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守岁漏尽人初散,春暉一路照归人

2026-02-23
字体

孝庄走过来,在胤礽面前站了片刻。

她俯下身,轻轻將手覆在胤礽的额头上。

那只手,苍老,枯瘦,却依旧是暖的。

胤礽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孝庄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好孩子,”她低声道,“睡吧。乌库玛嬤看著你。”

她直起身,对胤禔道:“路上慢些,別顛著他。”

“孙儿晓得。”

孝庄又看了胤礽一眼,这才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

皇太后也跟了上去。

经过胤礽身边时,她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这孩子,从小就要强。病了也不肯说,累了也不肯歇。如今能睡著,倒是好事。”

她摇摇头,走了。

宗亲们纷纷告辞。

经过那兄弟二人身边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惊醒了那个沉睡的太子。

裕亲王福全看著这一幕,感慨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恭亲王常寧道:“你瞧瞧,这兄弟俩……”

恭亲王常寧点点头,轻声道:“难得。难得。”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相视一笑,並肩走了出去。

*

殿內渐渐空了。

胤禟、胤?、胤禌、胤祹、胤祥几个小的被各自的太监领走。

走之前,胤祥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胤禟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拖走。

胤祉和胤禛上前,向胤禔拱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哥,辛苦您了。”胤祉轻声道。

胤禔摆摆手:“说什么辛苦。你们先回吧,我等保成醒了再走。”

胤禛看了胤礽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哥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天亮。”

胤禔笑道:“那就睡到天亮。我守著。”

胤祉和胤禛对视一眼,没有再劝,行礼告退。

胤祺和胤祐也上前告辞。胤祐小声道:“大哥,二哥要是醒了,您替弟弟给二哥拜个年……”

胤禔笑著应了。

胤禩最后一个走上前。

他在胤禔面前站定,笑容和煦,轻声道:“大哥辛苦。弟弟先告退了。”

胤禔点点头:“去吧。”

胤禩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满殿的烛火,静静地立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殿內只剩下胤禔和胤礽两个人。

何玉柱守在门口,不敢进来打扰。

胤禔低头看著肩上的弟弟。

那张脸,在烛火中泛著温润的光。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唇角还残留著那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只有在最安心的人身边,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睡顏。

胤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胤礽还小,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他走快了,那孩子就跟不上,急得直跺脚;

他走慢了,那孩子就扑过来,抱住他,仰著小脸冲他笑。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下头,就能看见弟弟的笑脸。

如今,弟弟长大了,成了太子,成了万人之上的人。

可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可以放心睡著的孩子。

胤禔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

是骄傲,是疼惜,是这些年並肩走过的风风雨雨,是此刻无需言语的、最简单的守护。

他又坐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著,將两道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大树与它庇护下的幼苗。

终於,胤禔轻轻动了动。

“保成,”他低声道,“咱们回家了。”

胤礽没有醒。

胤禔也不指望他醒。他轻轻將弟弟的身子扶正,然后——弯下腰,將他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比他想像的还要轻。

病了一场,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这身子,还要慢慢养。

胤禔心里想著,脚下却稳稳的,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何玉柱连忙掀起帘子,又招呼小太监们將肩舆抬过来。

“大阿哥,让奴才们……”

“不用。”胤禔打断他,“我抱著就行。肩舆顛。”

何玉柱不敢再劝,只能提著灯在前面引路。

胤禔抱著胤礽,大步走进夜色里。

*

胤禔的步伐很稳,稳得像在平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的手臂很稳,稳得像托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胤礽在他怀里,依旧沉沉地睡著。

他的头靠在兄长胸前,隨著那平稳的步伐,轻轻晃动著。

月光洒下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何玉柱走在前面,提著灯,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可今晚这一趟,走得他心口又暖又酸。

*

毓庆宫到了。

何玉柱连忙推开寢殿的门,又吩咐小太监们將地龙烧得更旺些,將熏笼里的炭火添得更足些。

胤禔將胤礽轻轻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一片羽毛。

然后,他直起身,低头看著床上的弟弟。

胤礽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唇角还掛著那丝笑意。他似乎做了个好梦,睡得香甜极了。

胤禔看著那张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

那动作,跟他小时候揉弟弟的脑袋一模一样。

“睡吧。”他轻声道,“大哥回去了。明天再来给你拜年。”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满室的温暖烛火,静静地立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月光下,他的背影格外挺拔。

何玉柱追出去,躬身道:“大阿哥,奴才让人送您……”

“不用。”胤禔摆摆手,“几步路,爷自己走。”

他大步走进月色里,很快便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何玉柱站在毓庆宫门口,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大阿哥,”他喃喃道,“真是个好兄长。”

他转身,走回寢殿。

暖阁里,胤礽依旧沉沉地睡著。

那件玄狐端罩,不知何时已被胤禔盖回了他的身上。

此刻,那乌黑油亮的皮毛,正妥帖地覆在他的肩头,將最后一丝寒意隔绝在外。

窗外,月色如霜。

毓庆宫的暖阁里,烛火温黄,一室安寧。

那个被兄长一路抱回来的孩子,正做著一个很长很长的、很好的梦。

梦里,有烟火,有钟声,有兄长的肩膀,还有乌库玛嬤那双暖融融的手。

岁岁年年,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