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火种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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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火种

”好了,基本的计划已经確定,现在我们来分配任务。”

罗维的声音在蓝沙港秘密指挥室內迴荡,拉法和德彪西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钉在摊开的地图上—一那幅描绘著碎星河谷命运的羊皮卷。

海风带著咸腥与铁锈的气息,从蓝沙港秘密指挥室狭窄的气窗涌入,吹得墙上的火炬猎猎作响,明暗不定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拉长,宛如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战爭神祇。

空气里瀰漫著海盐、劣质鯨油灯、陈旧羊皮纸以及一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息。

拉法和德彪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同铁钉,死死钉在罗维的指尖之下。

地图上山川河流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隨著摇曳的烛光微微扭曲,预示著即將到来的血与火的奔流。

碎星河谷镇,这个西境陆路贸易的命脉,连接內陆丰饶与沿海財富的黄金枢纽,此刻在图上像一个滚烫的焦点,灼烧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红翡伯爵的贪婪利爪、暮冬侯爵的暗中触手,都正伸向这里。

而此刻,罗维的手指,带著粉碎一切的力量按了下去。

“拉法先生。”罗维的目光转向年轻的指挥官,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皮甲,直抵人心最深处,“立刻在你所带来的信徒中,选拔出两百名会骑马的士兵,给他们最轻便的装备,晚饭后出发。”

拉法一愣,“罗维老爷!我、我手下倒是有两百名忠心耿耿的信徒,但————他们的战斗力都很差啊。他们本身是农奴,或者活不下去的走投无路的平民,他们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只靠我手底下这200人,恐怕————”

拉法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因为自己手下人无能,最终拖累了罗维的全盘计划。

旁边的德彪西说:“纳萨诺斯大人一定会带上他精锐的敲钟军的。”

罗维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此战,只是纳萨诺斯带领著真正的神諭教派信徒而战,我的敲钟军,一个都不带。”

拉法和德彪西当即同时惊呼了起来。

“罗维老爷!”

“您不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吧?”

“我们区区两百、两百泥腿子,怎么去对抗血棘骑士团和劲风堡的骑士团?”

“是啊是啊!就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两百人,怕也不够看的啊!”

“输了死了是小,连累了罗维老爷您才是大啊!”

罗维耐心的等他们说完,然后才胸有成竹的笑道:“放心,队伍的忠心胜於一切。有我在,我不会让神諭信徒兄弟有任何伤亡,而且还能大获全胜。”

自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罗维不想让这次捡漏战役有任何的紕漏。

面对两支觉醒骑士的骑士团,想要全歼他们,就算是带来所有的玄甲铁骑,估计也很难达到。

击溃两支受伤的骑士团,消灭他们大部分有生力量,这战果就足够了。

所以,必然会有一部分觉醒骑士突围跑出去。

而他们逃回去之后,也就成了最直接的见证人一纳萨诺斯就是落日山来的,他手下的信徒就是落日山来的信徒。

这样,就能將其他贵族对罗维的所有怀疑,都洗乾净。

也有利於罗维接下来的战术部署。

而想要达到这一点,那么就不能用任何玄甲铁骑,也不能用任何穿戴使用美林谷钢装备和三棱破甲箭矢的敲钟军。

“可是————”拉法仍旧忧心忡忡。

他数次跟血棘骑士团交手,他甚至血棘骑士团的实力和残忍程度。

罗维沉声说道:“没有什么可是的,这是神諭者纳萨诺斯的命令!”

拉法当即猛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是!纳萨诺斯阁下!我会严格按照您的命令执行!”

罗维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旁如铁塔般沉默的海斯大副:“海斯大人。”

“在,老爷!”海斯的声音有些僵硬。

他是这场会议的亲歷者,也深知此事的关係重大。

他心里十分担心,罗维会让他出战。

他倒不是不愿意为罗维出战,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仍旧是帝国海军舰队旗舰的大副军官,造造船、运送运送东西还行,但直接参与到地方战爭,恐怕就————

他在这场会议里一直不说话,为的就是让罗维不要点名。

结果,还是被点名了。

罗维自然看穿了他的担忧,“海斯大人,你的身份不方便参与到我的战爭来,你带著金盏花號满载蓝沙港的鱼获和沙子、石灰石等物资,即刻离港——但要留下五十名敲钟军老兵,让他们换上港口的装备,接管蓝沙港,以防我们离开蓝沙港后,红翡伯爵的快船前来试探。”

“噢!”海斯心里大大的鬆了一口气,“是,老爷!”

罗维又嘱咐道:“你带船离开时,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满载著特產回去了。”

“明白,老爷!”

海斯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领会了这其中的精髓,“码头仓库和瞭望塔的防御交给我留下的兄弟,保证一只可疑的舢板都摸不进来!返航的动静,属下会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罗维的目光回到地图上青草地平原的位置,声音沉凝下来,“时间紧迫,那就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吧!”

“是!”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下,指挥室內瞬间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甲冑的轻微碰撞声和地图被捲起的沙沙声。

拉法像一阵风般衝出去,吼声在石砌的通道內迴荡:“各队队长!立刻到我这里!带上你们最能打的兄弟名单!快!!”

