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王对王,真龙见假龙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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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王对王,真龙见假龙

奏疏批改完后,王体乾与田尔耕行礼退下,朱由检则对高时明点了点头。

高时明立刻会意,一挥手,两个小太监便推著一架巨大的紫檀木日程屏风,稳稳地立在了皇帝面前。

屏风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由检接下来十天的日程安排。

这是新政的节奏,也是帝国的脉搏。

君臣二人凑在屏风前,斟酌了许久,想要从这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日程里,挤出半个时辰来,见一见那十七位被带来的李自成。

然而皇帝的行程,哪有那么容易调整。

君臣二人斟酌了片刻,最近的日程愣是哪个也动不了。

最近日程中,第一块重要的大事,是商人方面的工作。

这是整个京师新政二期的重头戏一—商税改革的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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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顺天府衙的討论,所有京城里与商税相关的部门,都將从原有的体系里剥离出来,与崇文门税课司合併,组建一个全新的“京师税务衙门”。

这个衙门仍旧隶属於顺天府,但品级会抬高一些,由手段强硬的李世祺担任第一届总理大臣,统管顺天府一切税务。

目前,是先將京城中的各个税种归併,后面河西务、张家湾等城外的税所也要归併进来。

再往后,衙门要不要升品,就看整个城市税务的改革到底行不行得通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衙门就是往后整个天下各大城市徵税的一个范本和试验场所。

为了这桩大事,翰林院那边在整理歷朝关於税制改制的沿革史料。

朱由检这边则安排约见了几个捐银超过两万两的大商人,也找了一些有点实力的中型商人来聊聊,为新政吹吹风。

而其中,那个京城首富吴承恩,朱由检还要专门单独聊一次。

一方面,是让他把那个“发赏”停一停,真想当大明的诺贝尔等后面朱由检科技方面的事情安排到位了,再当也不迟。

另一方面,则是要给他补上欠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尤其是在朱由检这里,更是绝对的原则。

信用是权力的润滑剂,信用也是金钱的助燃剂!

天子一言九鼎,若有信用,此鼎可镇天下。

但若无信用,这鼎不过就是一堆废铁罢了。

一个有信用的皇帝,一个有信用的朝廷,对整个社会资源的调度效率,將是指数级的提升。

他为什么要將九边那一千万两的欠餉硬扛到自己肩上,而不是找个理由抹掉?

他为什么要坚持给吴承恩打欠条?

因为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大明天子,有债必偿!

並且这种信用,最终还要进一步体现在整个朝廷的言必行,行必果上。

新政说要成,那就一定要成!

而且要从一开始就將计划昭告天下,然后以倾山倒海之势,碾压一切阻碍,堂堂正正获得成功!

大明北直隶新政实施承诺书,是明明白白的军令状,不是什么梦想之谈!

所有的事情,都要为了新政让路!

因此,才有了朱由检目前的行程安排:

討论、评审顺天府整体的施政承诺书——————

召见京畿地方的里长、乡绅、豪强代表入宫聊聊,观测一下態度————

约见佛道两家的代表人物,看看他们的诚意,是能够拿出、愿意爆出多少金幣,以及一次性金幣是多少,持久性金幣又是多少————

对散骑舍人的面试、安排,以缓解旧勛贵可能的对抗————

让厂卫,收集整理勛贵的黑材料,让司礼监梳理勛贵之间的姻亲、派系关係,尝试在旧勛贵群体中也切上几刀,分化他们的力量————

林林总总,桩桩件件,全都关係著新政的成败。

请问,哪件事情不比见区区十七个的李自成来的重要?!

