。

咦?拧不动?

刚才青泽轻鬆转动的方向盘,此刻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啊,原来钥匙拔掉,方向盘转不动啊。”

星野纱织恍然大悟,隨即泄气地趴在方向盘上,嘀咕道:“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我又不是国中生,就算钥匙插著,顶多就是玩玩方向盘,又不会真的踩油门开车。”

她自我辩解了几句,觉得无趣,便扭头对夜刀姬道:“我们还是去超市逛逛吧,买点零食。”

“好。”

夜刀姬点头同意。

北新宿公寓是一栋七层楼的中等档次公寓,有电梯,但没有门禁系统和保安,管理相对鬆散。

月见坂冥华领著青泽乘坐电梯来到四楼,走到掛著“406”门牌的房间前。

这扇厚重的防盗门是她后来特意换上的,配备了智能门锁。

她將大拇指按在识別区。

“滴。”

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她推开房门,朝屋內提高声音道:“奶奶,我回来了。”

屋內的客厅採用了暖色调的装修,米色的墙壁,浅棕色的木质地板,布艺沙发搭配著编织地毯,墙上掛著几幅温馨的风景画,整个空间洋溢著一种整洁而温暖的家庭气息。

客厅靠窗的摇椅上,坐著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

她头髮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著舒適的家居便服,洗得有些发白,却乾乾净净。

此刻,她正戴著老花镜,手中拿著竹针和毛线,专注地编织著一条围巾。

自从大病初癒后,重体力活是做不了了,但她閒不住,总是接一些编织、粘贴玩具標籤之类的零活,多少也能补贴些家用。

“今天怎么这么早————”

老人闻声抬起头,话说到一半,目光便越过孙女,落在了她身后那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身上。

又高又帅,气质乾净————

老人心里下意识地评价。

如果是孙女大学毕业工作后带回来的男朋友,她肯定会很高兴。

但现在是高中时期————

老人的脸色不自觉地微微一沉,放下了手中的毛线活,语气带著审视道:“这位是?”

“您好,我是月见坂同学的数学老师,我叫青泽。”

青泽兆前半步,脸兆露出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

“哦!是老师啊!”

老人脸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变得柔和而热情,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哎呀,您看我这眼神————老师您快请坐。

我去给您泡茶!”

“奶奶,让我去泡,您和老师聊。

月见坂冥华在家表现得分外乖巧懂事,將书包放下,快步走向厨房。

老人重新坐稳,但身体微微前倾,態度恭井中带著一丝长辈对教师的天然尊重,道:“老师,这次您特意来家访,是不是我们家冥华在学校,做错了什么事情?”

“您千万別误会。”

青泽在老人示意的沙发业坐下,语气温和道:“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家访。

月见坂同学在学校表现非常出色,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做事认真负责,团结同学。

能有这样的学生,是我们老师的福气,让我们省心不少。”

“哈哈,老师您太夸奖她了。”

老人脸笑开了沉,嘴却依旧习惯性地谦虚,“这孩子能有科天,还是多亏学校老师们的用心教导啊。”

青泽深諳与长辈交流之道,知道如何能让对方放心又开心。

他不再直接夸讚,而是开始“拐弯抹角”地,从一些具体的细节。

比如月见坂冥华在数学课兆的解题思路、在学生会处理事务的条理性、帮助同学的热心等等八手,用看似隨意的閒聊,將月见坂冥华的优秀与懂事一点点勾勒出来。

至个原型是谁。

那肯定是前田优希。

所有教师心目中最完美的学生。

老人的眼神,隨著青泽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明亮,脸业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先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在老师这番“权威认证”下,渐渐消散。

月见坂冥华端著泡好的茶从厨房出来,看到奶奶脸舒展的笑容和青泽游刃有余的应对,心中悬著的那块大石,终尔悄悄落下大半。

果然,专业的老师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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