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洪荒(上)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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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一年秋,易华伟週游归来。

玉榕山庄。

易华伟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一百年前,他亲手种下这些竹子,如今已长成一片茂密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著什么。

一年里,他走遍了帝国的山山水水。

他去了最北方的漠北,那里曾经是苦寒之地,如今已建起几座城市,华族移民在那里种地、放牧、採矿,日子过得红火。

他去了最西边的碎叶城,那座他亲手规划的城市,如今已是西域最大的都会,人口超过百万,商贾云集,高楼林立。

他去了身毒藩国,见到了次子易君承。君承已是满头白髮,儿孙绕膝,治理著那片广袤的土地。父子俩喝了一夜的酒,说了很多话。

他去了南洋都护府,看到了那些遍布群岛的种植园、矿场、港口。华族的足跡,已经踏遍了每一座有人居住的岛屿。

他去了登州港,那个当年送走李氏的地方。如今的登州,已是世界第一大港,每天有数百艘巨轮进出,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堆积如山。

他去了许多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见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人。

到处都是繁荣的景象,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人们脸上带著笑容,眼里带著希望。他们相信,明天会更好。

一年之后,他回来了。

山庄依旧,竹林依旧,可那几个陪伴了他一百多年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易华伟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沉,久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

承平三十一年,秋。东海之滨,青岛港。

九月十五日,月圆之夜。

青岛港依旧繁忙,蒸汽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灯火通明,搬运工人们正在连夜装货。一艘开往南洋的客轮正在鸣笛催促最后一批乘客登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著孩子匆匆跑过,孩子的哭声响亮。

没有人注意到,港口最东端的那块礁石上,站著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人。

易华伟望著远方的大海。

海面上,一轮明月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洒下万顷银辉。月光铺在海面上,仿佛一条通往无尽远方的银色大道。

易华伟轻轻一跃,从礁石上落入海中,踏在浪花之上,如同一片羽毛般轻盈。

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月白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乌黑的长髮隨风飞扬,年轻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清俊出尘。

易华伟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深处。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涌起一朵浪花,托住他的身体。那些浪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如同盛开的莲花,一朵接一朵,在他身后铺成一条银色的花路。

风在他耳边轻语,浪在他脚下低吟。

他就像一条游龙,踏著月光与浪花,向著遥远的东方,越走越远。

码头上,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工人偶然抬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

可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在海面上行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与海天相接之处。

搬运工手中的货物“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圣…圣皇……”

他扑通一声跪倒,朝著大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码头上的人被惊动了,纷纷涌过来,朝著他磕头的方向望去。

可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几天后,《帝国时报》头版刊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圣祖於承平三十一年秋,踏浪东行,不知所踪。据推测,应是前往南殷洲。太上皇修为通玄,万无一失,望臣民勿忧。”

消息一出,举国震惊。

但震惊之余,人们又觉得理所当然。那是太上皇,是活了一百八十年的传说。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奇怪。

洛阳城中,有人跪地焚香,祈愿圣祖皇帝一路平安。有人仰望星空,想像那道月下的白影正在跨越大海。也有人默默流泪,觉得那个守护了帝国一百五十年的身影,终於要离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不会真的离开。他的名字刻在每一座城市的纪念碑上,他的画像掛在每一个家庭的厅堂里,他的故事写进每一本教科书。

他永远在那里。

……………

南殷洲东海岸,镇海城。

清晨,太阳从海面上升起,將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镇海城,这座李氏用三十年时间建造起来的城市,如今已是南殷洲最大、最繁华的港口。城墙高达五丈,城楼巍峨,城墙上架著从帝国进口的后装线膛炮(落后两代)。港口里停满了来自帝国本土的商船,码头上堆满了即將运往內陆的货物。

一百多年过去,李氏的疆域已从最初的沿海五百里,扩展到內陆两千里。他们建立的城池,从三座增加到十七座。他们统治的人口已超过三百万。

城北,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宫殿区。那里是李氏王族的居所,也是整个南殷洲的政治中心。宫殿的风格与中原迥异,融合了帝国古典建筑和当地土著建筑的风格,白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宫殿最高的观海阁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凭栏远眺。

他已很老了,老到需要两个人搀扶才能站稳。那双混浊的眼睛正望向海面,望向那片他渡过一次、便再没有回去过的茫茫大洋。

一百二十六年前,李世民离开故土时方五十一岁,正值壮年。如今,他一百七十七岁了。依靠早年修炼的內功根基和这片大陆上发现的种种奇药,他硬生生活到了现在。但他的兄弟们早已故去,他的儿子们也已垂垂老矣,他的孙子、曾孙、玄孙,已经撑起了整个李氏王朝的江山。