最后君臣两人商议了一下,还是把宝坻县的乡民代表会见往后推了推,才挤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出来。

这便是新政铺开以后,朱由检最新日常了。

开会、见面、谈话。

拿情报,定方向,做决断。

周而復始,永无尽头。

但以整个王朝作为棋子的朱由检本人,却是乐在其中,丝毫不觉疲倦。

不过,也正因为皇帝的日程延后了数天,当这十七个“李自成”终於接到通知,要被带入皇宫时。

他们心中最初的那份忐忑与恐惧,早已被一连串的变故消磨得差不多了。

事情是从几天前开始变化的。

——

先是看管他们的人换了班,原本那个笑面虎百户不见了。

然后一名年轻的锦衣卫过来了,並做了一些澄清。

“诸位,这次请大家从陕西过来,並非过往传言那般,是要入宫做什么太监”

o

“而是司礼监掌印高公公,欲寻一位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可惜命令传下去,才发现那远房亲戚早已故去了,却不及追回,这才闹下了这等笑话。”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神情复杂至极。

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又有一丝错失了泼天富贵的遗憾。

毕竟,那可是司礼监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公公!

若是真能攀上,別说挨一刀,就是挨十刀,怕是也有人愿意。

这位姓王的年轻锦衣卫又道:“不过,一码归一码。”

“高公公寻亲是私事,底下的人却拿著鸡毛当令箭,荼毒地方,败坏我锦衣卫和朝廷的名声,这是公罪!”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陛下推行新政,三令五申要整顿吏治,竟还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

“如今,將各位一路请”来的那位郑大官人,已经下了詔狱,正在审问!

紧接著,王事一挥手,他身后的校尉便捧著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

“这是高公公给各位的补偿,每人三两。”

这一下,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还残存著的那点“遗憾”,瞬间被这白花花的银子冲得烟消云散。

眾人爭先恐后地上前领赏,拿到银子后翻来覆去地看,有的甚至直接上嘴咬一口,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三两银子!

这等富贵,拿回陕北,那便是半匹劣马,是六石麦米!

这笔横財,已经是了不得的赏赐了!

与之相比,区区两个月的蹉跎又算得什么!

等眾人稍稍安静,王事才拋出了今日最重磅的消息。

“各位,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当今圣上,正是蓄意改革之时,听闻了此事,对各位的遭遇很是同情,也对陕西的民情颇为关心,特意嘱咐,要亲自见一见各位,也不算让大家白跑这一趟。”

皇帝要亲自见他们?!

眾人刚刚平復下去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王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面见圣上,机会难得,但也是天大的考验。”

“陛下最爱听实话,尤其最喜听各地情弊实情。”

“若是谁能如实陈述,甚至有触动陛下、道破关要的,还有更多银两赏赐、

乃至入我锦衣卫军籍,也不是不可想像!”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若是谁敢在陛下面前巧言令色,欺瞒遮掩,那便是欺君之罪!下场如何,不用我多说了吧?”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王签事还绘声绘色地列举了这一个月以来,北直隶各处因新政而入京面圣之人的不同下场。

有的劣绅因为谎报灾情、企图蒙蔽圣听,被充军戍边。

但更多老实本分的里长、乡民,因为认真答话,说出了实情,当场就得了五两、十两的赏银不等。

“最高的一个,”王事微微一笑,言语之间充满诱惑。

“一个里长,因为说出了一桩困扰地方多年的积弊,並提出了解决之道,当场就被陛下破格提拔,赏了个锦衣卫百户的官职,如今已在我麾下听用了!”

这番话,如同一瓢滚油,猛地浇进了眾人心中的火焰。

三两银子,暖的是身。

一句前程,烧的是心。

眾人连那点关於“净身”的遗憾都彻底丟在了脑后。

能带著卵子赚的前途,哪里不比闭眼一刀的富贵来得舒坦?!

