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折磨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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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化妆室换完衣服的程好出门见到他,发现面色不太好看。

“昨晚谈的不好?”

“你喝多少啊,回家就倒了。”她关切的问道。

他昨天回家去了客房睡觉,为了不互相影响休息。

“没有,挺好的。”他的面色轻松了些。

“事情处理的挺好。”

“那为什么板着脸?”

“不是因为今天戏嘛。”

没一会儿俩人便来到了一处全新的摄影棚。

与之前的医院,住宅等地不同,此处被布置的相当阴暗诡异,有种冰冷灰暗的压抑感。

之前场景都是暖白色的底子,外加淡黄色略偏一点点橙色,类似老式灯泡的色调打光。

而这场景则是青灰的底子,用上了比月色更冷更峻的打光。

因为此场景,正是在摹仿著名的特米诺岛移民局监狱。

这座位于加州,处在洛杉矶港和长滩港之间的小岛格外臭名昭著。

因为钱老当年就被关在这里。

与北美最出名的恶魔岛监狱不同,恶魔岛是关押重刑犯的地界。

国内经常搞错,说钱老被关在恶魔岛,这是谬误。

怎么可能把大科学家和杀人犯关一起,倒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不好管理。

关钱老的时候怕他串供,看管绝不止是严格可以形容的。

并且对方的目的不是羞辱你,而是折磨你。

到了实拍地,在灯光组和摄像组忙活时,化妆师还得给他补妆。

脸颊得画上阴影,显得更瘦些。

眼圈还得发黑发红。

“一会儿你没有词,但要表现出那种呆滞,失神的状态。”

“明白我的意思吗?”导演张建亚和他聊着。

“有数,就是那种长时间不睡觉的感觉。”

他回忆了一下,不睡觉还得分等级。

喝酒,唱k,打麻将,那是一晚上不睡,眼睛冒血丝,皮肤泛油光。

连续加班,码农,建筑师,那是36,48小时只打几小时瞌睡,然后回家玩了命的补觉。

这种是气短,胸闷,会出现手脚冰凉发抖,血液循环出问题,并大幅度提高猝死的几率。

还有另一种加班,是长期保持超负荷运作。

比如他在《神雕侠侣》剧组的最后阶段,连着十几天不让回酒店趟床上睡觉,只能在剧组调度时窝躺椅上,用剧本盖着脸睡。

好的剧组是7分等,3分拍。

大胡子不当人,五五开,强度又高,是睡个把小时被喊起来拍一整段打戏,然后再躺会儿。

这样过了两周,他和茜茜俩人的食欲大幅度降低,并且脾气也明显暴躁了许多。

身体的话,即使都年轻,也出现了不同幅度的劳损和长期酸痛,她的颈椎问题也是打戏,头套外加不让休息这几重因素一同导致的。

所以短期高强度缺休息是容易清空血条,长期缺休息是容易被上一堆去不掉的debuff。

而钱老的情况呢?

张远觉得,导演用失神,呆滞来形容都不太贴切。

因为不做人的北美移民局对钱老进行了睡眠剥夺!

这是相当常见的审讯和虐待手段,方法简单有效。

给你关着,二十四小时用强光照射牢房。

同时,每10分钟狱警过来敲栅栏,让你站起来,不站起来就进去把你薅起来。

其他哪怕一切照旧,给你吃喝,要不了几天你都完蛋。

常人不到3天就什么都招了。

西班牙流感是我弄得。

世界大战是我指挥的。

三体人是我勾来的。

要什么有什么。

看视频不三连。

用公司网络上p站。

买衣服不剪标。

全都认了。

移民局和fbi以及五角大楼给钱老上刑,要他认什么?

