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儿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每次想起都会隱隱作痛，他躲在树后，看著梁捷的手伸向章瑛，看著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著她在恐惧中颤抖——而他，什么都没做，事后他甚至没有走出去问一句“你还好吗”，就那样眼睁睁地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跑远。
右耳的耳鸣在隨后几天变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提醒他：你是个胆小鬼。
七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蝉在树上没日没夜地叫著，叫得人心烦意乱。
蔡卫东来喊他去踢球，他推说身体不舒服；季刚约他去钓鱼，他说要在家看书；只有叶小寧来的时候，他才会勉强出门，两个人推著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
叶小寧也变了，话少了、笑也少了，偶尔发呆，眼神里有种姚永忠看不懂的东西。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走很久都不说一句话，然后在某个岔路口沉默地分开。
那天下午，他们又走到了城河边，太阳很毒，晒得河岸上的泥土都裂开了细纹，两个人把车靠在柳树下，坐在河边的斜坡上，看著河水发呆。
“小寧。”姚永忠突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亏心事，是不是永远都过不去？”
叶小寧转过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看是什么亏心事儿。”
姚永忠没说话，看著河水，他想告诉叶小寧那天发生的事情，想告诉他自己的怯懦和无能，想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三又找我了。”叶小寧突然说。
姚永忠转过头。
“这次是让我帮忙……送点东西。”叶小寧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是什么，是赃物。”
“你答应了吗？”
叶小寧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著：“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如果我不帮忙，就找我妹妹的麻烦。”
姚永忠愣住了，叶小寧的妹妹才九岁，他见过，扎著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乖很可爱。
“你可以报警。”姚永忠说。
“报警？”叶小寧苦笑，“公安管得了丁三？这种事，我见多了。”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河水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可他们谁都没有心思看。
“你呢？”叶小寧问，“你刚才说的亏心事儿，是什么？”
姚永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
他不说，叶小寧也没追问，两个人就这样坐著，直到太阳西斜，才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姚永忠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著右耳的耳鸣，脑海里反覆播放著那个傍晚的画面：章瑛的眼泪，梁捷骯脏的手，还有自己躲在树后的身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用黑暗和寂静埋葬那些画面，可它们反而更清晰了。
第二天下午，姚永忠和叶小寧又相约来到城河边。
“你听说了吗？”叶小寧摁了一下自行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二王在江苏淮阴出现了。”
姚永忠心里一紧，嘴有点儿结巴：“真、真的，假的？”
“我爸昨晚开会时听说的。”叶小寧压低声音，“淮阴离咱们这儿也就二百多里地，铁路公路都通著，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过来了。”
姚永忠想起前段时间那场虚惊——一个“张老三欠钱”的恶作剧，让他们恐慌了大半天，但那毕竟是假的，现在，二王真的出现了，离他们这么近。
“县里咋说？”
“还能咋说？加强巡逻，让大家提高警惕。”叶小寧苦笑，“那种人，真遇上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两个少年站在河边，又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危险的逼近，那些只存在於报纸广播和大人嘴里的通缉犯，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好像隨时可能从身旁冒出来。
“小寧，”姚永忠突然说，“丁三的事儿，你再想想，那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叶小寧的身体震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姚永忠，夕阳把他的脸镀成暗红色，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
“你呢？”叶小寧反问，“你那天……看著章瑛被欺负，是什么感觉？”
姚永忠愣住了，他没想到叶小寧会知道这件事。
“我那天也在河边。”叶小寧说，“远远看见你躲在树后面，也看见你没出去。”
羞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姚永忠低下头，说不出话。
“我没资格说你。”叶小寧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没敢出去，七个打一个，谁敢？”
两个少年站在河边，沉默地面对著彼此的怯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那天晚上，二王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县城里蔓延开来，姚永忠回到家门口，听见父亲姚学庭正在和邻居张叔议论。
“二王在淮阴出现了，抢了一家百货公司。”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晚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淮阴？”姚学庭的声音也很凝重，坐汽车去也就几个小时。”
“唉，是啊！”张叔嘆了口气，“可別来咱们这个地方。”
姚永忠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走进屋，母亲赵秀云正在检查门窗的插销，连平时很少用的后窗都锁上了。
“永忠，晚上睡觉別开窗。”赵秀云叮嘱道，“听见什么动静也別出去。”
“知道了，妈。”
姚永忠躺在床上，想起二王的传闻，想起叶小寧说的那些话，想起丁三的威胁，想起章瑛含泪的眼睛，想起自己躲在树后的懦弱。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爬起来，走到窗前，家属院的大门已经锁了，厂门口的值班室里亮著灯，应该是有人在值班守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別刺耳。
他害怕二王，害怕丁三、梁捷，害怕那些横行霸道的流氓混混，但害怕之后呢？是像那天一样躲在树后，还是能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夏天，比任何一个夏天都漫长、都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