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祸水东引
苻坚突然如此发话,堂上眾官皆是心中一惊。
因为前番对弈时发生的事情,他们早已经得知,此刻都心中明白,这指的是当眾指摘王謐的樊能。
说来樊能也是倒霉,当初王謐见苻坚不拜,樊能以为抓到了王謐把柄,登时站出来发难,目的是帮助己方占据心理优势。
但他身为武人,却不懂两国间微妙的弯弯绕,尤其是名分这种敏感的话题,都是两边儘量避免在公开场合涉及的。
他公然揭破此事,要是占理也就罢了,还被王謐抓住了把柄,导致苻秦这边极为被动,苻坚一怒之下,便將其收押。
如今对弈之事已了,本来王謐也並没有追究的想法,但苻坚偏偏当面提起,王謐心道这难道是要当眾立威?
樊能区区一个武人的性命,对晋朝使团来说无足轻重,这是要杀鸡做猴了?
那边苻坚对王猛道:“尚书以为呢?”
王猛出声道:“樊朗无理取闹,咆哮庙堂,只会让人非议我苻秦没有公平比试的气度。”
“其破坏国事,有辱国体,所作所为大犯秦律,必须要依法严惩!”
“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严惩不足以彰国威,不严惩不足以以做效尤,不严惩不足以向大秦上下交代!”
堂上眾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顿时多有出声附和者,剩下一些人,却是偷偷瞟向某个方向。
苻坚微微頷首,出声道:“依照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王猛斩钉截铁道:“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眾人皆是心中大惊,正当此时,堂上有人爆喝道:“直娘贼!”
“王猛,你蒙蔽陛下,构陷忠臣,实乃奸佞小人!”
“前番你就针对我樊氏,如今更是陷害我儿,当老夫不敢和你拼命?”
那人说著,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向著王猛衝了过来。
王謐忙看时,却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鬚髮戟张,怒目圆睁,一边大吼出声,一边扬起了沙钵大的拳头,对著王猛打了过去。
这下堂上乱了,眾官纷纷惊呼出声,而侍卫堵在门口,一时间救援不及,苻坚脸色铁青,豁然站了起来。
东晋使团眾人目瞪口呆,眼睁睁老者冲了过去,那一拳极为迅猛,堪堪要打到王猛脸上。
王謐通过话语,马上猜出了这人身份,这应该便是樊能的父亲,姑臧侯樊世了。
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苻坚要把顺阳公主指婚给和樊氏先有婚约的杨壁,当朝给苻坚难看,结果遭到了王猛斥责。
彼时樊世憋著一肚子火,就要要殴打王猛,结果被苻坚叫人拿下,本待严惩,但眾人求情,暂且让其闭门思过。
但今时是过年时节大朝,眾官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床,皆要上朝覲见,结果樊世也到了,却碰到王猛竟要杀自己儿子,怎么能不怒?
王謐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心道要是樊氏能將王猛一拳打死,那可就省事了!
然而事与愿违,眾官后面的侍卫反应极快,早已经抢了上来,七手八脚將樊氏按倒在地上。
王謐心中暗道可惜,心想这樊世脑子不太好使啊。
你前番殴打王猛失败,便应该吸取教训,先暗暗靠近,再出其不意动手,这样成功率才高,如今你没打先叫,这不摆明了提前暴露吗?
果然还是那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说到底这老者没有玉石俱焚的觉悟,活该被王猛玩得团团转。
王謐如此想的时候,心里却是同时升起另外一个念头。
这樊世没有这种觉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还有家人。
他想救儿子,家中应该还有个女儿,要是事情做绝,可能死的便是全家。
但如今他只是殴打王猛,显然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替家人討个公道意气。
不知为何,王謐却想起了自己家人,郗夫人,灵儿,张彤云,她们不也是自己身上的牵掛吗?
但正因为如此,人才称之为人,为了目標能冷酷放弃一切的,又有几个?
此刻樊世被按在地上,兀自手足乱动,口中大吼,“王猛,你个奸臣!”
“你蛊惑陛下毁信,罪该万死!”
苻坚断然喝道:“住口!”
“樊世,你倚仗资歷,公然谋害朕的股肱之臣,该当何罪!”
樊世大叫道:“陛下,王猛心怀不轨,是汉人派来祸害我大秦的啊!”
“若陛下听信他的谗言,我大秦基业,將要毁於一旦啊!”
苻坚勃然大怒,“樊世!”
“朕三番五次给你面子,你却攻訐大臣,混淆视听,真正想坏我大秦的,是你!”
樊世老泪纵横,“陛下,我確有倚老卖老之举,但我对大秦的忠心,天地可鑑!”
“王猛打压我氐人贵族,若我等都被他所害,那大秦还是氐秦吗!”
