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是他们自己的事吗?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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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写结局的办法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因为奥薇拉原本就是这个故事的作者,那么只要她愿意,隨时都可以用手中的笔,將那些不喜欢的情节抹去,然后,让自己最喜欢的角色们,都能拥有最美好的未来。

此刻,改写结局的笔已握在手中,那正是名为奥秘的法则,掌握宇宙知识的权柄。奥薇拉比任何人都明白它的力量,只要拥有知识,人就无所不能。

那些在歷史中留下过痕跡的疾病,可以从过去的知识中找到治癒的办法;那些正在肆虐的疾病,可以从已经理解的知识中窥见变化的端倪;而那些只存在於幻想与囈语、理论上绝不可能出现於现实的疾病,也已经被囊括在未来的知识中,等待著有人將它们发掘。只要奥薇拉愿意放开权限,將通往真理的大门向所有心怀求知与探索的人敞开,那么,一切灾难都將被人智消弭,哪怕是魔女的遗愿。

凡人的智慧可以创造奇蹟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奥薇拉坚信不可能有人做得比他们更好,因为她已亲眼见证过了,每一篇举世流传的诗章、每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每一条足以改变文明轨跡的公式或定理,都曾令她深深著迷,辗转反侧。世事无由,唯人以智慧胜之,方得始终,这正是她与佩蕾刻的不同。疫病魔女用自身的死亡,向世人拋出了一个复杂的难题,而奥秘王权则选择了相信世人的智慧,並亲手赋与眾生回答这个问题的权利。

但是,代价又是什么呢?

如果仗著自己是故事的创作者便肆意妄为,完全不顾现实的逻辑与他人的情感,仅凭自己的喜好去做事,无论那个人是创作者还是少女王权,最终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吧?对於前者来说,失去的不仅是读者的信任,或许还有自己走上创作之路的初心吧?当初是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呢?是否有哪些想要铭记的人或事呢?如果篡改了原本的情节和设定,像这样的铭记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对於后者来说,將要失去的东西,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任何设想过的人,其实也早就知道了答案。何况就在刚刚,还有人在奥薇拉的面前做出了示范,用实际行动表明,它或许比想像中沉重许多,但绝没有到不可承受的地步。

巨大的蝶翼下,奥薇拉缓缓抬起手掌,按在胸前,感受著掌心所触及之处,已如潮汐般的鸣动。它既不是为恐惧而颤抖,也不是因迷茫而喘息,只是很平稳地跳动著,抚慰一切呼之欲出的情感。那是属於生命的节奏,近在咫尺而又摇摇欲坠,无时不刻地提醒著这位已是神明的少女,勿忘凡人的身份。

她闭上眼,蝶翼垂似星云,微微翕动。

一扇壮丽的大门向她敞开,门口的景象似曾相识,应当在梦中见过了无数次,此刻全都向她传递著一种雀跃的心情,仿佛整个宇宙都屏住了呼吸,正等待著她的答案。她看见了奥秘王权的本质:既非收藏真理的书库,也非传递智慧的桥樑,而是知识的尺度。自然,它存在的意义,也不仅是王权的容器,而是为了告诉凡人,哪些可以知晓,哪些不能知晓,哪些知识將对你有所启发,而哪些知识需要付出代价。

从某种意义上,这与真灵派信奉的“圆环之理”教义很相近,由圆环所囊括的,方是凡人可以触碰的领域,而圆环之外,皆为禁忌。虽然凡人与少女王权在位格上天差地別,但本质是相通的,区別只在於圆环的大小而已,凡人在小小的圆环中徘徊,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超越认知的边界;而少女王权则俯瞰著这个巨大的圆环,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它並不是自身的牢笼,乃是庇护的枷锁。

所以,完整的奥秘王权应当包括——

知识与节制。

那是理性对求知慾的规训,也是秩序对好奇心的约束。

如果自己越过了这条边界,將知识像佩蕾刻散播疫病一样散播给所有人,那些本不应当获得它的人,那些尚未准备好接受它的人,那些一旦获得就会被它压垮的人——后果將是不可想像的吧。

凡人的智慧固然是值得信任的,可他们的野心与短视同样让人感到畏惧。当天生强大的异类仍沉迷於强大的力量而不求甚解时,圣图弥与其十三位门徒已写出了《灵性初解》这本系统性解析眾生灵性的著作,堪称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可他不也为了所谓的预言而困扰,甚至做出了背叛理想的决定吗?魔女结社的眾位哲人都是凡人中的翘楚,无论是开创了魔法体系的魔法始祖梅林、研究出精炼魔法的玛尔达、还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总结出诸多魔力相关定律的哥白尼、布鲁诺、阿基米德等人,儘管冠以地球哲人的名字,却没人能否认他们的智慧已经足以媲美乃至超越了自己效法的异界先哲,可他们不也盲信著天蒂斯的理论,狂热地推崇著所谓断绝魔力的伟大计划吗?

知识本是双刃之剑,既可斩断愚昧的枷锁,亦可割伤握剑的手。凡人握紧它时,往往只看见剑锋朝向敌人的那一面,却忘了每一次挥剑都可能伤及自身。奥薇拉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自詡掌握了真理的人,最终都被真理拋弃;那些以为可以驾驭知识的人,最终都被知识吞噬。这不是知识的错,也不是人的错,只是规律使然,如火焰必灼手,如深渊必吞声。

儘管如此,少女仍愿意相信他们。

这般信任毫无道理可言,甚至与她所掌握的一切知识相悖。以至於当她浮现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奥秘的王权便蠢蠢欲动,名为使命与职责的本能正在提醒这位少女,一切被创造出来的生命都会犯错,会迷失,会在获得力量的那一刻忘记自己的理想,乃至迷失自己的信念。若不对凡人的智慧加以限制,那么,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纵然能够解决今日的灾难,又岂知在未来的某一日不会酿成新的悲剧呢?

