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厂房,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
洛凡站在老李头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手摇发电机,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通体用黄铜打造,摇柄打磨得光滑鋥亮。
线圈绕得整整齐齐,磁铁固定得稳稳噹噹,两个接线柱上还特意刻了“正”“负”两个字。
“大人,您试试?”老李头搓著手,满脸期待。
旁边围了一圈工匠,都是老李头的徒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听说洛大人今天要试一个新玩意儿,早早地就聚过来了。
洛凡点点头,把手摇发电机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电风扇,塑料外壳,银色的扇叶,正是当年他从白银级盲盒里开出来的那个充电型小风扇。
这几年他一直留著,偶尔拿出来吹吹风,更多的时候是当个念想。
如今,它终於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
他把小风扇的充电线插头插进手摇发电机的接口里,接口是老李头特意按他说的尺寸做的,严丝合缝。
然后,他开始摇动摇柄。
“吱嘎,吱嘎,吱嘎……”
摇柄转动,带著里面的线圈在磁场中旋转。
一开始有些涩,摇了几下之后就顺滑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风扇上。
充电指示灯,亮了。
那是一盏小小的红色led灯,此刻正一闪一闪地发光,微弱但清晰。
洛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亮了。
他加快摇动的速度,指示灯闪得更快了。
旁边,老李头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大、大人,这……”他指著那个发光的红点,手指都在抖:“这是啥?”
“电。”洛凡道:“咱们发出来的电。”
老李头愣住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愣住了。
他们见过电,天上的闪电,那是雷公电母发怒,能把树劈成两半,能把人烧成焦炭。
那是神仙的手段,凡人只能敬畏。
可现在,洛大人手里那个小小的红灯,也是电?
洛凡看著他们的表情,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他继续摇动手柄,小风扇的充电指示灯稳定地亮著。
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停下来,拔下充电线,按下小风扇的开关。
扇叶转了起来。
虽然不快,但確確实实在转。
“转了转了!”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喊出声。
老李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喊什么喊!我看见了!”
但他自己的眼睛也瞪得老大,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洛凡把小风扇放在桌上,让它自己转著,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捲图纸,在老李头面前展开。
“老李,你看看这个。”
图纸上画著一个更复杂的机器。主体是一个內燃机,旁边连著一个更大的发电机,线圈、磁铁、转子,一应俱全。
下面標註著各种尺寸和数据。
“这是……”老李头凑近了看。
“內燃机发电机。”
洛凡道:“用手摇太累了,也摇不出多少电。用內燃机带动,就能一直转,一直发电。”
老李头眼睛亮了。
他盯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那盏还在转的小风扇,忽然重重地点头:
“大人,这活儿,咱们接了。”
洛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们能行。不急,慢慢做。先把原理吃透,再一步一步放大。”
老李头咧嘴笑:“大人放心,有您这张图,再有刚才那玩意儿做样子,咱们肯定能给您弄出来!”
洛凡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收起小风扇,把那台手摇发电机也小心地包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老李头他们已经围在图纸前,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这个线圈,得用多粗的铜线?”
“磁铁呢?咱们厂里那块大磁铁能不能用?”
“內燃机那边得改,转速要稳……”
洛凡笑了笑,迈步走出厂房。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课本上的一句话:电力的广泛应用,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標誌。
如今,大明已经站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尾巴上,蒸汽机、火车、铁马,样样都有了。
而电力的这扇门,刚刚被他推开一条缝。
以后呢?
会有电灯,照亮千家万户的夜晚。
会有电动机,带动更多的机器。
会有无线电,让千里之外的消息瞬间传达。
会有……
他摇摇头,把那些遥远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路要一步一步走。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朱標放下手里的奏报,抬头看著洛凡,眼中满是好奇。
“石油的事,朕看了你的条陈。”
他指了指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延长、玉门、四川,三处同时发力,明年產量翻番。工部那边说,人手设备都到位了,应该没问题。”
洛凡点头:“臣也是这个判断。现在铁马刚上市,全国也就几千辆,油还够用。但明年铁马铺开了,用量会涨得很快。现在不把基础打好,到时候就要抓瞎。”
朱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问:“对了,你方才说,去了钢铁厂?”
洛凡笑了:“陛下消息灵通。”
“灵通什么。”朱標也笑了:“你一出宫,就有侍卫来报,毕竟,你每次去的话,都是有新鲜的好玩意,说吧,又鼓捣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洛凡从怀里掏出那个手摇发电机,轻轻放在朱標的案上。
朱標好奇地凑近看。
这玩意儿不大,黄铜打造,线圈绕得整整齐齐,还有两个接线柱。旁边还有一根摇柄,可以转动。
“这是何物?”他问。
“手摇发电机。”洛凡道:“臣今日去钢铁厂,就是试这个。”
朱標伸手摸了摸,又摇了摇摇柄,感觉有些涩,但能转动。
“这有什么用?”
洛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又掏出那个小风扇,把充电线插进接口。
“陛下请看。”
他开始摇动摇柄。
“吱嘎,吱嘎,吱嘎,”
指示灯亮了。
朱標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盏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地发著光,微弱却清晰。
“这、这是……”他指著那个红灯,声音都有些抖。
“电。”洛凡道:“臣发出来的电。”
朱標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那个红灯。
“別!”洛凡连忙拦住他:“陛下,这是电,摸不得!”
