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不速之客

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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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不速之客

段融新解了几段公案,文智老尼心中若有所感,但一时也难以完全领会。

段融道:“老尼师常参悟这几段公案,慢慢渗透,对於般若空性的感受一定会更加深入的。”

文智老尼號称解空第一,若別人对她说这种话,那真可谓不怕闪了舌头。但段融此时乃是证入如来大寂灭海的人,他对於空性的理解,自然比文智老尼更加深刻。

证入和未证入的人,对於空性的理解,就好像这里有一座黑的大殿。

未证入之人呢,是站在大殿外面,通过铜镜反射日光,照进大殿內,借射入的光斑,来观察大殿內一小块一小块的模样。

而那块铜镜就是佛典。

但证入之人则身处大殿內,对於大殿內外,瞭然於心。早已经不羈於文字名相。

文智老尼合掌道:“多谢融一居士的教导,贫尼铭记在心。”

段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瞄了一眼那壁上掛著的残荷图,笑道:“段某这就要返回太一门了。这半年来,段某能在佛法上有所进益,多赖老尼师之功。临別之时,別无他赠。段某不揣浅陋,想留下一幅画,赠於老尼师,以全此情,不知是否冒昧?”

文智老尼笑道:“大德之墨宝,求之不得。有劳融一居士,贫尼先行谢过了”

段融道:“段某不过戏作耳,老尼师不必当真。”

文智老尼淡淡一笑,並未言语,而是默默地拿出了她平素作画的物什,开始替段融研墨调色。

段融站在几案前,用镇纸压好纸张,提笔略一思量,便蘸了墨,轻运笔触,在纸上落墨。

文智老尼的眼眸微微一动,她也是作画的行家,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段融的功力。

那运笔之中有一种常年苦练才有可能穿透的自然韵律感。

作画之道,可谓极耗功夫,文智老尼早年习画,乃是抱著磨炼心境的意思,多年浸淫,才有了点意味出来。

可段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成就了元婴境,必是苦修之人,何以在画功上,也能有如此造诣呢?

文智老尼正在思虑,却见段融寥寥数笔,已经勾勒完成。

却是一片水月。

偌大一张白纸,只见正下方有一片水月罢了。

然后段融提笔便在一旁的空白处,写下《水月赋》,乃曰:唯志怀虚朗,消息冲融,犹透水月华,虚而可见,无心镜像,照而常空矣。

一赋一画。

画只一片,赋只一句,但却简洁圆妙,意境相应,交相成趣,互为註脚。

那片水月宛如真实,而且整纸空当,大片留白,顿时便有一种气象出来。

文智老尼看了那画,又念了念那文字,顿时心境澄明,豁然开朗,宛如一碧万顷,不由惊嘆道:“此水月之图和水月之赋,真乃绝响也。”

段融笑道:“段某受惠於水月庵良多,便以水月之名,作此一图一赋,也算临別之赠了。”

文智老尼笑道:“有了融一居士的这幅水月图和这篇水月赋,这座水月庵以后也算语出有典了。”

段融道:“段某在雍州之事已了。这就告辞了。”

文智老尼目露不舍,但她也知缘聚缘散的佛理,便颯然一笑,道:“贫尼送融一居士。”

段融道:“好,老尼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他们刚出房间,就看到不远处的走廊那里,阮灵尘抱住一个黑色的罈子站在那里。

她一见段融出来,便跪了下去,將罈子放在一边,匍匐身体,虔诚道:“段老祖的大德,无尘永世不敢忘怀,必日日在佛前为你祈福,愿你诸事顺遂,逢凶化吉。”

文智老尼目色一动,她看了那地上的黑罈子一眼,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

段融道:“无尘法师不必如此,也是你们缘该如此啊。段某应灵基大师之邀,去了妙阔別院一趟。出得妙阔,便遇到了鉴心法师的骨灰。想来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文智老尼闻言,顿时明了。那黑罈子內竟是鉴心的骨灰,难怪无尘如此。

阮灵尘和鉴心的事,包括舍利子失窃之事,阮灵尘剃度后,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文智老尼。

这在佛门的懺悔里,叫做发露懺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隱瞒。

阮灵尘起身,眼眸中有泪光闪动。

文智老尼对段融知道阮灵尘和鉴心的事,並不奇怪,在妙阔小会期间,阮灵尘的师父傅红玉得了三颗舍利子后,却不料鉴心竟会挖心自戕,顿时阵脚大乱,便找了段融和黎枯做帮手,共谋对策。

