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斑衣紫蚕(八)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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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斑衣紫蚕(八)

夜风如凉水,浸透衣衫。

野渡口,一艘渔船晃荡著离岸。

欧阳戎目送。

阿青的那道倩影,背著渔船上的烛光,在周围同船小娘们好奇的眼神下,朝他所在的方向,挥手道別。

两只小手都举起了挥舞。

欧阳戎曾听过一个说法,离別之际,挥动两手,是最真诚,依依不捨的。若是只挥单手,不说敷衍,未免也显得仓促,不在焉了些。

岸边,他犹豫了下,准备抬起的手臂按捺了回去,继续单手撑伞,目送船离,直到代表渔船的那一抹灯火,被湖上的夜雾遮蔽了乾净。

欧阳戎顶风撑伞,转过身,朝岛外栈桥走去。

余光扫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去,发现僧袍腰带,被系成了一个熟悉的绳结。

刚刚在院门前惜別时,是阿青帮他穿戴的。

欧阳戎手掌轻抚了下这道蝴蝶结。

阿青爱系此结,是当初在龙城县东林寺初见时,欧阳戎为她披衣系过的。

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没变。

俄顷,欧阳戎收回目光,继续前往清凉谷膳堂。

今夜对於他来说,即普通,又特殊。

普通是因为和往日一样的千篇一律,甚至枯燥乏味。

熬製斋饭,准备特色小菜,再交给吴翠等杂役同伴们,一一装盘,送入食盒中,保温封存。

至於特殊————

清凉谷內的气候是比谷外低上一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数条百丈白瀑的缘故,水流飞流直下,撞击崖壁岩石,粉身碎骨,洒出的漫天水雾飞扬,和针刺般的夜风一起,凉透了行人的衣衫。

跟隨玉堂的送饭队伍,来到白龙瀑布下时,两手拎著食盒的欧阳戎,挪动手臂,裹紧了些身上被阿青新换的那件厚实僧衣。

队伍后方,欧阳戎仰头看了眼白龙瀑布,长长吐息一口,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

欧阳戎一如往常,渐缓脚步,如同小透明般,脱离了李若彤为首的玉堂越女队伍,朝白龙瀑布走去。

眾女已经习以为常,没人关注到他。

欧阳戎来到白龙瀑布下方的水潭边时,瞧见了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玉堂越女,恩婷。

也是桃源小镇上的九姓女,諶大小姐的人,当初曾配合著諶大小姐一起,试图引开云想衣。

此刻,她静静站在水潭边,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欧阳戎转头,遥遥望了眼某座泉水亭子的方向,心中瞭然。

他没有多看恩婷,目不斜视,携带食盒,从她身边路过。

欧阳戎穿过水潭,进入瀑布水帘,一路来到了水牢柴门前。

进门前,他检查了下腰间的铜令,確认系好了。

少顷,青年推门而入。

只见屋中央的小桌边,没有云想衣的身影。

她竟出奇的起身,手捧佛经,站在里面那扇柴门边,似在来回踱步。

欧阳戎垂眸,自顾自的做起自己的事。

直到他將云想衣的那份食盒摆好,木訥低头,准备经过云想衣身旁,进入水牢时。

后者忽然喊住了他。

声线柔和:“柳阿良,外面明月如何?”

欧阳戎语气平静:“上弦月,半圆。”

余光下,白衣女君似是轻轻点了下头。

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捧著佛经,捂住胸口,也不知道此刻在想些什么。

欧阳戎等了会儿,不见她再发问,继续抬脚,走进里面那扇柴门。

全程都没有听到云想衣朝他叮嘱,水牢深处,关押罪囚的牢房所在的甬道,静謐无声,只有欧阳戎早听习惯了等水滴声,滴滴答答,像是永不停顿。

欧阳戎按部就班,將斋饭一一送入八座牢房的黑色水帘门中。

整个人静立原地,闭目养神,嘴唇微微动著,像是默数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本来要和往常一样,继续老实等待各个水牢食盒送出的木訥青年,突然转过身子,抬脚朝甬道入口走去。

距离速度最快的某位罪囚用膳结束还早。

欧阳戎拾阶而下,重新返回屋子,左右四顾。

伴隨著他將柴门推开。

小桌上,一盏孤灯也前后摇晃,如跳动的蝴蝶,忽明忽暗。

这一次,不仅小桌边没有云想衣的身影,其他地方也没有。

白衣女君消失不见。

心中计算了下时辰,对照无误。

按照此前他与諶佳欣商討的计划,此刻,云想衣已然如约带著諶佳欣去往了剑泽深处的那座养心殿,帮忙护道,祝她破镜,履行起了师尊职责。

一切都照著计划试行,没有看见异常之处。

欧阳戎脸色平静,没有鬆气。

“啪嗒”一下。

是他的右手,轻轻拍打了下腰间的竹筒。

下一剎那。

“錚。”

一道细微琴声,不知是从何处传来,迴荡在屋子內,迴荡在通往瀑布入口的甬道间,迴荡在了水牢深处。

琴声轻轻,不仔细听,难以察觉。

欧阳戎四顾一圈,扫视的清亮眸光,像是能洞穿木门岩壁一样。

是【文皇帝】第二阶段的鼎剑神通。

他望“气”一圈,没有发现隱藏的紫色灵气光柱,確確切切的感知不到云想衣的气息了。

旋即,用以试探的琴音收敛起来。

门边安静佇立的木訥青年也动了。

直接拎起门边故意遗落的水桶,快步返回水牢深处,全程毫不拖泥带水。

他一直走到丁字號水牢门前才停下脚步。

將暂时用不到的水桶,隨手放在隔壁丙號房水帘门前。

欧阳戎看了眼面前的黑色水帘门。

他单手迅速握住腰间那枚铜令,另一只手前伸,“胆大妄为”的触碰黑色水帘。

食指最先触碰到它,触碰水帘的瞬间,一股阻力沿著指肚传来。

就如同触摸到了一面湿漉漉的墙壁。

光滑,冰冷。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瞧见,自己左手握著的铜令亮了亮,正散发著淡白色的微光。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与铜令上光色相同的一层淡淡白光,隱隱笼罩在他的周身。

若是有外人在场,大概会看见这样的一幕—一在这光线黑暗的长廊上,青年被淡淡白光勾勒出了身体轮廓。

淡淡白芒一路延伸到了他前伸的右手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