自那天起,李自成们之间的气氛就全变了。

眾人不再閒聊,而是各自找个角落,盘点著各自所知的时弊。一见有人靠近,立刻就闭嘴不言,唯恐自己口中的情弊被別人拿去做登天之阶。

再往后,就有鸿臚寺的序班过来,开始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们面圣的礼仪。

从如何跪拜,如何叩首,到如何回话,每一个细节都抠得极死。

各人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认认真真地照做,生怕错漏了半点。

只是免不了其中有些泥腿子出身的汉子,手脚实在笨拙,不是同手同脚,就是跪拜时差点把自己绊倒,被那不苟言笑的序班呵斥得满头大汗,引来一阵阵压抑的鬨笑。

就是如此,这群人在既紧张又充满期盼的复杂情绪中,呆了几日。

这一天下午,一个司礼监的小太监终於带来了最终的通知,他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

“传陛下口諭——召尔等入宫覲见。”

西苑殿內温暖如春,上等的红萝炭在角落的鎏金兽首香炉中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火气。

当高时明领著十七名来自陕北米脂的汉子鱼贯而入时,眾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震得束手束脚。

十七人一字排开,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动作僵硬地跪倒、行礼、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早已备好的十七把交椅上。

御座之后,朱由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名身形尤为高大,脸颊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身上。

是你吗?真正的永昌帝?

朱由检心中偷偷一笑,颇有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奇怪趣味。

——

“你们各自报一下名字,然后说说自己以何为业,是佃户,还是有自己的田地,是经商还是军卫等等。”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无比。

然而,无人敢应。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偶尔响起的炭火哗剥声。

朱由检也不恼,这等反应他已见得太多了。凡是召入宫来的地方平民,莫不如此。

他隨手一点最左边一个中年人,“便从你开始。”

那中年人瞬间便从交椅上滑了下来,拜伏於地,声音带著颤抖。

“草————草民,李三才,米脂县太安里二甲生民,以耕田为业,有田地十三亩。”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

他右手边的人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滑跪下来。

“草民,李有田,米脂县长峁村生民,以耕田为业,佃了十二亩田,自有田地两亩。”

“草民,李富贵————”

一路报过去,终於轮到了那名刀疤壮汉。

他同样滑跪在地,姿態却比旁人更显恭敬,只是张了张嘴,竟紧张到失声,猛地低咳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草民,李二,米脂县李家站军户,以屯田为业,有————”

他说到此处,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了。

朱由检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尷尬一笑。

看来自己这识人之明,连那匈奴使臣都不如,曹操捧刀见匈奴的游戏,开局就玩砸了。

他挑中的这个居然不是名册上那个真正的李自成—一也就是如今的李鸿基。

不过,眼前这汉子的反应,他倒是熟悉得很。

分明就是有话不敢说,但又不敢不说。

自从新政铺开,他面试的文臣武將占比下降,见平头百姓的次数直线上升,早已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安抚话术。

“是屯田都被侵占了,是吗?”朱由检温和地接过了话头,“那你如今,又以什么过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如同春风化雨。

“不要慌张,这底下的许多阴私世情,朕心里大概都有数。只要你之前没有犯下奸淫掳掠的大错,区区一些走私、贩盐的过错,朕都可一笔勾销。”

“况且,这里是京师,离陕西数千里之遥。你只管说实话,有朕护著你,谁还敢拿你怎么样呢?”

这番话仿佛带著魔力,那叫李二的壮汉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

但他仍不敢抬头,只是拜伏於地,声音却顺畅了许多。

“不敢欺瞒皇上,屯田————如今確实都归了刘百户。草民生性不耐耕作,平日里————平日里以行商为业。”

“哦?贩卖何物?从何地贩往何地?一年能获利几何?”朱由检顺著话头追问,语气依旧轻鬆,问题却如尖刀般精准,“你赚的钱財,又要分润给何人?是哪位將官,哪个衙门?”

刚刚缓和的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

李二整个人再次僵住,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尿意。

“呵呵,老实答话即可,不必忌讳。”朱由检轻笑道。

李二死死咬著牙,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遮遮掩掩地说了出来。

“草民————草民与几个军卫兄弟合伙,是往塞外去走商,贩些布匹、盐巴之类的。一趟能得利十数两,但要分一半给边镇的將官,再使些钱给本地的刘百户来充抵劳役,最后兄弟们分分,一年到头,大概也就落下个七八两银子。”

“好!”朱由检抚掌而笑,“果然是忠实汉子!能与朕如此言明,可见忠诚!”

