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利弊之算,汉家天下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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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聂锋寒和赖君达私下会面,得知那个惊人消息,决定南下接引凌岳,率大梁边军破入北渊边关,攻城掠地,抢占其余汉地七州的过程当中,他们遇见过许多截然不同的反应。

有人震惊不已,直接弃城北逃,將群龙无首的城池拱手相让;

有人望风而降,在谁手底下不是做事呢;

也有人欣喜若狂,如同苦盼已久,恨不得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当然,也有人如眼前这位丰州知府陈元正一样,忿怒指责,厉声喝骂。

百余年的时间可足够长,长到以改变很多事情。

有人早已將自己认定成了北渊的一份子,要做那北渊的忠臣良將,不復为汉家儿郎。

所以聂锋寒此刻听见陈元正带著挑衅的骂声,表情甚至都没有多少变化。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马上,抬头看向城墙,看著义愤填膺的陈元正,目光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陈元正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汹涌的鄙夷和愤怒,响彻在两军阵前。

“陛下待你父子二人不薄,以汉地十三州悉数委任,此等信重,朝堂罕有,你岂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的引狼入室之举?”

聂锋寒神色平静,看著陈元正,朗声开口道:“亏你也说得出陛下待我父子不薄之语。当初朝廷举三路大军南侵,父王先筹措钱粮、搜集情报,兢兢业业,而后力保后勤,调度钱粮器械,可谓殫精竭虑。在三路大军失败之后,更是尽起全军,亲冒矢石,以作接应,让败军得以悉数安全回归。”

“父王在此过程之中,非止无罪,反倒有功,但朝廷为了给南侵失利找替罪背锅之人,竟將我父王夺职下狱,將南侵失利之罪尽数推諉至我父身上!”

他冷冷一笑,“这便是你口中的他待我父子不薄,这份不薄给你,你要不要?”

陈元正脸上那愤慨的神色悄然一滯,强撑著回懟道:“纵然如此,不也依旧让你做了图南军节度使,继续镇守图南城。南院大王被下狱,不过是陛下为了朝堂局势的一时权宜,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身为臣子,岂能因之而有怨愤?”

“哈哈哈哈哈哈!”

聂锋寒驀地一阵大笑,“陈元正!这话你自己说著不噁心吗?他若是真的信任父子,那宝平王过来干什么?是来做客的吗?”

“为何又要单独额外建一个丰寧城?我图南城难道不足以作为汉地十三州的核心吗?”

“在我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朝廷给汉地十三州拨付钱粮吧?这么大的手笔,朝廷的钱一定是多得都烧得慌了吧?!”

在连珠炮一般地发问过后,聂锋寒的声音驀地一寒,“一句话,北渊朝廷就是容不得我等汉人,我等汉人就是低人一等,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將会彻底地剥离走我们的一切,將我们打为最低级的牛马!”

陈元正被著一番问题噎得理亏词穷,神色尷尬,连带著声音甚至都弱了不少,“这不是还来了赖君达吗?他不也是汉人?怎么能说陛下全然不顾我们汉人呢?”

“之所以会派赖君达前来,正是因为家父当年在汉地十三州的苦心经营,给汉人带来了底气!让北渊朝廷不敢肆意欺凌我们汉人!”

聂锋寒斩钉截铁地开口道:“只等北渊朝廷如愿做好汉地十三州的过渡,慢慢肢解消化了汉人的势力,届时的汉地十三州哪里还有我们的生存之所?”

他的神色一肃,语气一沉,目光扫过城头上的一张张面孔,“別妄想了,我们汉人永远北渊朝廷的养料,来压榨出膏腴以供草原贵族们奢华享乐。”

“永远是拓跋皇室的一块抹布,有用就留著,没用就废弃!”

“永远存活在北渊各族之间的最底层,永远抬不起头。汉人的根永远在中原,在我汉家正统的王朝!大梁,也才是汉地十三州万千汉人百姓的出路!”

陈元正无话可说,只能带著几分死鸭子嘴硬般的倔强开口道:“你难道不顾你父亲的生死了吗?他还被关在渊皇城中,若陛下知道了你的行径,必將其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以泄其恨,你不仅枉为人臣,更是枉为人子!”

聂锋寒面露讥讽,目光再度扫过城头上陈元正身旁的副將、属官等,以及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卒,看著他们明显战意不高的神色,拋出了最后的一击,“陛下?诸位怕是不知道吧?渊皇城中惊天变故,陛下已被弒杀,大皇子伏诛,三皇子出逃,二皇子登基继位,家父已经趁乱逃出了渊皇城!”

“论忠义,我等与陛下有始有终。论父子亲情,家父既然逃出生天,那我便再无顾忌。论局势,赖將军復归大梁,凌將军领兵接掌汉地十三州,大局已然確定,我有什么理由,不归顺大梁,却要效忠一个敌视我汉家的王朝呢?”