想来,那时候段融就已经看出了端倪。再加上后来阮灵尘来水月庵出家,更是被段融看在眼里。

凡此种种,以段融之心智,自然已经將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文智老尼道:“此事真要感谢融一居士了。那鉴心之事,正是这孩子的心病所在。融一居士送了那骨灰来,对她的修行可以说大有益处的。”

段融正想说什么,却是陡然抬头,眉头一蹙,冷目看向空中。

只见一缕青烟,倏忽而至,宛如鬼魅,在庭院半空一阵盘旋,便在庭院里现出了身形来。

竟是无极宫老祖傅红玉。

“好徒儿啊!这半年来,你可让为师好找啊!初时,我还以为你是心情不好,在外逛逛就会回来。可真没想到啊,將近半年过去,连个人影也没看到。各地的探子,也都没有你的消息。我想来想去,在妙阔別院时,这文智老尼跟你嘀嘀咕咕的,便过来这水月庵看看,没想到,你还真在这里啊。”

傅红玉一边说著,目光在文智老尼和段融身上扫过,特別是她的目光扫过段融时,显然露出一抹意外和忌惮。

阮灵尘见了傅红玉却是丝毫不慌张,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却道:“贫尼无尘见过傅施主。”

傅红玉闻言大怒,道:“阮灵尘,別在这装模作样了。无极宫也不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我劝你跟我回去,为师可以既往不咎。”

“阿弥陀佛。”文智老尼忽然合掌道:“傅老祖,此地只有无尘,没有阮灵尘了。”

傅红玉看著文智老尼,道:“文智尼师,我知道你是法相宗创派祖师慈恩大师在世间的血脉。但不管你身份如何,也不能平白无故挖我无极宫的墙角吧。而且这阮灵尘乃是我无极宫的核心弟子,断不可入你的门墙。此事就算闹到灵基大师那里,我傅红玉也绝不会退半步。这阮灵尘逆徒,我一定要带走!”

段融站在一旁,却是心头微动。他此时才知文智老尼竟然是慈恩大师在世间的血脉。难怪她在法相宗內有如此的身份呢?

水月庵的一应用度都是永寧寺在供应。而且她能得传授神魂功法。

这一切,若从她的此一重身份看来,就都顺理成章了。

文智老尼还未说话,阮灵尘却忽然手一翻,一把匕首就横在了自己的喉咙处,目色冷冽地说道:“无尘此生不会踏出水月庵半步。要出去,只有我的尸身。”

傅红玉冷笑了一下,道:“阮灵尘,是我將你养大的,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

阮灵尘道:“我欠你的,在妙阔別院里,已经还清了。”

“你胡说什么!?”傅红玉勃然大怒,如一头母豹。

傅红玉费尽心思来找阮灵尘,而且一定要將她带回去,並不是她多么不舍这个徒弟,而是阮灵尘身上有她的秘密。她担心这些机密的事外泄。其中就包括她在妙阔別院盗窃舍利子之事。

故而阮灵尘一提妙阔別院,她便大怒。只是她哪里知道,阮灵尘早已经將盗窃舍利子之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文智老尼了。

文智老尼道:“傅老祖,水月庵乃是清修之地。凡尘杂事,既不进,也不出。

"

文智老尼是看透了傅红玉的心思,才有此言,只是傅红玉哪里肯信,冷笑道:“挖了我的徒弟,还在这说风凉话,也不怕大风闪了你的舌头。”

文智老尼见傅红玉油盐不进,顿时眉心紧蹙。

这时,傅红玉却是瞥了段融一眼,道:“没想到,段老祖也在这儿呢?”

段融笑道:“段某只是路过,来拜访文智尼师罢了。”

傅红玉目色微动,只见段融就站在文智老尼身侧,两人似乎有些关係。傅红玉没想到,这文智老尼竟然跟太一门的老祖段融也有交情,她心头的忌惮,不由又攀升了几分。但阮灵尘身上有她的不能外传的机密,她必须带她离开水月庵。

傅红玉道:“阮灵尘乃我无极宫的弟子,此乃傅某和水月庵的纠纷,段老祖想来不会插手吧?”

