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天恩浩荡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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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天气炎热。

张润混身冒汗,让夫人和侍女帮他穿戴好官服。

夫人李氏笑著说道:“咱们陛下新做的这套官服確实好,用料好,款式也好!”

大景的官员数目,比大宋少了一多半,而且还比大宋更有钱。

所以大景的官服,比大宋还要慷慨华贵,用的是罗、綾、纱,轻薄透气、质地挺括、光泽內敛,又有礼制的庄重,又適应江南的气候。

“郎君说是不是?”

张润脑子里正在想事情,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隨口附和道:“对对对,夫人说的没错。”

李氏剜了他一眼,隨后自己又和侍女一起笑了起来。

张润可管不上这些,他是个上进的,平生之愿就是要当上宰相。

他是祁连山张家的人,要是想富贵过完一生,简直是轻鬆写意。

张家是定难十一州的元老,张映晗是当今陛下的宠妃,张家负责给大景治理西北青唐蕃人。

这样的家族,只要不犯大错,基本就是与国同休。

但他不满足於在西北当一个逍遥富贵衙內,苦思冥想,又因为张家地盘靠近大理,他篤定陛下这样的雄主,是肯定想要收伏大理的。

於是他提出了汉白同源论,上报之后果然一鸣惊人,受到了陛下的重用。

他府上这些人,也跟著他来到了金陵,每个人都很满意。

在西北他们虽是地头蛇,日子过的舒坦,但也和金陵没法比。

“陛下在避暑山庄温养龙体,怎么突然召见群臣,若是大事的话,却又不回宫朝会。”张润頷首道:“如此可知此番不是以往的旧制,我看陛下定然是有所革新。”

张润马上打起精神,一定要在这次詔会上,说到陛下的心里,提出关键的意见。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错过之后,要遭天谴!

来到马车上,他安坐著闭目养神,在嘴里含上一块薑糖,一会儿说话要清亮。

出城之后走了一会儿,路上有很多的马车,全都是去往钟山方向的。

张润敲了敲窗户,对马夫说道:“遇到马车能让就礼让,莫要与人爭道,伤了和气。”

等到了行宫门口,张润整了整襟袍,迈步走入。

跟著引路的侍卫,来到一个山涧旁,只见陛下正坐在河边,和几位朝中大臣谈笑。

陛下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素锦常服,打扮也很隨意。

溪水潺潺,带著一股凉气,周围的树荫中,鸟语花香。

隔著老远,就能闻到驱蚊的艾香味道。

张润心中一阵意动,自己早晚也要坐到那里。

他低著头悄然上前,默默地寻到本部衙门的几个官员,这才发现礼部几乎到齐了。

这些官员离皇帝和宰相他们不远不近,有二十几步的样子。

这二十几步,有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到。

张润收拾好心情,挨个打招呼问好的时候,突然陈绍指了指这边,说道:“张润,张润过来。”

张润心中猛地一紧,他自小就是个有定力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

但这一声,確实让他有些破功,提著官服匆匆上前行礼。

“臣,张润,拜见陛下。”

陈绍没有理他,而是对其他人说道:“张润脑子灵光,虽然年轻,说不定会有好主意,你坐这里吧。”

“谢陛下!”

身后同僚们,无不艷羡,包括此间坐著的一些大臣,也都格外高看他一眼了。

张润有点哆嗦,心中五味杂陈,一股子对知遇之恩的感激,直衝头顶。

马上有小內侍搬来一个木凳,陈绍摆了摆手,內侍们开始给在场所有的官员,每人分发一张纸。

上面写满了陈绍关於改革『邸报』的想法。

其实这已经不算是邸报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给官员们特製的,而是面向所有人的。

张润赶紧低头,看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原来如此!

他根本就去想这件事的利弊,而是直接想该如何办好。

陈绍接著说道:“朕这里,还有一份样本,你们也看看。”

內侍们拿著一迭纸张,墨跡刚乾,开始將手中纸张分发下去。

这次就不是每人一张了,只有三张,大家传著看。

礼部尚书张孝纯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纸为竹浆所制,薄而韧,字跡清晰,用的是新刻的简体活字。

头版標题为“陛下詔:减江南茶税三成”,其下附有户部核算明细及施行日期。

第二版载有御史台弹劾一名州官虚报垦田之疏文全文。

第三版则记述了苏州机巧院新式织机日出布三十匹之事,並附图解。

张孝纯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工部尚书许进呵呵一笑,低声对身旁同僚道:“跟大家说一声,此纸成本不过三文,若日印万份,亦可承受。”

眾人倒是知晓,如今的造纸术也改进不少,成本確实被压低了,尤其是一些不太高端的纸张。

高丽、安南都是遍地造纸工坊,一船船地运往中原。

陈绍环视眾人,目光停在张孝纯身上:“永锡,你怎么看?”

张孝纯虽然是陈绍的嫡繫心腹,算是河东系,但他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特意附和陈绍,“陛下,邸报旧制,唯录詔令、除授、祥瑞,今增弹章、民务、机巧,恐失朝廷体统。且小民识字者寡,纵使广布,亦难通晓。反有奸人藉机造谣,惑乱人心。”

陈绍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朕觉得,所有事都有正反两面。前岁科举,有寒门士子因不知新颁《算经》为考纲,临场茫然。若政策早示於眾,岂非惜才?”