聂锋寒的话如巨石投入了城墙,瞬间扰动了城墙之上眾人的心绪。

渊皇城的消息在中枢有心遮掩、延迟发布之下,並没有传入丰水城绝大多数人的耳中。

在他们心中,北渊的朝政依旧稳定,渊皇的统治正平稳而坚固。

但现在聂锋寒告诉他们,渊皇已经没了,大皇子三皇子竟也都没了!

朝堂发生了巨变,那这巨变之下,他们又將何去何从?

陈元正看著眾人的表情,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他昨夜才接到了消息,於是才有了这番决断,想的便是在新君跟前做足姿態,博取那一步登天的机会。

但没想到聂锋寒的消息竟然比他的消息还要快!

他原本打算让眾人和南朝军士之间结下血仇,而后无法回头的打算,也毫无悬念地就此落了空。

他只能强撑著,故作糊涂地开口厉声呵斥,“聂锋寒,休要在此扰乱视听!我朝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数日之前刚过了五十寿辰,举国同庆,岂能有此变故?尔等以此卑劣之计谋乱我军心,真当我等都是傻子不成?”

看著聂锋寒將该透露的信息已经透露到,对敌方士气和军心的打击也已经完成,凌岳便在这个时候接过话头,不再与陈元正做什么口舌之爭,冷声喊道:

“诸位汉家儿郎,先前委身事贼,实属无奈。如今王师既至,何不开城相迎?投降復归中原正统,可享王权富贵,若负隅顽抗,则休怪刀兵无情!”

说完,他高举右手,“全军听令,做好战备,一个时辰之后攻城!”

说完,他勒马转身,看都不看城墙上的反应,直接和聂锋寒一起回了中军。

陈元正看著他们的背影,神色阴晴不定,心虚地不敢看眾人的神情,转身进了城楼。

城楼上的临时房间之中,陈元正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心头正在天人交战。

对他而言,投降似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机会,但同时,由於先前的姿態,这个决定又多了许多负担。

过得好一阵,反覆权衡了利弊之后的他,终於转头看著亲兵,“你说,我们要不要投降?”

亲兵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最终,他还是一咬牙,“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十三州已去十一,丰州又真的能撑多久?”

他看著这个自己忠心侍奉了多年的大人,认真而诚恳地道:“事到如今,大人不妨捫心自问,大人所寄望的力挽狂澜而后青云直上,实现的可能有多少?投降南朝保住官职的可能又有多少?”

“要知道,外面可是十三州最精锐的图南军,和有著南朝小军神之称的凌岳所率的南朝精锐边军。风豹骑与瀚海王都不是他的对手,难道咱们这点人手,这般战力,就能成吗?”

人其实在问別人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心头往往已经选定了。

如果別人给出的建议,正是自己选择的那个方向,此事便再无犹豫,就如同现在的陈元正。

在听了亲兵的话后,他也果断地一咬牙,“好,就这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来,“大……大……大……大人!冯都尉求见!”

陈元正眉头一皱,心生不悦,在心头瞬间想著,如果自己投降的决定冯翊不同意怎么办?

届时应该以什么方式处置此事?

是拿下他,还是欺骗他,亦或说服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冯翊求见便求见,慌什么!

还不等亲兵回答,砰地一声,房门直接被人踹开。

披甲持枪的都尉冯翊,率著包括丰水城城主在內的十几个军官,在亲兵的如临大敌之中走了进来。

陈元正眉头一皱,知府的气场瞬间摆出,“尔等这是要作甚?”

冯都尉也不藏掖,直接道:“陈大人,朝廷穷途末路,聂世子说得有理,我等欲投大梁官军,特来相告!”

陈元正闻言大喜,“好!本官也是如此想的,正欲寻你们,我等一起开城投降吧!”

谁曾想,冯翊等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捉摸的表情,冯翊当即狞笑一声,伸手握住了刀柄,“若隨大人出降,我等安得富贵耶?”

片刻之后,丰水城城门洞开,丰州都尉冯翊一马当先,率著一队城中將校走了出来。

冯翊脱去甲冑,双手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之上赫然正放著陈元正凝结著惊骇的人头。

冯翊迈步上前,跪在城门口,高举托盘,朗声道:“汉家儿郎冯翊,携逆贼之首,开城以迎王师!”

噠噠噠的马蹄声,颇为缓慢,却让眾人的心跳急促如战鼓。

凌岳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目光在陈元正的头颅上稍作停留,而后深深地看了冯翊一眼。

“此功记下,你若能劝降丰州其余各城,更有加功。”

“愿尊凌將军將令!”