德彪西紧隨其后,开始大声清点仓库里能立刻调拨的武器和为数不多的皮甲、盾牌。

海斯大副那黝黑坚毅的脸上线条绷紧,他大步流星走向港口方向,心里开始默默清点要留下的五十个最悍勇老练的名字。

一场庞大阴谋的齿轮,在罗维冰冷的意志驱动下,开始以惊人的效率轰然转动。

蓝沙港码头的喧囂从未真正停歇,但金盏花號巨大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身影离去,依然在黄昏时分的港口投下了巨大的涟漪。

沉重的缆绳被水手们喊著號子从粗大的系缆桩上解开,黑檀木铺设的甲板被无数双钉靴踏过,发出沉闷的迴响。

三面巨大的三角帆在夕阳的余暉中被水手们用力拉起,帆索摩擦桅杆滑轮的声音吱呀作响,如同巨兽的呼吸。

罗维站在港口一处不起眼的石砌仓库顶上,披著深色的斗篷,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锐利的凤凰洞察如同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码头区域。

在距离港口主航道约半基尔里外,一处被海蚀岩柱和茂密海藻丛半掩蔽的狭窄水道里,一艘形制低矮、涂著不起眼灰黑色涂装的小型快船,如同潜伏的毒蛇,静静地浮在水面。

船身狭长,典型的红翡沿海快速哨船样式。

船上仅有三个人影。一人趴在船头,眯著眼,死死盯著金盏花號主桅杆顶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金盏花旗帜,手里拿著一个单筒的黄铜瞭望镜。

另一人蹲在船舱里,借著天垂象火翼的极光,在一块处理过的柔软羊皮上飞快地勾勒著金盏花號的轮廓、吃水线高度以及帆索布局。

第三人则是个精悍的汉子,他小心地操控著船桨,维持著隱蔽位置,自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海面。

“————满载,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桶,是蓝沙港的盐和臭鱼烂虾没错————”

举著瞭望镜的人低声匯报,声音被海风吹散大半。

“帆索收了两根,主帆升到顶————航向正东,是回金盏花港的方向————看那速度,至少八节————”

画图的人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

“妈的,总算滚蛋了。”

操桨的汉子啐了一口,眼神阴鷙,“这铁乌龟在这里一天,老子就一天睡不踏实。回去报告伯爵大人,就说目標已按计划满载离港,港口守卫似乎鬆懈了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金盏花號逐渐远去的、融入海天暮色的剪影,嘴角扯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著残忍期待的冷笑。

罗维“看”著那艘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滑出隱蔽处,远远地缀在金盏花號后面,保持著数里的距离,如同一个不散的幽灵。

他红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饵,已经拋出去了。

鱼儿,也跟上了。

舞台的幕布,正缓缓拉开。

当天下午,简陋的晚餐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

巨大的石砌仓库被临时清空,中央燃起几堆篝火,跳动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空气,將两百名席地而坐的神諭教徒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墙壁上。

空气中瀰漫著烤燕麦饼略带焦糊的香气、燉煮豆子的寡淡味道,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汗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惧与亢奋的紧张气息。

这些被拉法挑选出来的战士,是神諭教派在落日山惨烈围剿中倖存下来的精华,大多来自最底层的渔夫、矿工、破產的手艺人。

他们的脸上刻著风霜、飢饿和暴力的痕跡,眼神深处残留著目睹袍泽被骑士团铁蹄碾碎时的惊恐与仇恨。

此刻,他们穿著勉强能称为护具的、浸染著污渍和乾涸血痕的旧皮甲,手里紧握著刚刚补充的武器:大多是磨礪过的长矛、沉重的伐木斧、厚背砍刀,仅有少数几个小队长腰间掛著从敌人尸体上缴获的、豁了口的劣质长剑。

神諭教派那面简陋的、由深灰底和象徵著巨龙的旗帜,捲成一卷,静静地靠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沉睡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这也是罗维第一次真正见到神諭教派的旗帜。

罗维注意到,这面旗帜上的那条龙,是一条红色的龙。

儘管红色有些褪色发白,甚至龙身上还有块补丁,但绝对是红龙。

打著红龙旗帜的神諭教派————

这很难让罗维不联想到什么。

沉默在蔓延。

有人用力撕咬著硬邦邦的黑麦麵包,仿佛在咀嚼著某种决心;有人无意识地反覆抚摸著自己武器的柄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大口喝著滚烫的鱼汤,享受著最后的安寧,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跃的火焰。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一卡洛斯子爵的血棘骑士团,那些装备精良、骑著高头大马、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战爭机器。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著他们的意志。

两百对两百骑士加两千步兵?

这听起来不像战斗,更像是去送死。

但,这是来自神諭者纳萨诺斯的召唤!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是死,为教会,为纳萨诺斯大人而死,那也是一种荣耀!

“听说了吗?是纳萨诺斯大人————要亲自带著我们————”角落传来一个极低的、带著颤抖的声音。

“神諭者————真的会来?”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拉法大人亲口说的!晚饭后的集结————我们跟神諭者並肩战斗!”

“可是————就凭我们这些————能行吗?”

“怕什么!神諭者与我们同在!想想那些被吊死的女人孩子!想想被烧掉的村子!”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赤红,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狠厉,“能跟神諭者並肩砍死一个红翡狗骑士,老子这条命就算交代在青草地,也他妈值了!”

“对!值了!”

“跟红翡狗拼了!”

低语声渐渐匯聚,如同地下暗流的涌动。

恐惧並未消失,但它开始被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所覆盖一那是积压太久的仇恨,是对改变命运的渺茫渴望,更是对一个虚无縹緲却又被反覆传颂的“神諭者”降临所带来的、近乎盲目的火种。

这火种一旦点燃,便能焚尽一切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