“稍后你下去,自会有小太监寻你,將方才所言,贩给哪个部落,使钱给哪个军镇,姓甚名谁,都细细写下。写得好了,十两赏银,与锦衣卫军籍,你自选一个便是。”

李二激动得浑身发抖,只是將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语无伦次地喊著:“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点点头,又对一旁侍立的高时明道:“那个刘百户侵占军屯之事,让田尔耕派个得力的新人过去探一下。若查证属实,按律治罪。”

高时明躬身领命。

朱由检这才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草民,李山恆————”

这就是如今朱由检逐步摸索出来的底层面试的套路了。

不断召集各地的底层、中层、高层人士入京召见。

能说实话,说关键实话的,发钱,发小官职。

然后其中反馈出来的地方问题,如果是大问题,那就先搁置,跟隨整个新政的节奏去推进。

但如果是那种“钦差皇命”就能解决的爽文小故事问题,那就派出锦衣旗尉去处理。

最后,这些召见、面圣、发赏、钦差出京的完整情节,都会变成一个个小故事,稍微加工一下,丰富一下情节,放到《大明时报》上刊登。

这样一方面,持续保证对外的信息获取。

另一方面,则是要在整个天下间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故事————

一无论你有什么冤屈,永昌帝君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国家如此败坏,然而皇帝已经注意到了,並在努力改进!

一做坏事的是奸臣、是胥吏、是豪强地主,却肯定不是圣明的陛下!

因此现在《大明时报》上,“锦衣除奸”专栏已经连载到第九期了。

那个永远叫做“李正义”的钦差,过去出现在永平府、出现在河间府、出现在真定府,现在眼看著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现在陕北了。

朱由检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作为皇帝,可调用的人力资源近乎是无限的,只要没有明显端的,能做就做就是了。

身上背著千来万债务的他,也懒得去计较这几百上千两的开支。

朱由检一心二用,一边听著各人介绍,一边心中琢磨著这种赏赐小官发太多也不好,回头要让锦衣卫那边,將这些人捲起来,搞个考核机制才行。

毕竟冗官不冗官,重点不是看官多不多,而是看官有没有创造对应的价值。

只要这些牛马能创造出他们所领俸禄两倍、五倍、十倍的价值————

“草民,李鸿基,太安里二甲,无有田地,在驛站做马夫。”

一个格外难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將一心二用,正在琢磨著如何考核这些新晋“锦衣卫”的朱由检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这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位被自己窃取了气运的“永昌大帝”。

眉高颧深,鴟目曷鼻,其声如豺。

好一个曹操之相!

朱由检心中暗道。

此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声音也並不洪亮动听,根本不是那种天生便能让人纳头便拜的带头大哥模样。

不要说和耳垂过肩、天生异象的刘备去比,恐怕连他那一直被丑化的老祖宗朱元璋也是远远不如的。

毕竟能让军头大小姐马皇后爱上的,那能是普通样貌吗?

吃软饭,也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播报之人,仿佛只是听了一个寻常的匯报,暗地里却用余光,细细观察著此人的神態举止。

李鸿基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已在腹中打好了千百遍的草稿,准备將驛站之中,驛丞剋扣钱粮、官员无凭公文滥用驛马、马匹缺额谎报等等情弊,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甚至演练过,要如何说得恳切,如何说得悲愤,才能像刚才那个叫李二的军汉一样,引得皇帝垂询,进而获得那一步登天的赏赐。

可皇帝,竟然没有问。

——

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不敢主动开口,只能僵硬地坐在交椅上。

站了片刻,李鸿基惊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赶忙鬆开。

这一下却又发现手心已满是黏腻的汗水。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好將手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目光所及,只有地面上冰冷光滑的金砖,以及御座桌案下,那双绣著金龙的黑色云靴。

时间仿佛过得极度缓慢。

终於,他听见皇帝再次开口。

“朕听明白了,看来陕北的百姓,过得著实不易啊。”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又好听,那字正腔圆的官话中夹带著一丝感慨。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你们看得到的情弊呢?各自说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地开了口,又被小太监呵斥著按顺序来。

