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陈平的洞穿和篤定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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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

陈平的话音落下,观星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燕无双怔怔地看著南方,那片仿若在他眼中,已然灯火璀璨,隱隱要成为整个世界中心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燃起了另一种火焰。

“斩杀线……”

“针对百姓的,斩杀线!”

燕无双一脸喃喃的重复,眼中那团濒死的灰烬,竟重新燃起微光。

这个词,他平生第一次听。

但却有一股大脑一片嗡鸣,震耳欲聋的感觉。

他燕无双乃是大燕的帝王,生於皇室,自幼穿金戴银,生活富足,从来没担心过吃喝的问题。

但他也知民间疾苦,心中比谁都清楚,陈平说的是对的。

天下百姓,抗风险的能力有多少?

一场天灾,粮尽。

那他们就只能向当地的地主借贷。九出十三归,利滚利,驴打滚。

若是上天垂怜,年景好,那还能勉强喘息,若是年景稍差,碰上了天灾,那便是万丈深渊。

那就只能眼睁睁看著祖宅抵出去,看著祖田归了別人。

从自耕农,变成佃农。从人,变成牛马。

昔日那活阎王拋出的青苗法,不就是在拿这个死局做文章,想挖坑让他跳吗?

可那活阎王说的问题——

是真的。

千年王朝,周而復始,却无人能解的死结!

燕无双攥紧栏杆,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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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先生说的这些,不止大乾有,我大燕乃至於六国,谁没有?”燕无双转过头,目光如炬的道,“活阎王当年拿青苗法坑朕,也是拿这个说事,可为何先生独独盯著大乾?”

燕无双顿了顿,继续道。

“甚至先生还颇为期待的样子?”

陈平转过身来,直面天子。

夜风掀起他的衣袍,那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仿若带著洞穿一切的光!

“因为別国的积弊,乃至於我大燕,全都是慢慢烂,可大乾的积弊,却是在烈火烹油中,急速膨胀!”

“陛下可能有些忘了。”

“长安保卫战,大乾贏了。”

“但这一战,大楚铁骑沿途洗劫,自大楚边境至灵州,再到长安城下,多少村镇化为白地?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陈平的声音越来越冷。

“玄水河套一战,武曌出动十万大军征伐匈奴左贤王,活阎王首战封侯,威风不已,可那十万大军的军械损耗,民夫徵调,沿途粮草,耗费几何?”

燕无双的眼睛,开始亮了。

“河西之战,武曌出四路大军,活阎王收復河西,看似威风八面。可四路大军同时开拔,每一天都是在烧钱!每一里路都是用民夫的尸骨铺出来的!”

陈平的声音陡然拔高。

“最后是漠北之战,活阎王封狼居胥,横扫匈奴,打得草原崩碎,听著何其风光!”

“可陛下可知,这一战花了多少钱?”

“远征漠北,粮草转运三千里!民夫累死路边,无人收尸!战马冻毙过万,马尸铺满了山谷!將士阵亡过万,他们的抚恤和赏赐,朝廷给得起吗?”

“这一战,是黄金铺路,是人命做墙!”

“武曌压上了大乾未来百年的国运,打了这一仗!”

陈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並且陛下別忘了,武曌为了给活阎王凑够这一战的银子,她都干了些什么?”

“那些手段,可酷烈至极!”

“卖官鬻爵!”

“鼓励百姓互相举报,赏告密者!”

“纵容地方加征杂税,默许豪强兼併土地!”

“这些,是什么?”

“是祸根!”

“是债!”

“是武曌和那活阎王,现在必须还的债!”

陈平近乎一字一句的道。

燕无双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陈平继续道,“不错,那活阎王搞出了烈酒、白糖、肥皂,是帮大乾赚了钱,这些不置可否,乃是那活阎王的本事。”

“可那些钱,填得了漠北之战的窟窿吗?填得了卖官鬻爵留下的烂摊子吗?填得了那些被兼併了土地、被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心里的怨恨吗?”

“填不了!”

“大乾现在是穷兵黷武,是踩在悬崖边上跳舞!”

“它看著繁荣,但脚下全是坑!”

“它看著强盛,但底层早已千疮百孔!”

“大乾最底层的百姓,日子仍然难过,甚至他们要比打仗前更难过,因为打仗的钱,最后都要从他们身上刮!”

燕无双的双眼,亮得惊人。

他彻底明白了。

大乾为了打匈奴,为了破掉他们扶持匈奴的毒计,这几年步子迈得太大。

现在大到扯著了蛋,大到根基已经开始晃了。

眼下的繁荣,全是武曌和活阎王用一张张捷报、一场场胜仗撑著。

可这些积弊,这些伤口,这些债却仍然存在!

甚至,眼下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先生的意思是……大乾撑不住了?”

陈平缓缓点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阴鷙得令人心悸。

“武曌和活阎王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

“那些被土地兼併逼得走投无路的佃户,那些被高利贷盘剥得家破人亡的穷人,那些交不起税的百姓——他们看著长安城的夜市,看著生蚝摊、小龙虾摊,能吃到嘴里吗?”

“不能。”

“那是世家子弟吃的,是商贾吃的,是长安权贵吃的。”

“跟普通百姓,有什么关係?”

燕无双愣住了。

是啊。

生蚝再鲜美,小龙虾再麻辣,那是东南运往长安的珍饈,跟那些饿著肚子的佃户有什么关係?跟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普通百姓有什么关係?

“他们辛苦一年,却攒不下钱。”

“他们的地,被兼併了。”

“他们的日子,更难了。”

“他们对大乾的认同感,还剩多少?”

陈平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丝丝入扣。

“当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会想什么?”

“一定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长安城的人吃著蚝、剥著虾,我们却要饿死?”

“凭什么世家大户田连阡陌,我们却无立锥之地?”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燕无双猛地握住栏杆,脸上满是兴奋。

“先生!”

“那朕该怎么做?!”

陈平看著他,一字一句。

“等。”

“等大乾那条斩杀线,自己到来。”

“然后咱们推波助澜。”

燕无双眼睛骤亮。

“推波助澜?”

“不错。”

陈平的声音越来越冷。

“臣会派人潜入大乾,散播土地兼併的惨状,高利贷的恶果,苛捐杂税的重压,让那些还在忍的人,知道自己在忍。”

“同时,臣会暗中联络大乾境內的商贾、商会,鼓励他们放贷,放更高的贷,让那根线,来得更快!”

“等时机一到,大乾內乱爆发,我们就派人——点火!”

燕无双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要等多久?”

陈平沉默片刻。

“不知道。”

“或许一年,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十年。”

“这得看活阎王和武曌接下来怎么做。”

陈平抬起头,看著燕无双。

“但无论他们怎么做,臣都想明白了。”

“臣输十次,输百次,这都没关係。”

“臣只要贏那最后的一次,就够了。”

燕无双愣住了。

他看著陈平那双阴鷙却篤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渐渐扩散,最终化作一阵大笑!

“哈哈哈!”

“好!好一个输十次输百次都没关係!”

“只要贏那最后一次!”

燕无双一扫先前的阴霾,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夜风呼啸。

观星台上。

君臣二人並肩而立,眼中是同样的光芒。

那是蛰伏的狼,在等待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