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笑了笑。
“一个能让『普罗米修斯』重见天日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一个信封推到尤里面前。
信封是硬壳的上面印著一个陌生的英文logo——际华特效工作室。
尤里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聘书。
“好莱坞电影特效高级技术顾问”。
职位听起来，有些滑稽。
但下面的薪资待遇，一点也不滑稽。
六位数的美金年薪，独立的实验室，充足的预算，还有一套位於京城的专家公寓。
尤里的视线，落在了合同的一项特殊条款上。
“受聘方可將此前积累的个人研究资料、笔记、以及自製设备，带入新实验室，所有权归个人所有，工作室仅拥有使用权。”
这条款，像一把钥匙。
精准地插进了尤里心里最深的那把锁。
他这辈子最宝贵的不是那些勋章，不是钱。
是那些藏在脑子里，记在本子上，锁在地下室里的未竟的事业。
“我有一个要求。”
尤里放下聘书，看著刘浩。
“什么要求？”
“我要继续我的研究。”尤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我那个没完成的『超高精度成像系统』，不能停。”
刘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当然。”
“伊万诺夫先生，我们老板说过。”
“际华集团对所有前沿科技，都感兴趣。”
“我们不仅支持您继续研究，还会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钱，人，设备。”
“只要您开口。”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尤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对方要的不只是一个能干活的老师傅。
他们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个疯狂的未来。
尤里站起身。
“我需要打几个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
尤里·伊万no夫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波，传遍了前苏联科学家的灰色网络。
一个在莫斯科郊外市场里卖二手零件的老教授，接到了电话，听著听著，浑浊的老泪就下来了。
一个在圣彼得堡帮人修理电视机的光学博士，放下手里的烙铁，对著电话那头，一遍遍地问：“是真的吗？”
一个在乌拉尔山区的破旧公寓里，靠翻译科技文献餬口的女工程师，掛了电话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著丈夫的遗像，哭了一整夜。
这些人，都曾是苏联光学界的精英。
帝国的崩溃，把他们从云端打落尘埃。
现在，一根来自东方的绳子，从尘埃里，要把他们重新拉起来。
第三天，清晨。
基辅郊外，一处废弃的军工厂。
尤里带著刘浩和徐德胜，走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地下室入口前。
入口被偽装成了一堆建筑垃圾。
尤里费力地搬开几块水泥板，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盖。
“我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了。”
徐德胜上前，三两下就把铁盖撬开。
一股尘封已久的、混著机油和霉味的气体，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
打开手电筒。
光柱所及之处，让刘浩都愣住了。
这里不像个地下室，更像一个科学怪人的秘密基地。
大大小小的仪器，用防尘布盖著，摆放得满满当-当。
墙上掛著各种手绘的图纸和公式。
角落里，堆著一箱箱的资料和实验笔记。
尤里走进去，抚摸著一台老旧的真空镀膜机，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这些，都是我自己凑零件攒的。”
“有些，是从实验室废墟里拖回来的。”
“宝贝，都是宝贝。”
徐德胜没那么多感慨，他只关心一件事。
“这些玩意儿，怎么弄出去？”
他回头看了看刘浩。
刘浩掏出一部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是我。”
“对，可以动手了。”
半个小时后。
几辆掛著乌克兰本地牌照的大卡车，悄无声息地开了过来。
车上跳下来一群穿著工作服的本地人，领头的正是瓦西里。
“老板！”瓦西里搓著手，一脸諂媚。
徐德胜直接扔给他一份清单。
“按这个单子，清点，打包。”
“小心点，碰坏了一根毛，我让你用牙赔。”
瓦西里的人，干活很专业。
他们带来了特製的防震箱和打包材料，对每一台设备进行细致的包裹，贴上標籤。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
刘浩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
“外交那边，都打点好了？”徐德胜凑过来问。
“嗯。”刘浩点点头。“以『新天地电影公司』和乌克兰国家电影製片厂合作的名义。”
“这些设备，都是我们剧组从本地採购的『高仿真电影道具』。”
“手续齐全，合法出境。”
“至於尤里他们这十几个人，是剧组聘请的『技术顾问』，去中国参与后期製作。”
徐德胜嘿嘿一笑。
“这帮官僚，给钱就行。”
“他们才不管你运出去的是道具，还是炮弹。”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
基辅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乌克兰国家安全局的某个部门，接到了几份语焉不详的报告。
“报告，城西的跳蚤市场，那个叫尤里的老头，好几天没出摊了。”
“还有几个我们盯著的前科学院人员，也同时失联了。”
一个负责的官员，看著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几个红点。
“查。”
“看看他们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很快，信息反馈回来。
“报告长官，他们都跟一个香港来的电影剧组有过接触。”
“剧组？什么电影？”
“好像是叫……《红色风暴》，一部二战片。”
“手续呢？”
“齐全，文化部特批的合作项目。”
官员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电影剧组，技术顾问，道具。
一切都天衣无缝。
“派人去机场盯著。”
“我倒要看看，他们拍电影，要用什么『道具』。”
两天后。
基辅鲍里斯波尔国际机场，一个独立的货运停机坪。
一架没有航空標识的伊尔-76运输机，静静地停在那里。
尤里和他召集来的十二个老同事，站在舷梯下。
他们都换上了新衣服，但脸上，依然带著多年的风霜和一丝对未来的不確定。
看著那些被小心翼翼装上飞机的箱子。
那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尤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
远处，教堂的金顶在落日下闪著光。
再见了，祖国。
刘浩走到他身边。
“伊万诺夫先生，该走了。”
尤里点点头，转过身，第一个走上舷梯。
没有回头。
当最后一个箱子被固定好，巨大的舱门缓缓关闭。
伊尔-76的四台引擎，发出震耳的轰鸣。
飞机滑跑，加速，抬头。
像一只笨重但决绝的铁鸟，冲向东方的夜空。
机场塔台里。
安全局的探员放下瞭望远镜。
“报告长官，目標已经起飞。”
“运走的都是些破旧的铁箱子，看不出是什么。”
“人员也都核对过，都是退休科学家，护照签证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一个国家的珍宝，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以“电影道具”的名义，被搬空了。
而这个国家，还在为了一点可怜的外匯，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