有人说民间为爭水源械斗,有人说米脂县旁的无定河常年泛滥却无人修缮,有人说马贼横行官府无能。

眼见皇帝只是静静听著,不再像对李二那般追问和许诺重赏,眾人吐露的情弊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深入。

有人开始说知县与乡绅勾结,诡寄田地,逃避赋税。

有人又说军头发动屯户修自家宅院,乃至强占屯户妻女。

李鸿基也混在其中,將驛站的那些烂事讲了出来。

但他所说的这些情,与其余诸人苦思冥想了几日的情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太轻了。

最终,眾人只是得了三两到十两不等的赏银,再无一人获得官职。

“你们所说,朕都知道了。”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失望,“还有没有其他情弊呢?再大胆一点,有朕为你们做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一下,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能说的,能想到的,甚至道听途说的,都已经被榨乾了。

眾人不是不想讲,不敢讲,是实在讲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郑士毅从那边按姓氏拎出来的人物。

要么是与驛站有过关联,要么就是改过姓名。

但终究,不是按能力、眼界挑选出来的人。

说起来,要论样本的齐全性、代表性上,远不如朱由检日常从北直隶召见的各阶层代表。

前面所说的,很多甚至已经是他们道听途说的东西了。

而李鸿基坐在交椅上,心臟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他知道的,但也是最要命的。

走私铁锅。

此事,他不仅知道,还亲身参与过。

要说吗?说了,会不会牵连到舅舅高迎祥?会不会被当场治罪?

可陛下说了,既往不咎————李二说了走私盐巴布匹,不仅无罪,反而得了天大的好处!

不,不一样,盐巴布匹和铁锅不一样!铁器乃是严禁出关的违禁品!

可是————锦衣卫军籍,每月两石俸禄!还有小旗!百户!

王事在路上描述的那些一步登天的例子,如同魔鬼的囈语,又一次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这一系的李家,祖祖辈辈,哪里出过一个官?哪怕只是一个小旗,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赌不赌?

赌不赌?!

赌不赌?!

李鸿基在心中疯狂地吶喊,不自觉间,双手再次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看来是没有了。”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兴阑珊。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这样吧。高时明,每人再发一两银子做路费,安排他们回去吧。”

不!

一声怒吼在李鸿基的胸中炸开。

回去?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带著区区几两银子,继续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驛站,当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的马夫?!

他眼睁睁看著高时明躬身领命,看著小太监们准备上前引他们离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不甘,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李鸿基甚至脑子中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直接站起身来。

“陛下!”

李鸿基猛地站起,声音乾涩无比,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

“草民————草民可以说说————边镇走私铁锅之事!此事,.民亲————亲自操持过!”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御座之上,原本已经有些失望的朱由检,终於缓缓地,將目光重新投向了他o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朱由检本已打算放弃对李自成的安排。

毕竟不说卢象升、孙传庭这种顶级好坯子,就算是李世祺,章自炳这种没听过,却又確確实实展现了忠诚和能力的臣子,哪个不值得他去栽培?

他朱由检,作为这天下主宰,是绝对不缺人才的!

他所缺的只是让人才正常运转、同心协力的威望、信誉和组织体系!

一个李自成,终究是无关紧要。

他能抓住机会,便抓住机会,抓不住机会,那就抓不住机会罢。

毕竟未经磨礪,草蛇如何成龙?

杀之无益,亦无必要,放他回去,是龙是蛇,全看天命就是了。

可现在看来,英雄之所以是英雄,终究还是有些底色支撑的。

一个驛站马夫,竟能参与到走私铁锅这种掉脑袋的生意里?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哦?你说说看。”

李鸿基见皇帝终於正眼看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鬆了下来。

决定既下,便再无纠结。

他也不学那军汉李二般瞻前顾后,遮遮掩掩。

而是將他与舅舅高迎祥如何合计,如何从內地购得铁锅,又如何打通关节,从哪条路出塞,分別使了多少银钱给哪些官员,又是如何与塞外的部落头人接头交易,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得乾乾净净。

话全部说完,他福至心灵,猛地再次跪倒,竟说出了远超他平时水平的一句话来。

“草民以往不知圣恩浩荡,犯下此等大错。”

“如今得见天顏,方知悔悟。草民不敢求陛下赏赐,只求陛下宽恕草民与舅父无知之罪!”

