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洛玉衡千里追夫(一万五)
杨和兴忽然吐血,昏厥,將现场眾人都给嚇了一跳。
一堆人连忙凑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扇巴掌的扇巴掌,里啪啦好一番折腾,杨和兴总算是幽幽转醒。
刚刚睁开眼睛,便立马直勾勾的盯著杨和礼,那视线看的人头皮发麻。甚至顾不得下巴上黏连的血跡,杨和兴深陷的眼窝当中眼珠子用力地瞪著:“老五,你告诉我,那是假的,对不对?”
琅琊城被攻陷。
杨家完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可是杨家经营了几百年的琅琊城啊。
整个城內,几乎所有人都和杨家有点亲缘关係,所有人全都是杨家的心腹,那卢健暉哪儿来的勇气,胆敢偷袭他的琅琊?
他疯了不成?
本以为那卢健暉已经在金城府被烧死,谁能想到那个混蛋非但活著,甚至还有胆子给他来上一出釜底抽薪。
杨和礼满脸悲哀:“三哥————”
“杨家已经没了。”
“那卢健暉,率领兵卒进攻东山,东山的百姓直接杀了督战队,然后打开城门,卢健暉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东山。”
“隨后,他发动东山府所有百姓,一起进攻琅琊,我等坚守了三日,中间虽多次派人,通过暗道离开琅琊前来报信,然而这些人也不知是被人在路上截杀还是怎地,始终都等不到援军。”
青鸞点头,正是她做的。
“在坚守数日之后,琅琊城破。”
“一群流民闯入琅琊,见人就杀。”
“现如今琅琊城怕是已经尸骨堆积如山。”
“杨府也被攻破,唯有我等通过暗道逃离,至於其他杨家子嗣,已经尽皆落入卢健暉之手。”
杨和礼缓缓说著,字字泣血。
杨和兴浑身发抖,面色煞白,金城府誓死不降,城墙之下丟下尸骨无数,他本想要活捉了那卢健暉,屠了金城府,再將那卢健暉千刀万剐,谁能想到最终先被屠了的,居然是杨家。
“卢健暉!”
“卢健暉!”
“卢健暉~~~敦伦汝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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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和兴口中喷出了一句声嘶力竭的咒骂。
终究是读书人,骂的最狠也就这一句敦伦汝母。
一想到杨氏族人,他的儿子孙子在那一群贱民的屠刀之下悲鸣,他的妻妾女儿在被贱民撕扯著衣服哀嚎,杨和兴便感觉胸口又是一阵闷疼。
哇。
一股鲜血喷了出去,一张老脸,萎靡到极致。
谁能想到一个之前从未被放在心上的小小刺史,居然能给杨家带来如此可怖的损失?现如今,东山府已经被卢健暉占据,东山百姓尽皆恨杨家入骨,前有班城率领的金吾卫银羽卫大军,后有卢健暉斩断退路,难道当真是天要亡他杨家?
一时间,杨和兴气若游丝。
便是身边的完顏广智,长野雅一,孔行尧三人也是面色阴沉到极致。
原本,巨大的损失虽然让他们难以承受,但他们其实对自身的安危並不担心,毕竟琅琊靠海,虽然绝大部分船只都被宋言摧毁,但想要再寻到几艘船也不算什么难事,就算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也可以乘船出海。无论是下赵国,上草原,还是东渡扶桑,都完全可行的。
但是现在,最后的一条生路也被卢健暉斩断,难道说他们当真只能在这小小的同安城中,被活生生困死?
他们的粮草其实並未携带太多,绝大部分粮草都还存放在东山,需要的时候再从东山运送,现如今里卢健暉占据东山,粮道被断,同安城中剩下的粮食又能支撑多长时间?
杨氏乱军的情况,似是在一夜之间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境地,便是卢健暉,班城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將杨家乱军团团包围,这些泥腿子农民军怕是就要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崩溃,一旦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完全不用怀疑,立马就是一场譁变。
更糟糕的是,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敢做,往西进攻横山府的官军,会被卢健暉捅屁股;往东夺回琅琊,又会被班城两麵包夹,焉有活路?
杨和兴的嘴唇还在颤抖著,他挣扎著似是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他毕竟是杨家家主,现在更是自封琅琊王,不管怎样,他都不想失了最后的体面,可刚有这样的打算,杨和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似是不受控制,完全动弹不得。
剎那间,一个词语在杨和兴的脑海中浮现。
偏瘫?