段融摸了摸鼻子,道:“这个自然。段某只是路过,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那就好,此事只要段老祖不插手,就当我无极宫欠你一个人情。”傅红玉说完,便冷目一凝,看向阮灵尘,道:“灵尘,无极宫才是你的家,跟我回去!”

傅红玉说完,便单手一引,一道法力倏忽捲来,快若奔雷,阮灵尘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匕首就化为齏粉,而且整个人瞬间僵住,完全动不了。

傅红玉毕竟是元婴境的强者。

一个元婴境的强者出手,哪里是她能抵挡得了的?

不仅阮灵尘手中的匕首化为齏粉,她僵了的身体,也飞了起来,竟是欲往傅红玉那里飞去。

就在这时,忽然黑影一闪,文智老尼竟然身形如鬼魅,瞬间出现在了阮灵尘的身侧,按住阮灵尘的肩膀,將其按回了走廊里。

这下,傅红玉的瞳孔不由一缩,连段融也心头一凛。

速度也就罢了。这身形已经超过了洞冥境的极限了。

不过,这一点,段融已经是第二次见了。

但更让人惊异地是文智老尼,竟然能將阮灵尘给按回去。要知道捲起阮灵尘的可是元婴境修士的法力啊!

“你————!?”傅红玉目色一动,立即看到文智老尼手中竟然攥著一枚五彩的珠子。

那珠子婴孩拳头大小,通体透亮,其內有五彩霞光涌动。文智老尼能破了她的法力,显然是那枚珠子在作怪。

傅红玉冷笑:“到底是慈恩大师在世间的血脉啊,果然有异宝在身。但你以为,凭你那个珠子,就挡得了我傅红玉吗?”

文智老尼道:“你大可以试试。”

文智老尼说完,手中的珠子陡然霞光大盛,只见五彩霞光的光罩,竟將她和阮灵尘笼罩在了其中。

那光罩,光晕流转,很是灵动。

傅红玉冷目倒竖,一道法力就打在了那光罩之上,那光罩只是凹下去一团,迅速就恢復原状了。

傅红玉瞪著躲在光罩里的阮灵尘,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心头髮狠,竟一道接著一道法力地打在了那光罩。

五彩光罩虽被打得各处凹下,但光罩整体却稳如泰山一般,瞬间恢復。

段融站在那里,看得饶有意趣。怪不得这文智老尼敢收下阮灵尘呢,她不仅是慈恩大师在世间的血脉,背后有整个法相宗撑腰,手中还有这般异宝,恐怕这傅红玉也拿她没办法吧。

傅红玉连打十多几的法力,只见那光罩的光晕没有丝毫退减,这般乾耗下去,还不定谁耗过谁呢。

“老禿驴,这是你逼我的!”

傅红玉说完,却是手一翻,竟是將一枚血骷髏的扳指,戴在了右手的指头上。

文智老尼一见那扳指便惊道:“此乃百机院前代老祖荆寒之物,如何在你手上?”

傅红玉笑道:“老尼师难道不知床第之欢,乃人生至乐吗?”

傅红玉说完,竟哈哈哈地淫笑起来。

文智老尼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傅红玉笑声未毕,却是一拳打来,只见一团骷髏血影,却是撞在了那五彩光罩上。竟撞得那五彩光罩一阵颤抖。

文智老尼原本平静的脸色变得焦急,她不由地瞥了段融一眼。

段融此时也变得脸色难看。

傅红玉毕竟是元婴境的修士,再加上她那枚血骷髏扳指的助力,段融看的出来,笼罩著文智老尼和阮灵尘的五彩光罩,大约撑不了几下就会被攻破。

一道道的血骷髏,接二连三地撞向那五彩光罩,五彩光罩在连续的打击下,已经光晕黯淡,摇摇欲坠。

文智老尼手握著那珠子,手像筛糠般抖动,嘴角已经溢血。

这时,站在走廊那边的段融忽然轻嘆了一口气。

这世上,总有些事,似乎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那嘆气声很轻,谁也没注意到。

只是在那嘆气声过的瞬间,便有一朵不起眼的水莲,陡然出现在了那摇摇欲坠的五彩光罩前。

傅红玉看到那朵小巧灵动的水莲,目色微微一凛,她以为是文智老尼又使出了什么法宝,陡然便警惕心大起。

那朵水莲,晶莹剔透,惟妙惟肖,在五彩光罩前,滴溜溜转动,一看便不是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