要他承认自己在38年就入了中共。

并且此时已经联合媒体,大肆宣传他通共。

事情都一样,当阿美怀疑你有什么事,你最好真的有。

整人的套路这么多年也没变化,找个理由给你扣下来,然后发动媒体宣传,激发民意,倒过来让自己扣人的行为合理化。

钱学森这么个国宝级,甚至是人类至宝级的科学家,被灯塔匪帮当日本人整。

关押半个月时间,钱老的体重降低了28斤。

钱老本人,尤其是年轻时可不是一个很胖的汉子,可见折磨程度。

蒋英女士在钱老老师冯卡门的帮助下凑齐了1.5万美金的保释金并获得探视权时,钱学森已经被折磨的换上了失语症。

眼神是木的,不会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也几乎没有反应。

今天他们要拍的就是这场戏,所以张远一大早便找感觉,面色不好看。

半个月掉快30斤的体重,莫说是被折磨,就算减肥这么快,面色也好看不了。

比较可惜的是,他没有,也没法为了这场戏减肥。

因为戏份比例不高,而其他时间都得保持正常体态。

镜头开启后,他没俩扮做狱警的老外群演带到一面玻璃墙前。

程好隔着玻璃看向他。

面色颓然,脚步呆板。

站定后,目光涣散,好似找不到焦点。

三天不睡觉,脑瓜子嗡嗡的,谁喊你,你都得先反应三秒才知道回头。

这种感觉相当于一台电脑里装上了企鹅管家,360,2345卫士,诺顿,卡巴斯基,让这几家缠斗的同时,你再用ie浏览器上网。

这会儿患上失语症的钱老,更是让人揪心。

并且钱学森是一个非常非常骄傲的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路过来顺的不行。

二十多岁便成为了世界一流科学家。

到了三十多岁,突然遭受这种打击,带来的损害可不只是肉体,心理上更是毁灭性的。

张远要抓的就是这个感觉。

不只是头脑被折磨后呆滞,还要有怀疑人生的恍惚。

这时候哪怕再天才,真实的自我也应当被锁在了心灵的小隔间中,既是自闭,也是自我保护。

程好见他这样貌气质,虽是演戏却也有些动容。

不只是看着悲苦,更有种心头被针扎似的幻痛。

也更能体会到前辈的不易。

她扮演妻子所需展现的焦急和绝望,也就由心而发,很好表现了。

“你刚才表现的很好。”休息时,好姐姐拿出一块饼干了。

“不吃。”他推开:“吃东西破坏人物感觉。”

“这种无声的戏份其实比打断台词还要难演。”程好自己吃起来。

无声难过有声,情绪波动小的大于情绪波动大的,这是区分表演质感甚至是品质等级的。

典型的就是棒子,台词多还老发癫,搞得好像张力很足,其实从戏剧理论来讲,表现手法很低级。

“你应该拿更多奖的。”程好温和的看向他。

“拿奖这件事不光是看专业水平。”

“老盯着拿奖这件事,就拍不好戏了。”张远不以为意。

奖项当然要争,但不能作为头号人生目标。

“就像科学家搞研究,不能一心只为了拿奖,这样是做不好的,只会成为学阀。”

“当你一切都做到最好事,成就荣誉自然会来。”

“你还挺看得开。”程好听他这么说很欣慰。

“外加一点点手段。”张远紧了紧拳头。

程好:……

“你又来了。”她伸手轻推了下。

“你看看钱学森的遭遇,这么大的科学家,这么大的能耐,不照样被整的差点完蛋。”

“保持高尚人格的同时,还得留些卑鄙手段,否则怎么对付那些卑鄙的人。”

钱老被迫害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名鼎鼎的麦卡锡主义。

麦卡锡是个人,但不是一个人。

一大帮政客议员,各领域的风云人物都参与其中。

说到底还是右翼民粹那一套,通过煽动反共,搞扩大化行动,打击政敌,提高自己的政治资本和威望。

我说你通共就通共,说抓你就抓你。

麦卡锡本人更是“五毒俱全”,通过谎报年龄给自己整了个地区最年轻法官的头衔名声大噪。

当上参议院后,集私生活混乱,酗酒,赌博,参与投机交易,甚至为德意志nc辩护。

因为名声一落千丈,此时他继续保住自己的为位置,便以反共为切入点,大搞民粹浪潮。

除了钱老外,奥本海默,爱因斯坦,甚至还有卓别林都因此被迫害。

写了《红星照耀中国》的记者斯诺也被迫害的只能离开故乡。

麦卡锡已经死了,但无数个麦卡锡正在世界各地崛起。

不说别的,金毛哥们玩的那套其实也差不多,尤其是自建军队打着抓移民的旗号这套。

但从钱老本人的角度来看麦卡锡,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这段被迫害的经历造成了两个影响。