同安城,静悄悄的。
皎白的月光如同一层银纱,笼罩了这一座充斥著骯脏和污秽的城市。
军队驻扎在收拾乾净的民房当中,呼呼大睡,数不清的老鼠正在这个到处都是腐肉的城市中穿梭。
乌鸦落在树枝,黑压压的一团。
夜半偶尔一声啼叫,嘶哑的声音让这座城市宛若阴森鬼蜮。
熟睡的士兵並不知晓外界的情况,唯有一个个臥房当中,偶尔会传出阵阵咳嗽的声音。
三月初。
海西草原。
相比较同安,东山这些地方,这里明显更冷一些。
虽说这几日都是晴天,气温似是也不比从前那般阴冷,只是积雪暂时还没有融化的跡象。
一处山洞。
篝火在洞口燃起,跃动的火苗映照的整个山洞都纤毫毕现。
洛玉衡坐於地面,用力伸展了一下双臂,娇小的脸上能清晰的看到些许疲惫。虽是宗师境的高手,但这样长途跋涉,奔袭千里,对於体力也是极为严重的损耗,便是洛玉衡也有些支撑不住。
打了个哈欠之后,一双小手便隔著白色的绣鞋,轻轻的揉著鞋子里的脚趾,好几日的时间了,洛玉衡感觉脚指头都快要断掉一样疼,说到底她终究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之前什么时候这样劳累过?
洛玉衡不是很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估摸著从平阳到这里便是没有千里,也有八百,千里追夫这样的事情终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是跟在宋言身后出了关的,纵然轻功不错,但人的体力终究是无法和战马相比,尤其是宋言和身边骑兵,每人都是三匹战马换乘,星夜兼驰,一来二去双方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也就是宋言攻击女真部落的时候,洛玉衡能趁机追赶一点距离。
一路下来,拂涅部,白山部,伯咄部已经尽数被宋言剿灭。
洛玉衡知道宋言在军事方面的能力极为出眾,可亲眼看到这些强大的异族部落一个个被剿灭,洛玉衡对宋言的军事才能,这才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要知道,在不久之前这还是让中原百姓谈之色变的蛮族啊,在宋言面前就像是一群猪羊一般,轻而易举便被屠戮的乾乾净净。
冲天而起的大火。
女子的悲鸣。
烧焦的尸体。
斩下的头颅。
每每经过一个部落,瞧见这样的画面,洛玉衡都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她心中甚至有些庆幸,幸而不管是兄长寧和帝还是侄子天武帝,都想要將寧国放在宋言手中。这般军事能力,一旦天下太平,怕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继续容忍宋言的存在吧?
功高震主,绝不仅仅只是一句玩笑话。
而宋言,也绝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一旦廝杀起来,又是一场灾难。至少,洛玉衡不觉得在现如今的寧国,能有足以和宋言抗衡的將领————或许梅武可以,但梅武是宋言外公。
兄长是否早就看出了宋言的能力,知道以朝廷的军队不可能压制住宋言,所以在宋言已经和天璇成婚之后,依旧同意了自己和宋言的婚事?甚至默认了天衣和宋言之间的暖昧?
人心啊,果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呢。
自己还是太单纯不適合去思考这样费脑子的事情。
洛玉衡打了个哈欠,感觉倦意阵阵袭来,又给洞口的篝火添了几根柴,便在洞穴中寻了一处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躺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不由又浮现出了宋言的身影。
已经许多时日未曾相见,心中也是思念的很呢。
地有些硬了,没有躺在言儿怀里的时候舒服。
只是,洛玉衡的睡眠总是很短暂,睡著不足一刻钟的功夫,便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二號洛玉衡甦醒。
比起寻常的洛玉衡,二號的气质显然更为凌厉。
足尖轻点,身子捲起一阵寒风便出了山洞。
皎白的夜幕当中,一只海东青於天际划过。
她的视线望向远方,面目有些沉凝。
她不似另一个自己,什么事情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自从那日崔鶯鶯同她讲述了夜晚的噩梦之后,二號洛玉衡便一直隱隱有些不安。克夫诅咒之类的,二號洛玉衡向来是不怎么相信的,但她也说不清楚那种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或许唯有追逐到相公的身影,唯有相伴在相公身旁,这种不安才会逐渐散去。
没有时间休息了。
二號洛玉衡的眸子闪了闪,身子化作一缕清风,於雪地之上掠过,追逐著海东青所在的方向。
靺鞨部!
