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伦敦的烦心事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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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伦敦的烦心事

1878年夏·唐寧街十號伦敦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笼罩,大雨倾盆而下,雨水顺著唐寧街十號的窗欞淌成一道道细流。內阁会议室头顶的电灯闪烁,昏黄的光焰在眾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殖民地大臣麦可·希克斯·比奇爵士手中握著一份从开普殖民地发来的加急电报,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最后扫过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环视在座诸位同僚。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天降大雨,祖鲁人趁夜色对我军营地发动突袭。由於夜幕与暴雨的双重遮蔽,加之祖鲁战士肤色极深,与黑夜浑然一体,形成了天然的最佳掩护一我军哨兵几乎是在敌人衝到面前时才发出警报。部队猝不及防,营地陷入混乱。最终————我军阵亡及失踪人数超过三千人。”

比奇爵士放下电报,声音更低了几分:“这是自祖鲁人与我开普殖民地开战以来,英军遭受的最大一次损失。”

会议室陷入短暂而沉重的寂静。

“这个切姆斯福德男爵是头猪吗?!”

海军大臣史密斯猛地一拍桌面,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面色涨红,怒不可遏:“竟然被非洲土著给击败了!还有——竟然给我军造成了三千多人的伤亡!

三千多人!他到底是怎么指挥的?!”

战爭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皱紧了眉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却掩不住焦虑:“三千多人—一这其中,僕从军占多少?”他顿了顿,面带歉意地看向殖民地大臣,“很抱歉,比奇爵士,我昨天刚从伯明罕的军营视察回来,没有来得及细读这份报告。”

比奇爵士摇了摇头,神色赔然:“两千余人是英军—一正规英军。一千余人为印度僕从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据前线军官的报告————

事发时,首先是那些印度僕从军阵脚大乱。他们在黑暗中惊恐万状,胡乱衝撞大营,衝散了正在列阵的英军方队,最终导致整个营地的防线全面崩溃。而那些祖鲁野蛮人—他们似乎能在黑暗中分辨军服的顏色——首先集中攻击我们的英军正规部队,其次才是印度僕从军。这————最终导致了我们正规军如此惨重的损失。”

“上帝啊————”

战爭大臣斯坦利靠回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面色苍白。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向那两千多名阵亡士兵的家属解释这一切。大英帝国的军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对土著的战爭中遭遇如此惨败了一一即便偶有失利,也从未一次阵亡这么多人。他苦涩地想像著那些场景:“抱歉,夫人,您的丈夫在与非洲土著的英勇搏斗中壮烈牺牲了————”要是让《泰晤士报》知道了这件事的全部细节,恐怕明天议会门前就要挤满抗议的人群。

沉默在会议室中蔓延了数秒。

“切姆斯福德男爵无能。”

首相迪斯雷利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他此前在纳塔尔边境的清剿行动中就已经失败过一次,当时我便对他的指挥能力存疑。如今又酿成如此惨祸,三千余人,两千正规军——这是不可饶恕的。他必须负主要责任。”

首相迪斯雷利將手掌按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將切姆斯福德男爵撤职,召回国內,交付军事法庭审判。我们必须给这两千多位阵亡將士的家属一个交代。”

“同意。”“同意。”

內阁成员们纷纷点头。大法官凯恩斯伯爵沉声附和,枢密院议长里奇蒙公爵也郑重頷首。没有人替切姆斯福德说一句话。

首相迪斯雷利的目光转向战爭大臣斯坦利:“斯坦利,我们需要派遣一位真正的將军去南非。无论如何一一祖鲁不过一个弹丸小国,难道我大英帝国还镇压不了他们吗?”

“首相,请放心。”

战爭大臣斯坦利挺直身体,脑海中飞速盘算著帝国现有的將领名册。片刻之后,一个身影浮现在他心中—一—那位在阿散蒂战爭中以雷霆手段击溃土著王国、

又在红河远征中展现卓越统帅才能的將军。

“加內特·沃尔斯利中將。”斯坦利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篤定,“由他去,足以扭转局面。沃尔斯利將军在对付土著王国方面经验丰富,行事果决,不会再犯切姆斯福德那样的低级错误。”

他接著补充道:“另外,我建议从本土增派一个步兵旅,隨沃尔斯利將军一同前往南非。虽然我们目前在开普殖民地及周边驻有三万余人的兵力,但其中近半数是僕从军和当地殖民军警,况且他们还要在东侧边境监控奥属南非的动向,实在抽调不开。”