首先坚定了他回国的决心,对北美彻底失望。

其次,就是在之后被软禁的几年内创作出《工程控制论》。

fbi的人要审核他所有的文件和草稿,但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懂。

这就叫“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做春秋”。

《周易》是周文王贝纣王拘禁时做出的。

《春秋》是夫子困顿无望时的著作。

屈原被流放后写出了《离骚》。

孙膑被剜去膝盖后写出了《兵法》。

写出这句话的司马迁本人,也是受到宫刑后才著出了《史记》。

牛人和普通人的区别是。

普通人,你别逼我,你敢逼我就敢死。

牛人,你别逼我,你再逼我我就整大活了。

麦卡锡硬逼钱老的结果是天阶功法如尿崩般往外呲,并且全带回国。

而钱老回国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呢?

三名美军飞行员。

三个飞行员和五个师的战斗力,孰轻孰重,华夏人都懂。

但老美不这么想。

你一个华人科学家,黄皮肤,我管你掌握了什么高科技,能造成什么水平的武器,总之你不是白人。

而那三个飞行员可是咱们白人壮小伙!

用一个华人换三个白人,太值了……媒体宣传下的灯塔民众都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灯塔民众获得了狂欢,麦卡锡等政客获得了选票,华夏获得了一位战略科学家,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所以我认为,这段戏虽然绝望,但不能将绝望写到脸上。”

“因为这十几天的时间,其实是一场蜕变。”

“以此属于钱老的‘龙场悟道’。”

龙场悟道这个词的源头,也就是王阳明本人,也是得罪了大宦官刘瑾后被贬,受到了政治迫害,在困顿和追杀中创造了《阳明心学》。

而心学影响了张居正,左宗棠,孙中山等数次与华夏为难时刻力挽狂澜的大人物。

与钱老回国后通过科学为华夏锻造“利剑”的事迹不谋而合。

历史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些历史上的大人物也会与先人产生共鸣。

“我觉得我能演这戏,就是在与史书上的前辈共鸣,是幸福的。”张远喝了口茶后,喃喃道。

“嗯。”程好听完都有些感动了。

没想到他还挺有境界,比自己认知中的他更深,又更多层次。

“你若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倒也不错。”

“正经有正经的好处。”她更喜欢张远此时浑身正气的样子。

而不是给她身上写正字时的样子。

忙活一整天,俩人都沉浸在这种略带悲伤的气氛中难以自拔。

入戏后再出来也是一项技能,需要长期训练。

俩人决定晚上吃顿好的调整情绪。

程好的优点是她几乎不减肥,这样吃饭才来劲。

和那些减肥的女人吃饭,这不吃,那不吃,丧气的很。

不过他才上车,车门都还没关上,便被一把拦住。

“黄导什么事?”

抬眼,发现拦住他的人是制片人黄建新。

“昨天顺利吗?”这位笑呵呵的开口。

“很好,多谢您帮忙联系。”

“那就好,那就好。”黄导眉目慈祥道。

可张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过于和善了。

且若是问这事,何至于拦我的车。

“要不上我家吃饭去?”

“一块热闹热闹。”

“之后再说,老婆在家等我。”对方推辞道。

“不过……若要吃饭的话,倒是可以约一下。”

“那感情好啊,您定时间。”

“行,那我也带几个朋友一块去。”

程好想帮腔答应,却发现张远稍稍抬手拦了一下。

“哪些朋友啊,我认识吗?”

他在答应前,多问了一嘴。

“我的交际圈不像你那么大,都是业内的朋友。”

“有几位导演,摄影啥的。”

“具体有谁?”张远追问道。

黄建新稍稍沉下眉头,这才开口。

“曹郁你认识不?”

“太认识了。”

这个曹郁,就是姚程的姘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