凡人是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生命,这份可能性或许是他们一切悲伤与罪孽的源头,但大多数情况下仍推动著人们往前走,给予他们力量与勇气,让这些天生受情感与理想摆布的弱小生命啊,总能怀著崇高的信念与热烈的激情,去面对无止境的挑战与意料之外的未来。

这一点,奥薇拉是在认识了那位年轻人之后,才理解得如此深刻。

虽说用一个人代表所有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或哪种场景下,都难免有失偏颇,但我们也应该理解,唯有那个年轻人在贝芒公主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若不是他对公主殿下说出了那句话,“你已经读过了那么多书,对其中的情节与哲理都倒背如流,为什么从没有想过自己写一本书呢?”那时还在为人生、对旅途、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的少女啊,绝不会踏上这条道路,更难以想像自己的故事会在某一天被千万个人看见,得到他们的喜爱,受到他们的认可,带给他们希望……哪怕只是让大家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群人,为了这么一个理想,踏上了这么一段旅途,就是这么一个故事而已,那不也挺好的吗?

至少,比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冷冰冰的古堡中,只能对著书中的文字和图像悵然出神要好。

奥薇拉想起了那些曾令她深深著迷的篇章与故事,那些动人心弦的诗句与定理。创作它们的人,哪一个不是在黑暗中摸索,在迷茫中坚持,在无数次失败后仍然选择继续?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写下的文字,最终会被谁看见、被谁记住。这条道路从来都不是光明的,正如因言获罪不是政治家的专利,学术上的斗爭甚至比真正的战爭还要残酷一样。可他们仍然书写著、计算著、求索著,像一群在无边苦海中寻求光明的人,明知道火焰会熄灭,明知道光亮只能照亮寸许之地,却仍然前仆后继,不惜点燃自己的身躯为薪柴。

这就是凡人的智慧。

奥薇拉再度想起了母亲大人留给她的那句箴言,或者说一个永恆的难题:情感深厚的人容易折损寿命,太过聪明的人则总是让自己受伤,但假如你提前知晓了结局,会为了避免沦落至那样的下场,而主动放弃自己的情感和知识吗?当初不求甚解,但现在想想,凡人不是早就给出了答案吗?

奥秘王权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双曾倒映著星云与真理的眼眸,此刻被眼瞼覆盖,如同被夜幕遮蔽的天空。但所见的色彩依旧绚烂,犹如这个世界繽纷的万象,在这些熟悉的景象里,似曾相识的记忆中,她听见了许多声音。

佩蕾刻的声音轻得像雨中的嘆息:“我也是时候该停下来了吧。”

母亲大人的声音温柔而遥远:“如果你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放弃那些珍贵的情感吗?”

小夏姐姐的声音温暖如阳光:“真棒呀,奥薇拉。做得很好哦。”

还有林格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是,她其实听不见林格在说什么,却凭著一种天赋般的灵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种近乎同体同心的默契让她在欣慰之余,不知为何竟有些悲伤。对於两个同样孤独的人来说,究竟要经歷多少次的磨合,交换多少次的心意,达成多少次的理解,才能获得这样的体验呢?在他与她的生命歷程中,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不要那么想。

有人轻声道,她的声音与自己很像,但奥薇拉知道她绝对不是自己。

生命的道路总是坎坷,但人的意志让它变得温暖,所以,无论命运如何述说,你仍然可以拥有自己的选择。你可以走和我不同的路、拥有不同的理想、为了不同的目標、而尝试不同的方法;或者成为一个和我不同的人,成为那个即使知道一切却仍然愿意相信凡人的奥薇拉、成为那个即使要付出代价却仍然愿意將知识交给眾生的奥秘王权。成为那个——

明知道会付出代价,仍然愿意继续走下去的人。

奥薇拉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了眼。

砖红色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带著雨后特有的潮湿和灼热,温暖得让人竟有种想要哭泣的衝动。身后那只巨大的星光蝴蝶仍在缓缓扇动双翼,每一次扇动都有光点飘落,融入风中,顷刻消失不见。那些光点落入泥土,落入泛滥后的大地,落入那些劫后余生的灵魂,然后,化作某种更加细微而又难以察觉的东西,继续存在。

无疑,在这个时刻,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它是细微无声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觉,但每一个能够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人,都將明白它所代表的深刻意义。

翼下的神明抬起头,安静地注视著那些光点,目送它们飘向远方,飘向那些她无法庇佑的土地,飘向那些被遗愿触碰的灵魂。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们將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知识,而是属於每一个愿意求索的人。那些想要治癒歷史之疾的人,可以从过去的知识中找到答案;那些想要对抗当下之疫的人,可以从已知的规律中窥见端倪;那些想要探索未知之谜的人,可以从未来的预言中获得启发。

而奥秘的王权將不再为任何人指引方向,或者说,她已违背了自己的使命,因而失去了那样的资格。就像那些曾经让她深深著迷的诗人与学者一样,她只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至於这火柴能照亮多久,能照亮多远,能照亮多少人——那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那是凡人的事。

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