斯坦利的语气变得更加审慎:“这个祖鲁王国————我此前看过情报处的报告,与一般的土著部落颇为不同。他们全民尚武,实行严格的军事编制,有完整的团队战术体系,以年龄为单位编组军团—一算得上一个半开化的军事国家。不可轻视。”

首相迪斯雷利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吧,准了。增派一个旅,由沃尔斯利全权指挥南非战事。”

他抬起一根手指,补充了一句:“但务必要保障帝国军人的生命安全—一我不想再收到第二份这样的电报。同时,通知开普殖民地总督弗里尔爵士,让他大规模徵召当地的土著部落从军。那些科萨人、巴苏陀人,让他们充当前锋。英国士兵的血,不能再这样白流了。

“遵命。”战爭大臣斯坦利郑重应道。

首相迪斯雷利长长地嘆了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沉闷一併呼出。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那位身材高大、蓄著浓密络腮鬍的罗伯特·塞西尔正襟危坐,面前摊著一叠文件。

“索尔兹伯里侯爵阁下,”首相的语气从方才的铁腕转为疲惫中带著几分期待,“与俄国人的接触,进展如何了?”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微微欠身,语调沉稳而冷静:“首相阁下,俄国人非常顽固。在巴尔干方向上,他们执意要求获得君士坦丁堡,还有对海峡的实际控制权。圣彼得堡方面丝毫不顾及这可能导致奥斯曼帝国的全面崩溃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在高加索方向上,情况有所不同。可能是因为俄军在卡尔斯要塞群的攻势进展缓慢,伤亡不小,沙皇的將军们也颇感吃力所以俄国方面表示,愿意就高加索问题进行谈判,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

“那他们要什么作为交换?”首相迪斯雷利追问。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从面前的文件堆中抽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清单,起身递了过去:“他们要求大笔的低息贷款,以及————大量的工业设备和技术转让。这是俄国外交部递交的清单。”

首相迪斯雷利接过那份文件,戴上夹鼻眼镜,低头阅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雨声。

然后,首相的眉毛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攀升。

“————一百二十台各型工业蒸汽机及全套技术图纸————勇士“级铁甲舰的完整设计方案和建.工艺文件————阿姆特朗后膛炮的生產许可————八·套深井煤矿用蒸汽抽水泵组————铁路机车十五台————钢铁冶炼高炉设计————”

首相迪斯雷利的声音越念越慢,最后几乎停住了。他摘下眼镜,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上帝啊,这个————亚歷山大陛下他————”

比肯斯菲尔德伯爵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是不是个强盗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沉的苦笑。

“这————这么多————”首相迪斯雷利將清单摔在桌上,摇著头。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面不改色地解释道:“俄国方面的原话是——英国要求俄国与其传统盟友奥地利帝国反目成仇,那自然是要付出一些相应代价的。

他们认为这份清单————是合理的对价。”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那份清单在內阁成员手中传阅著,每个人看完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內政大臣理察·阿什顿·克罗斯將清单看完,放回桌面,清了清嗓子。他的语气务实而冷静:“首相阁下,俄国人要拿到这些东西,他们自然也需要付出代价—一而且不能仅仅是在高加索让步这么简单。”

他向前探了探身,手指点著桌面:“首先,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要求他们停止在中亚的扩张。俄国人这些年在浩罕、布哈拉、希瓦一路蚕食,距离我们的印度边境越来越近,这始终是悬在帝国头上的一柄利剑。如果俄国人真心想要这份清单上的东西,那么——中亚,就是他们首先要拿出来的筹码。”

“哎,俄国是一个贪婪的国家。”

印度事务大臣加索恩—哈迪—一克兰布鲁克子爵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目光深沉,缓缓分析道:“他们如果放过了奥斯曼帝国,就一定会选择另一个扩张方向这是俄国的本性,从彼得大帝到如今的亚歷山大,从未改变过。而最令人担忧的方向,就是印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让俄国人放弃在中亚的扩张,这个要求当然是对的一但诸位要清楚,这恐怕需要付出极高的代价。中亚是俄国近二十年来最大的战略成果,浩罕、布哈拉、希瓦,一路吞併下来,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要他们吐出来,或者哪怕只是停下脚步,都不会容易。”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我们需要他们西进——”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接过话头,修长的手指交叉在胸前,目光如鹰隼般冷锐,“又或者,东转,也可以。”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在眾人心中沉淀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远东的清帝国腐朽墮落,內忧外患不断,刚好可以满足俄国人对土地的永无止境的渴望。与其让那头北极熊南下凯覦我们的印度,不如引导它去啃那块已经千疮百孔的远东蛋糕。黑龙江流域的蚕食一俄国人在那个方向本就有胃口,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內政大臣理察·阿什顿·克罗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著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我想我们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监督这些援助物资的使用去向,首相阁下。这份清单上的蒸汽机、冶炼设备、铁路机车一如果这些东西最终被运到了奥伦堡或者塔什干,用来修筑通往中亚的铁路和兵站,那我们等於是在资助俄国人向印度边境推进。绝不能让一分一毫的资金和物资流入中亚地区。”