堂上眾官听了,纷纷发声,有的为樊世说话,有的站在王猛一边,乱成一团。
晋朝使团的官员面面相覷,都没有料到看似普通的一次上殿,却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王謐却心中明白,八成就是苻坚王猛这对君臣故意的。
樊世代表了旧臣的势力,確实占据了相当大的权力好处,如同晋朝高门士族一样。
这些人的存在,占据浪费了大量资源,若是不能將其实力整合,家业收归国有,符秦便不能统一声音,走向爭霸天下之路。
所以樊世才被拉出来立威,后世其被杀之后,氐秦贵族皆被震,苻坚趁机將很多贵族子弟派往边地开疆拓土,才能在短短十几年內一统北方。
虽然其中隱患不少,但此举无疑是相当成功的,而作为引子,樊世只是被选出来杀鸡做猴的祭品罢了。
如今在晋朝使节面前做这些事情,会让使团以为苻秦朝局混乱,从而让晋朝放鬆警惕。
毕竟任何朝代王朝,动摇上层士族这种事情,都是祸乱之源,別的不说,王敦苏峻之乱皆是如此,导致东晋差点提前覆灭。
在晋朝视角看来,此举確实是在作死,若非王謐知道后世结果,也难以相信,这对君臣竟然成功了,这放在几千年歷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可见这对君臣能力之强。
苻坚大喝道:“樊世!”
此话一出,眾人都安静下来,只听苻坚道:“你今日所做所为,触犯我大秦刑律,更在外邦使节面前行凶,让我大秦顏面尽失!”
“拉下去,斩了!”
当即有人出声求情,但苻坚不为所动,眼见侍卫將樊世往殿外拖去。
樊世大吼道:“陛下,臣不服,臣不服啊!”
“什么外邦使节,陛下不是要灭掉晋国,一统天下吗?”
“汉人皆是土鸡瓦狗,什么失仪,臣不服啊!”
苻坚听了,更是愤怒,“把樊能一起斩了!”
王猛出声道:“领命。”
樊世更是愤怒,大吼出声,“王猛,你个小人,罪该万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眼见樊世被拖著,苻秦眾官皆不敢出声,他们这些日子早就看明白了,樊世必然要死,谁会不长眼为其求情?
再开口,说不定苻坚连自己都杀了!
就在侍卫拖著樊世经过使团眾人的时候,王謐突然站了出来,拱手道:“启稟秦王,謐有话要说。”
苻坚坐回御座,“我知道樊能衝撞了武冈侯,所以才给你个交代。”
“你觉得他的死,不足以泄愤?”
“你还要朕怎么惩罚,抄灭樊世全族?”
樊世听了,方知王謐是樊能入狱的罪魁祸首,不由愤愤啐了一口,吐沫飞到了王謐衣服上。
眾人见了,心道你还真是找死了,对方刚贏了对弈,陛下怎么也要给其面子,只要他再开口报復,只怕樊氏族人要倒霉了。
然而王謐却是出声道:“謐以为,秦王此举不妥。”
“姑臧侯忠心为国,要是秦王杀了他,岂不是寒了人心?”
“樊能当初呵斥於我,也是为了彰显秦王威仪,我並没有看出其有不轨之心。”
“陛下提倡氐汉一体,学习汉制,但汉制中,可没有杀忠臣的,难道这是氐族传统吗?”
“秦王此举,堪称倒行逆施,若是传於天下,还有多少人心服?”
此话一出,堂上一片寂静,眾官皆瞠目结舌,连樊世都怔住了。
这是一个晋朝使节口里该说出的话吗?
岂不是应该盼著符秦越乱越好,煽风点火才对吗?
苻坚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不自觉看向王猛。
王猛却是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慎重之色,看向王謐。
这场上衝突,自然是他提前谋划好的。
樊世是一定要杀的,关键是找什么由头。
並不是王猛本人想针对樊世,而是符秦有这个需要,毕竟樊世代表著先帝一派的势力,不將这股势力打散,苻坚很多改革便难以推行。
所以王猛才要做这个恶人,同时他也想一石二鸟,便借了晋朝使团这个由头。
樊能是属於不长眼撞到枪口上的,他和晋朝使团的衝突,便是个很好的藉口,这样其被杀后,氏族势贵族的恨意,便会有相当大一部分转嫁到晋朝使团,尤其是王謐身上。
王謐这次迎了符秦,让很多贵族顏面无光,又害死了樊能,只要王猛稍加引导,那之后很多年轻士族,便会以王謐为假想敌,努力建功立业,符秦上下的风气,便会为之一新。
有时候,將敌人捧高一点,並不是坏事,只要利用好了,便会坏事变成好事。
但王猛却没有想到,王謐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一点,竟然立刻跳了出来,为樊世一家求情!
是为了捞取名声,还是看穿了自己想法?
其实到此刻为止,王猛王謐已经真正开始交手,但他们因为出於自身立场认知,並没有猜中对方全部想法,但对动机和逻辑的把握是没有问题的,即过程可能不一样,但出发点和结果是对得上的。
此时樊世还没有想明白过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吼道:“我不需要汉人为我求情!”
王猛灵光一闪,“樊世,你是不是之前认识武冈侯,所以他才为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