这是在到达女真王庭之前,最后一个部落。
营地在燃烧。
冲天而起的火焰,捲起滚滚热浪衝著四面八方扩散,扑打在脸上,滚烫滚烫。浓郁的黑烟如同粘稠的毒雾裹挟著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海西草原之上。
已经覆灭了好几个部落了,战爭也变的越来越熟悉了。
趁著夜幕,蛮人正在睡觉,警惕性最小的时候悍然发动突袭,以虎蹲炮远距离轰炸,先將帐篷点燃,以剧烈的轰鸣和熊熊燃烧的火焰,摧毁蛮人反抗的勇气,然后以精锐骑兵在营地中肆意衝杀。当火势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便迅速撤离,安排骑兵围绕著部落快速奔行,斩杀试图逃离火海的敌人。
一连串的手段之下,几乎没有多少蛮人能活下来。
朔风卷著雪粒抽打在铁甲上,发出碎冰般的脆响。伏尸如割倒的麦秸,断肢与残破旗帜被积雪和冻土黏连,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徘徊嘶鸣,韁绳拖曳著半截手臂,在雪地上划出蜿蜒暗痕,寒风——
中飘来皮肉焦糊与铁锈混杂的气味,那是尸体烧的浓烟。
靺鞨部的女人拥挤在一起。
隨著手下兄弟手段越来越熟练,失误也越来越少。
明明靺鞨部的人口比起拂涅部要更少一些,但活下来的女人却是更多,接近两万。
战死和受伤的袍泽,也比之前少了许多。
和之前一样,留下一千兵卒看守这些女人,隨后宋言便率领剩余一万五千精锐,直奔勿吉部。
那里是女真王庭。
海西无女真的目標,即將达成。
当然,宋言也明白这最后一战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战马在雪地上狂奔,马蹄捲起积雪,漫天苍茫。
大抵又是两日时间过去,军队终於停下。
多日在草原上奔驰,宋言的气质也和之前截然不同,整个人似是更加凌厉,原本稍显圆润的脸庞,现如今看起来却是如同刀削斧凿,稜角分明,面颊的顏色比起之前更重了一些,便是嘴唇上也多出几条被寒风吹出的裂纹。
沧桑的气质,大概如此。
战马躁动著。
宋言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队伍暂时修整。
同时衝著李二,雷毅,章寒,巴图几人招了招手,便是纳赫托婭也走了过来。
“前面,便是女真王庭了吧?”宋言望向巴图询问道。
虽说他有过一次马踏王庭的功绩,但对女真这边的情况毕竟不够了解,路线自然是记不住的,毕竟整个海西草原现如今都是白茫茫一片,实在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是,雪虽然还未曾融化,但这天却是越来越热了,身上裹著棉服,居然还沁出了些许汗珠,黏糊糊的有些不太舒服。
巴图点头:“回將军话,再往前二十里,便是现如今女真王庭所在的地方。”
短暂的迟疑了一下,巴图继续说道:“王爷,我们如今的战果已经非常丰硕,说实话,我不建议您在这种时候袭击女真王庭。”
“完顏广智是一个极为贪婪的傢伙,在统一女真的过程他杀掉了很多很多人,但是同样的,也给勿吉部吸纳了太多其他部族的残兵和女人,现如今的勿吉部少说也有二十万女真人。”
“虽说俘获的女人超过一半,但可战之兵少说也有三万。”
这还是在完顏广智派遣的大量援军被宋言诛杀於大海的情况下,不然绝对会更多。
“我们现在只有一万五的兵力,加之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廝杀,兄弟们都已经人困马乏,这时候发动攻势,未必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毕竟,女真族的女人,也是能拿得起刀的。”
“二十多万人,一旦乱起来,我们很难控制住局势,说句不好听的,別说是二十万人便是二十万头猪,横衝直撞之下,我们的下场恐怕也会很惨。”
言毕,巴图便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宋言,他毕竟是个降將,身份有些敏感。
宋言则是哂然一笑,巴图能同他讲出这些话,足以证明巴图是真將自己当成平阳的一份子,宋言又怎会怪罪:“无妨,岳丈有话儘管说便是,本王不会在意,不若岳丈带我们过去看一看现在的女真王庭究竟是何模样?”