“至於小民识字者寡,我们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看。乡里总有一两个识字的,便可以向百姓讲解朝廷的政令。”

刘继祖一直是很能拥抱新政的,他是商人出身,接受变革本就容易。闻言笑著接口道:“前几年广州商人,私自刊印广券,也可以刊登出来以免其他地方的商户也刊印自己的纸券。”

李唐臣嘆了口气,看了一眼好友张孝纯,又看了一眼至交刘继祖,说道:“陛下和两位大臣所虑极是,皆有道理,然报纸若载弹章,被劾者必结怨於言者。朝堂之上,攻訐成风,恐非社稷之福。”

在第一张纸上,陈绍確实写了可以清议,可以问责官员。

经过李唐臣这一提醒,他也觉得不太合適,好在陈绍从善如流,从来都听得进意见。

陈绍道:“这个可以暂时抹去,团结最重要嘛,呵呵。”

张润一直沉默,此时终於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臣以为,报纸可行,但须立规。一曰內容须经报务司核验,二曰发行限於州县以上,三曰严禁私刻。如此,既通上下之情,又防流弊。”

“若是要推行此策,臣请设『清议栏』,许士人投书论政。凡言有可采者,报务司汇编呈览。如此,奇才不致埋没。”

陈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张润说的最好,也最贴合实际,明显是仔细琢磨过的。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这些问题,陈绍说道:“这件事,就由张润来操持,在都门设报务司,隶属礼部,张润你来兼领。督印务、掌经费、协查文章。”

张润手心都冒汗了,胸腔內更是狂喜,起身拜道:“臣必不辱使命。”

这次其他官员没有羡慕,因为这其实是个苦差。

属於那种都知道干出来会出成绩,会得到陛下的青眼相加,但是又因为太难、一切从头开始,从无到有,所以大家根本不想掺和。

大的方向敲定之后,眾人开始敲细节,陈绍又让礼部其他官员,也一一上前说一说看法。

这一商量,就是一个多时辰。

最后由李唐臣执笔,当场代写了一封詔书:

【朕惟治天下,贵在通情。今创大景报,日刊朝政、民瘼、格致新知。凡我臣民,皆可阅知。州县设读报点,塾师诵之。士人有策,可投清议栏。望上下同心,共襄盛世。】

陈绍十分满意,这次的詔会,也是言之有物,顺利推行了自己的政策。

遇到的阻力也不大。

其实慢慢的,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当今陛下虽然看上去很好说话,你提意见他也会认真考虑,採纳率不低。

但在大事上,他极少更改,算得上『一意孤行,乾纲独断』。

只是后来大臣发现,陛下说的都是对的,慢慢的也就不反驳了,跟著陛下的命令走就是了。

只在细节上提点意见。

眼看天色到了正午,陈绍笑道:“诸位不白来,朕让人略备一些酒水,咱们在此聚饮清议,你们再写一篇钟山集序,咱们一起选一篇好的出来,刊印在第一期的大景报上!”

眾人眼色一亮,除了许进、刘继祖之外,大家都是读书人。

这可是留名青史的好机会。

张润默默地低下了头,眼里满是兴奋,接下来的文章,他並没有准备下功夫。

作为此事的主管,要是第一篇刊印的是自己的文章,那么难免要被人戳著脊梁骨说閒话了。

哪怕是真写的很好,也堵不住別人的嘴。

除非自己写一篇跟《滕王阁序》一样水准的出来,那確实是没有人置疑了。

他的脑子里,此时还都是陛下对自己的评价,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潮澎湃。

——

陈绍今日开心,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小楼。

好在这时候的酒水,並没有多少度数,对身体的损害其实不大。

甚至还有点好处。

这时候的酒,大多是以粮食自然发酵而来,能消食,解腥膻,还能行药势,活血散寒。

当然,你要是爆饮酗酒的话,依然是有潜在危险的。

刚到楼前,陈绍就听到里面有读书声: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

“《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窗明几净的小楼內,书声朗朗,陈幸儿和陈好好两个丫头各著一身絳紫衫裙,坐在书桌前打盹儿。

端坐案后的小姑娘轻点螓首,脆声道:“『行远自邇,登高自卑』,就是说走远路必定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一定要从低处起步,好比世间万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这才是君子之道。”

陈绍看得有点发怔,在那里讲课的,竟然是金珠儿,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好听。

端坐在那里,还真像模像样的,有点女先生的样子。

想起她被金乐儿按在原地打扮的模样,陈绍就觉得好笑。

而且原来自己是误会老朱了。

人家这女儿,是正儿八经应聘帝姬的启蒙先生,靠才学进来禁中的。

还以为是给自己送床搭子的.

老朱从进入银州开始,雇了一大帮人,帮他识字读书。

家风就是那时候开始变得,他老朱要当体面人了,不想再当酋豪。

那时候恰好是金珠儿年幼时候,正好赶上了他们家这次转型,自然就从小好生培养,不再跟前面几个姐姐一样。

所以她虽然年纪不大,却很有才华,读书很多。

陈绍笑了笑,看著两个帝姬打盹儿的样子,都觉得特別可爱。

他的女儿自然不用太用功,又不用考功名,也不用去谋出路,识得字、懂道理就行。

学的人不太用功,教的人自得其乐,看来两边都很清楚,这就是一场简单的启蒙,学不学都可以。

他悄悄下楼,儘量不出声音,然后隨便寻了一条路,来到一处院子內。

正巧此处是贤妃的院子。

陈绍进来之后,翟蕊已经走到门口迎接,脸上带著一丝喜色。

扶著陈绍来到桌前,翟蕊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盅,亲自递到他嘴边,“陛下,这是醒酒汤。”

陈绍点了点头,眼看贤妃云鬢微松,只穿著一系薄纱,里面就是抹胸,裹著鼓蓬蓬的好东西。

“你这是正在午睡来著?”

陈绍酒劲上来,有些口乾舌燥。

翟蕊点了点头,红著脸说道:“陛下也要小憩一会儿么?”

“不睡了,来发发汗,醒醒酒!”

盛夏时节,气候闷热,窗欞上只蒙著霞影轻纱,透过薄薄纱窗,绣帐內人影清晰可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