“说得对。“首相迪斯雷利简短地认可了这个建议,然后將目光重新投向外交大臣,眉头依然紧锁,“但问题是一我们付出了这些,俄国人最多也就是跟奥地利停止盟约而已。至於对奥地利宣战、贸易禁运之类更进一步的行动————很难吧?”

“哎,这就足够了。”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是一个精通权力博弈之人才会露出的笑容。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俄国人的清单,在空中轻轻晃了晃:“俄奥两国的盟约之间本来就有过变数。巴尔干是他们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现在,如果俄国再主动停止续约,甚至公开冷落维也纳—一这必定会在奥地利宫廷引起剧烈的猜忌和不安。弗朗茨·约瑟夫陛下会怀疑俄国人是否已经在暗中与他的敌人达成了某种交易。而一旦猜忌的种子种下,俄奥之间即便没有战爭,也再难回到从前的亲密。”

他將清单放回桌面,语气篤定:“我想,这份清单——”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叠纸,“对於瓦解一个俄奥同盟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眾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大法官凯恩斯伯爵微微頷首,財政大臣斯塔福德·诺斯科特爵士虽然对这笔巨额支出心中有些肉疼,但也不得不承认外交大臣的分析自有道理。枢密院议长里奇蒙公爵沉默片刻后也表示赞同。最终,內阁成员们一一点头。

首相迪斯雷利环视眾人,缓缓頷首:“好,那就按这个方向与圣彼得堡继续谈。”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將喉中的乾涩润去几分,然后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关於奥斯曼的事情—一我想,如果再给一个月的时间,俄国人还是拿不下君士坦丁堡,那么我们就可以进行强有力的斡旋,迫使双方停火。”他看向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微微抬起下巴,“您想怎么做?”

索尔兹伯里侯爵还未开口,便见首相迪斯雷利自己接著说了下去,显然他心中早已有了一盘更大的棋:“埃及的起义已经镇压下去了。苏伊士运河重新畅通无阻,地中海舰队可以自由调动。我们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先解决西班牙的问题。”

提到西班牙,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紧。

首相迪斯雷利的语气变得格外严厉:“法国人这么做,是触碰了我们的底线。西班牙虽然是个衰弱的国家,但它终究也是一个大国——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扼守直布罗陀海峡另一侧的大国。它的领土不可分割,它的独立不容侵犯。

让法国人越过了庇里牛斯山脉,在伊比利亚半岛站稳脚跟一我很担心,整个伊比利亚半岛最终都会沦为巴黎的囊中之物。那时候,地中海西部的出入口就彻底捏在法国手里了。”

“呃,西班牙人可不好征服,首相大人。”

战爭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插了一句,语调中带著一丝审慎的提醒:“別忘了拿破崙战爭时候的事情。当年拿破崙倾举国之兵踏入西班牙,结果陷入了长达六年的泥潭—一游击战、焦土、民眾的顽强抵抗,最终成了帝国溃败的开端之一。西班牙那片土地,从来都不是好啃的骨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法国人確实学精明了。他们没有大举入侵,而是只占领了部分西班牙地区,而且—一还是以当地投票的方式来为自己正名的。他们扶植了亲法派,操纵了所谓的民意公决“,然后宣称这是西班牙人民自愿选择併入法国。手段更加高明一些。”

首相迪斯雷利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將茶杯重重搁在托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但是这种投票怎么能允许呢?在刺刀的阴影下搞出来的所谓公决,不过是强盗的遮羞布罢了。我们大英帝国不认可这种投票一不认可、不承认、不接受。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岂能靠几张选票就割让出去?”

他环视在座的內阁成员:“先解决西班牙。集中外交力量,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国家,向巴黎施压,迫使法国撤军。我们的地中海舰队和海峡舰队要做好展示武力的准备—让法国人知道,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坚定:“之后,利用压住法国的气势,以及我们舰队在地中海的压倒性存在,回过头来调停近东战爭。一步一步来—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大法官凯恩斯伯爵率先开口:“首相阁下的方略清晰明了——先西后东,各个击破。我赞同。”

“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