“若是当真没有攻打的机会,本王自然也不会拉著摩下將士送死。”
此言一出,巴图整个人都鬆了口气。
他还真怕宋言一个不小心杀上癮了,若是非要强攻,那情况將会非常糟糕。
当下便点了点头,头前带路。
宋言和章寒,雷毅,李二几人便从后方跟上。
军队里自然是有斥候的,不过女真王庭这种地方,终究还是亲眼看一看才更加稳妥。
在奔袭出一定距离之后,眾人便下了战马,栓好韁绳,踩踏著地面上厚厚的积雪缓慢前行,这一下速度要慢了很多,一脚下去往往便是一个深坑,行进极为艰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山坡。
巴图先是匍匐在雪地之上,儘量压低声音和身影,缓慢的衝著前方爬行,待爬到山坡之上,瞧见这边没有巡逻的蛮子之后这才鬆了口气,衝著山坡脚下的宋言等人招了招手,眾人便立马跟上。
“按说,这些地方是要有巡逻守卫的。”巴图咧了咧嘴:“女真人喜欢在低洼凹陷之处建立营地,四周的山坡能抵御寒风,只是这样的营地,视线受阻,万一有敌人来袭,便很难被发现。”
“是以营地四周,山坡之上的制高点,往往会安排精兵守夜,他们身上会佩戴號角,一旦发现敌人立马吹响,营地中的同胞便能立马做出反应。”
一边说著,巴图一边指了指旁边不远处一座粗陋的哨塔:“勿吉部也有这样的准备,只是————”巴图摊了摊手:“只是,完顏广智不在王庭,部落中的人显然是鬆懈了下来,完顏广智制定的很多规矩便不能一直执行下去,倒是给了我们机会。”
宋言微微頷首。
一路走来,所有被覆灭的部落,几乎都有这样的问题。
显然他之前突袭女真,並未给这些蛮子多少警醒,他们依旧不相信有汉人军队敢趁著冰天雪地进攻部落。
多年以来的习惯,很难更改。
“那边,就是王庭了。”
巴图衝著左前方努了努嘴。
宋言,李二,章寒,雷毅几人全都看了下去。
下一瞬,山坡之上便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王庭,可比去年来的时候大上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帐篷错落排列著,一眼望去蔓延数千数万米,除了没有城墙之外,这简直和一座城市也没什么区別了,而且还不是那种小城,是人口二三十万的大城。
大大小小的帐篷,数以万计。
最重要的是,女真王庭的守夜能力也要比其他部落多出很多倍,虽然已经不愿意冒著寒风在四周的山坡上守夜,但是营地內巡逻的部队却在认真的执行著任务,便是隔著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的看到一排排火把在营地四周移动。
巴图略显无奈的摊了摊手:“王爷瞧见了吧,以我们现在的兵力,甚至连完成对王庭的合围都做不到。”
“若是,我们从一个方向突袭的,就像之前我马踏王庭那次————”宋言想了想说道。
“很难奏效,那一次,是女真人第一次见识到震天雷,以为是天雷降世,自己心里先崩溃了,亡命逃窜,这才给了王爷马踏王庭的机会,否则就当时王庭中的力量,一旦集结起来拼死反抗,王爷的情况绝对会很糟糕。”巴图说话倒是直爽。
“而完顏广智,则是不止一次在王庭中宣布,所谓的神雷並不存在,只是中原人製造的一种武器,不是神罚,无需害怕————当然,他们依旧会恐惧震天雷的威力,但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崩溃。”
“这一处王庭的地址,可是完顏广智亲自挑选的,同之前的营帐相比,向北了六十里,地势更为宽阔,平坦,能容纳大量人口,为了防止再发生上一次那样的偷袭,甚至在营帐和营帐之间,安装了大量的木桩和横栏,目的便是为了拦截战马的奔袭。”
“虽然並无什么杀伤力,但能有效遏制战马的速度,想要靠战马直接横穿王庭,將王庭撕开,显然是不可能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拦下。”巴图继续说道:“而且,新的王庭两面都是雪山,真正要防备的只有两个方向。”
“偷袭起来难度极大,很容易就会被守备兵发现。”
“若是王爷当真想要打这场仗,不若远距离用虎蹲炮轰上一阵,能轰杀多少是多少,然后撤了兵便好。”
实际上这些话在出兵之前就该说的,只是巴图没那个勇气,也就是同宋言並肩作战这么些时日,才稍稍提起了一些胆量。
而宋言眼睛则是忽然一亮:“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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