殿中,一时居然沉默下来。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但他的內心,早已是草泥马奔腾而过。

边塞走私?

这算个屁的新闻!

他缺的是细节,是网络,是头目,是具体关要!而不是真的对边塞走私一无所知!

这些事情后面安排牛马慢慢去挖就行了。

他所震惊的是————

高迎祥?!

闯王高迎祥,是你舅舅?!

感情你们那个闯王的名號,不是江湖兄弟义气传承,是特么的家族產业继承啊?!

歷史半文盲的朱由检,此刻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蹶名王的李定国呢?又是你的谁?该不会是你儿子吧?还是你的侄子?

但这个场合,偏偏又不適合直接把李鸿基的家底直接翻出来询问。

但无论如何,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一个李鸿基,他可以讲讲气度,玩玩反派boss放虎归山的戏码。

可李鸿基+高迎祥,再算上有可能的李定国,他朱由检要是放走,那就是失了智了!

“好,很好!”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內容却让李鸿基如坠冰窟。

“走私铁锅,乃通敌之重罪!”

完了!

李鸿基浑身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赌————赌错了!

“但是!”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一丝讚许,“你能冒著重罪的风险,也要向朕吐露详情,这,就是忠啊!”

“前事不论,朕恕你无罪!”

李鸿基被这大起大落骇得几乎魂飞魄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大的惊喜已经砸下。

“朕赏你一个小旗的官身,入锦衣卫当差!”

“至於你那舅父————你下去后去信一封,让他也来京师。朕,要好好问问他这北地走私之事!”

李鸿基呆呆地跪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方才还嘲笑李二的他,现在比起李二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將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將这群人带下去。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摇头一笑。

这都什么破事。

怎么这明末的起义军首领,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跟一个的。

他坐在御案之后,努力在自己那贫瘠的歷史知识库里搜索著。

张献忠、罗汝才、刘宗敏、李来亨、孙可望————

省略號在此处,並不是说后面还有很多名字,而是代表了朱由检心中的无语。

因为他居然想了半天,只想起来这五个人名。

但只知道名字,又有何用!

总不能下海捕文书吧?

天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真正又是叫什么名字。

天下一亿五千万人口,他去哪里找五个人?

就算这些人全是陕西的,那按眼下黄册,陕西当地也有四百五十万人之多,算上人口增长,实际的人口数一千万也不是不可能。

一千万里捞五个人,也没比一亿五千万好到哪里去。

最可怕的事,別到最后,又给朕抓来十三个张献忠,七个罗汝才,九个刘宗敏————

大明的国运,可不一定镇压得住这个规模的祥瑞啊————

朱由检嘆了口气,这就是想作弊,却只背了作码,而不知道在哪输入代码的痛苦了。

也罢。

想这些虚无縹緲的,还不如想想怎么从那些商贾、和尚、勛贵手里,爆出更多的金幣来得紧要。

他抬起头,看向高时明。“高伴伴,让下一批人进来吧。

高时明领命退下,將下一批要面圣的人带了进来。

西苑认真殿,殿门开开关关,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有的人面带惊慌,有的人脸色凝重,但更多人却是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

永昌帝君,在这座小小的殿中,许下了一个个承诺,撒了一个个谎言。

然后换来了一颗颗或真诚,或不真诚的忠心。

这本是已经上演了数月的戏码。

然而,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这天。

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一位原定的帝王,向另一位僭袭的帝王。

部分地献上了他的忠诚。

此份忠诚买价为,一个锦衣卫小旗。

月俸三石,官阶从七品。

叮噹一声轻响,天平之上,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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