凌岳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丰水城,抬手朝前一挥,“入城。”

人的主动性是很强的,尤其是在权势富贵的驱动之下,冯翊立刻带著人前往丰州其余三城招降。

而隨著力主顽抗的陈元正身死的消息传来,本就在观望迟疑之中的丰州各城几乎望风而降。

凌岳和大梁边军一日连下四城,拿下了整个丰州。

至此,北渊汉地十三州,已有十二州入了大梁之手!

整个过程,伤亡不过数百。

堪称奇蹟。

天州,作为汉地十三州中相对较为偏远,但又深入北渊腹地的一个汉人州,此刻仿佛匯聚了天下的目光。

站在丰州与天州的边境上,聂锋寒策马来到凌岳的身旁,和他一起望著前方不远处隱现的天州军队。

这一年多以来,在危难中独自撑起聂家大局的淬炼,让聂锋寒飞快地成熟了起来。

近期的军旅生涯,又让他褪去了许多书生志气,多了些金戈铁马的铁血之感。

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反覆淬炼的寒铁,气质愈发地凝实而沉稳。

他看著凌岳,轻声道:“凌將军,在下有个提议。”

凌岳淡淡点头,“聂將军但说无妨。”

“在下建议,先不进攻天州。”

凌岳闻言神色不变,仿佛早想到了这一点,平静道:“为何?”

聂锋寒指著前方的天州疆域,“汉地十三州对北渊而言极其重要,乃是北渊財税、物產等重要来源。尤其是如今,拓跋盛刚刚登基,急需建功立业。若是在他手上直接丟了汉地十三州,定遭朝野非议及后世骂名。所以,拓跋盛断然不会坐视十三州彻底沦陷,肯定会派兵来援。”

他对凌岳道:“我们如果给他留下一个天州可为据点,则能引导和操控他们救援的方向,从而围点打援、以逸待劳,轻鬆地消灭北渊一茬又一茬的精锐。”

“这样比起拿下天州,反倒要防范北渊可能从各处到来的援兵,战爭耗费与难易程度都要好得多。”

听完聂锋寒的解释,凌岳点了点头。

“以前齐政曾与我说,聂將军文武双全,堪为一时之选。当时我並不知道这文武双全到了什么地步,如今看来,不愧是能得齐政亲口称讚之人。文才之道在周山我曾经有过见识,如今武略之事上,聂將军也確实很有见地。”

聂锋寒正待谦虚两句,但耳畔却忽地听见凌岳开口,“不过我不会採纳你这个建议。”

聂锋寒神色一滯,略显错愕地看著凌岳,有些搞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若是计策不好,不採纳也就罢了。

明明方才还说他这个策略很好,为何却反而不採纳呢?

凌岳淡淡道:“不只是我,我相信齐政若是在这,他也同样不会採纳聂將军这个建议。”

听到这,聂锋寒愈发不解,拱手道:“在下愿闻其详。”

凌岳看著他,平静的目光如寒潭幽深,“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若你是天州的汉家百姓呢?”

聂锋寒猛地愣住。

凌岳缓缓开口道:“汉地十三州沦陷异族统治已近百年,百姓不闻汉家政令教化已歷三代以上。如今王师既至,自当悉数解救他们,带他们回归我中原正统之怀抱,復为汉家天下之子民,我们如何忍得下心让任何一地之人久候?”

“我恨不得立刻將他们都解救出来,又如何能做得出那等厚此薄彼之事,更拿他们冒险?以他们为筹码?”

“我们此番行事,就是要用这样的事实与行动,告诉天下所有人,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心念故土,心向朝廷的汉家儿郎!”

“若是百年之后,我大梁再度衰败,再有异族崛起,践踏我神州大陆,这普天万民依旧能有一颗心向朝廷,共为一族的种子在落地生根。”

凌岳目光看向远方,声音之中带著歷史的悠长,“或许有些时候,我们的確会因为需要顾全大局而让某些人不得不牺牲,就如同当年的赖君达和他的镇北军一样。”

“但在能力足够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儘可能的照顾到每一个子民。而这份所谓的能力,则是陛下和朝中的群臣武將,譬如你我,今后所共同努力和奋斗的目標。”

凌岳转身看著聂锋寒,神色郑重而严肃,“聂將军之言,於利弊之算,的確独到。然,此非可利弊权衡之事!”

聂锋寒肃然抱拳,多谢凌將军点拨。末將受教!

在这一刻,他不仅没有任何被反驳的不悦,反倒心中充满了激动,因为凌岳所展现出来的,正是他长久以来所期盼和追求的。

他望著天州,继而望向南方,他从没有比此刻更嚮往著接下来的大梁生涯。

凌岳挥鞭向前,“全军出击,三日之內,拿下天州!”

“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