一百二十六年。

李氏统治这片土地,已经整整一百二十六年。

他从一个流放者,变成了这片大陆的主人。他把那片蛮荒之地,变成了华族的新家园。他用帝国的方式,在这里建立了秩序;用帝国的律法,在这里確立了等级;用帝国的文字,在这里延续了文明。

但他从未忘记,他是怎么来的。

他也从未忘记,那个送他来的人。

“祖爷爷,您又在看海了。”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那是他的玄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他最喜欢的后辈。年轻人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祖爷爷,您在等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当年要放他们走?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在万里之外,留一条生路?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一百二十六年。

那个人的面容,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洛阳城头,那一句“世界很大”,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如同一道烙印,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祖爷爷?”

年轻人的呼唤將他从回忆中拉回。李世民正要开口,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

一个人踏著海面,一步一步,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步伐从容不迫,衣袍隨风飘扬,他的面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抓住栏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百二十六年了。

一百二十六年了啊!

那个人的面容,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时间的流逝,对他毫无意义。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最后,在距离海岸不足百丈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踏浪而立。

隔著一百二十六年的时光,两道目光遥遥相遇。

李世民张了张嘴,混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泪光闪烁。

海面上,似乎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易华伟静静望著那座滨海巨城,望著城头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一百二十六年了。

李二郎,你老了。

而我,还是当年的模样。

易华伟微微一笑,踏前一步,下一刻,身子消失不见,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岸边。

………

岸边,最先看清这一幕的,是几个正在修补鱼网的老人。

他们世代居住於此,年轻时也曾隨父辈出海捕鱼,见过狂风巨浪,也见过海市蜃楼。可眼前这一幕,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

一个白衣人,踏著海浪,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

起初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那道人影还在。走得近了,看得清了——月白长袍,乌黑长髮,面容清俊得不像凡间之人,脚下踏著浪花,如同踩在实地。

一个老人的渔网从手中滑落,喃喃道:“仙人……是仙人……”

旁边的年轻人却比他反应更快,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颤抖:“是圣祖!是圣祖皇帝!《帝国时报》上说的,圣祖踏浪东行,来咱们南殷洲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码头上所有人。

搬运工扔下货物,商贾丟下算盘,水手停下手中的缆绳,就连正在巡逻的城防兵也愣住了。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海面,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

当易华伟踏上码头时,周围已经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了,跪在最前面,以额触地,浑身颤抖,声音沙哑而激动:

“草民……草民叩见圣祖皇帝!圣祖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是华族的老人,从小隨祖父漂洋过海来到南殷洲,常常听祖父说起帝国的事,知道圣祖皇帝是何等存在。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是祖辈们美化了的记忆。可此刻,当那个传说活生生站在眼前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不必多礼!”

易华伟没有停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群,目光平静如水。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

观海阁。

李世民死死抓著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消失了。

那道踏浪而来的身影,就在他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是幻觉吗?

是一百二十六年太过漫长的等待,让他產生了错觉吗?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身旁的玄孙连忙扶住他:“祖爷爷,您怎么了?您看到了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找我?”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清越平和,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李世民耳边炸开!

观海阁顶层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保护祖皇!”

“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是禁卫们的惊呼声,兵刃出鞘的鏗鏘声,还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苍穹倾覆,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禁卫们衝上观海阁的台阶,却在踏入阁门的那一瞬间,齐齐僵住了。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兵刃“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刺耳。

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身边的年轻人也僵住了,身体微微颤抖,想挡在祖爷爷前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那些僵住的禁卫,越过颤抖的玄孙,落在观海阁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一百二十六年了。

那张脸,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清俊如琢如磨,眉眼间带著几分疏离,又有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月白长袍,乌黑长髮,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却又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又仿佛,他刚刚踏破虚空,从另一个世界降临。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言说,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委屈的…怀念?

一百二十六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他以为这个人在洛阳的深宫里,继续统治著那个庞大的帝国,享受著万邦朝拜。而他,在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带领族人从零开始,挣扎求生,建立基业。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容顏依旧,时光未老。

而他,李世民,曾经意气风发的秦王,曾经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流放者,曾经在蛮荒中白手起家的开拓者,如今已是一个鬚髮皆白、步履蹣跚的老人。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李二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温度。那是一种见到故人时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你老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

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他感慨万千。

老了。

是啊,老了。一百七十七年,不老才怪。

可他听出的,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平淡的敘旧。就像两个老朋友久別重逢,一个说“你老了”,另一个可以回一句“你还是老样子”。

李世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轻鬆。

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苍老:

“一百二十六年了。能活著见到你,已经是赚了。倒是陛下,一百多年不见,一点没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