朱標缩回手,又盯著那个小灯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深深的震撼。
“洛凡。”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你造出了雷电?”
洛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电就是天上的闪电,是雷公电母的手段,是神仙才能掌控的力量。
凡人敢碰,那是找死。
可如今,他洛凡,一个凡人,手里那个小小的灯,正在发光。
这不是雷电是什么?
他想了想,斟酌著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电,和天上的雷电,是一回事。”
朱標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天上的雷电太强,能把人劈死。臣造的这个,很弱,只能点亮这个小灯。”
洛凡继续道:“但原理是一样的。”
朱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能造出更强的电吗?”
洛凡点头:“能。臣今日给老李头他们留了图纸,用內燃机带动更大的发电机,就能发出更强的电。”
“更强的电,能做什么?”
“能点亮更亮的灯,能让机器自己转,能让……”
洛凡顿了顿,看著朱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能让这整个皇宫,夜里都亮如白昼。”
朱標愣住了。
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皇宫的夜里,不用点蜡烛,不用点油灯,到处都是亮堂堂的。
那是何等景象?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深深看了洛凡一眼。
“洛凡。”他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洛凡笑了:“臣也不知道。可能,是天意吧。”
朱標也笑了。
两人相对而坐,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標忽然想起什么,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摺,递给洛凡。
“礼部送来的,你帮朕看看。”
洛凡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关於年號的奏请。
朱標登基已近半年,用的是“洪武”旧號。按规矩,明年元日就该改元了。
礼部擬了几个年號,供他选择。
“建文、永昌、泰安、景和……”
洛凡一个个念过去,每一个后面都附著一篇洋洋洒洒的释义,讲这个年號有什么典故,有什么寓意,祈什么福。
他念完,抬头看著朱標:“陛下心里有主意了?”
朱標摇摇头:“就是拿不定主意,才让你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洛凡,缓缓道:
“建文,建文,建立文治。朕登基以来,一直想做文治的事。新作物、铁路、学堂、报纸……桩桩件件,都是文治。”
“永昌,永世昌盛。这是好寓意,但太大了,朕怕担不起。”
“泰安,天下泰安。也好,但太平淡了些。”
“景和,景星庆云,天地祥和。也好听,但……”
他转过身,看著洛凡:“你觉得呢?”
洛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说。”
“建文二字,臣觉得挺好。”洛凡道:“陛下登基以来,確实做了许多文治的事。新作物让百姓吃饱,铁路让天下通畅,学堂让孩童读书……这些,都是文治。”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建文这个年號,听起来平和,有气象,又不张扬。正合陛下的性子。”
歷史上,洪武朝之后,不就是建文朝吗?
虽然,建文朝的皇帝是朱允炆!
但是,在洛凡看起来,朱標的这个年號,定为建文,也没啥不好的!
朱標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那就建文。”
他走回案前,拿起硃笔,在“建文”二字上画了个圈。
“明年元日,改元建文。”
洛凡拱手:“恭喜陛下。”
朱標摆摆手,又拿起那份关於发电机的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洛凡。”
“臣在。”
“你说,以后这电,真能让皇宫亮如白昼?”
“能。”洛凡点头:“只是需要时间。先得把发电机造出来,然后布线,然后造电灯……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朱標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朕能看到那一天吗?”
洛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陛下今年三十有二,春秋鼎盛。再活五十年不成问题。”
他道:“五十年后,別说皇宫亮如白昼,整个南京城,都能亮如白昼。”
朱標看著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洛凡。”
“臣在。”
“朕有时候觉得,你不像是这世上的人。”
洛凡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何出此言?”
朱標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道:“但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你帮朕做的这些事,朕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道:“石油的事,你继续盯著。发电机的事,也盯著。年號的事,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
洛凡起身告退。
走出乾清宫,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摇曳。
他站在丹墀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朱標说,他不像是这世上的人。
是啊,他本来就不是。
他来自六百年后,带著一个时代的记忆和知识。
那些知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那个手摇发电机,想起那盏亮起的红灯。
那是电。
是工业的血液,是未来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乾清宫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
钢铁厂里,老李头还带著徒弟们围在图纸前。
一盏煤油灯掛在头顶,把图纸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线圈,用咱们厂里最细的铜线,绕三千匝。”
老李头指著图纸上的標註:“磁铁用那块大磁铁,不够的话再去工部要。”
“內燃机那边,转速要稳。咱们那台试验机,改一改应该能用。”
“还有这个转子,得精加工,不能有一丝偏差……”
徒弟们一边听一边记,有人已经在纸上画草图,有人在小本本上列材料清单。
老李头说完,直起腰,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
“都回去睡吧,明儿个一早开工。”
徒弟们应声散去。
老李头独自站在工作檯前,又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图纸。
图纸上,那个复杂的机器静静地躺著,等著被造出来。
他想起下午那盏亮起的红灯,想起洛大人摇动手柄时专注的神情。
电。
他造了一辈子铁,敲了一辈子铁,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造出电。
他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