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五分钱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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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娃这辈子,就靠著一张嘴吃饭。

他说了三十多年的书,从青丝说到白髮,从少年说到中年,可到头来,日子依旧普普通通。

他手里不是没挣过钱。

可在那个年月,说书的再有名,也终究是个跑江湖,卖嘴皮子的,抬不起头。

二娃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行当,能餬口,能养家,却半点社会地位都没有。

所以自打两个孩子出生,他就打定主意。

绝不让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说书这碗饭,到他这一代,就彻底断了。

他盼著两个孩子能好好读书。

读成书,做个体面人,不用在人前低头,不用靠哄著听眾过日子。

可现实偏偏不遂人愿。

两个孩子,读书都没半点力气,坐不住,记不住,学不进去。

课本一翻开就犯困。

先生讲过的东西,转头就忘得一乾二净。

成绩差得一塌糊涂。

二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孩子不是不乖,是真的不是读书那块料。

万般无奈之下,二娃只能认命。

既然读书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一条活路。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孩子带到身边。

让他们跟著自己,学说书。

这是他唯一会的本事。

也是他能给孩子留下的唯一一条出路。

可天赋这东西,从来不是想传就能传的。

二娃说书有灵气,有嗓子,有记性,可两个儿子,一样都没继承到。

学说书,第一要紧的就是记性。

一本大书,全都要烂熟於心。

可他这两个儿子,偏偏记性就差。

今天教的段落,睡一觉起来,忘得乾乾净净。

勉强学了一段日子。

台上一站,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別说留住听眾了。

不把人嚇跑,就算是不错了。

二娃看著,心里又气又心酸。

自己吃了一辈子的饭,儿子连门都摸不进去。

哥俩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

练来练去没长进,慢慢也就泄了气,不再勉强。

好好的一门手艺,眼看就要失传。

二娃嘴上不说,心里却堵得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何大清的年轻人,闯进了茶馆。

何大清是苦出身,家在城外乡下,平日里就以放牛,干农活为生。

他一天到晚都在地里、山上忙活。

很少进城,更很少有閒心閒逛。

这天,他是拉了自家的木料进城来卖。

想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

可那天天气湿冷,风又大。

街上行人少,生意比平时差了太多。

往常下午就能卖完。

这天一直拖到天色擦黑,才总算把木料处理乾净。

攥著手里不多的钱。

心里想著早点回家,免得父母在家担心。

他出来整整一天。

往常这个时辰,早就已经到家了。

他低著头,快步往城外走。

路过一家茶馆时,却忽然停住了脚。

平日里,这茶馆白天都是关著门的。

路过无数次,从来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

只有到了晚上,这里才灯火通明。

今天也是一样,门一开,里面热闹得很。

他下意识往里面瞟了一眼。

只一眼,就被里面的说书声给勾住了。

那声音不高,却格外有韵味。

抑扬顿挫,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何大清本来只想赶路。

可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了。

他长这么大,一门心思都在干活上。

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好听、这样勾人的故事。

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进去听听,可又怕耽误时间,更怕花钱。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退了回来。

今天好不容易赚了点钱。

下次再想进城,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咬牙,走到门口,小声问了一句票价。

伙计告诉他,只要五分钱。

五分钱,不算贵。

对辛苦一天的何大情来说,还承受得起。

要是再贵一点,他肯定扭头就走。

可就五分钱,让他彻底打消了顾虑。

他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票。

好位置他买不起,只能买一张靠边的站票。

进门之后,他就安静地站在角落。

目光一落在台上的说书人身上,就再也挪不开。

台上的说书人,正是二娃。

此时的二娃,已经不再年轻。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跡。

头髮白了大半,背也微微有些驼。

可往台上一站,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模样。

眼神亮,气势足,一张口,全场都安静下来。

他说了三十多年的书。

从少年青涩,说到老来沉稳。

別人的手艺,越老越不值钱。

唯独说书这一行,却是越老越吃香。

年轻的时候靠力气,靠记性。

老了之后,靠的是阅歷。

二娃年轻时,说书也平平无奇。

可经过几十年的打磨,早已经炉火纯青。

什么地方该慢,什么地方该快。

什么地方留悬念,什么地方抖包袱,他心里一清二楚。

隨便一段故事,从他嘴里讲出来。

就活灵活现,让人听得入迷。

台下的人,一个个听得目不转睛。

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大清更是听得呆住了。

他原本只想听个十几二十分钟,就赶紧回家。

可一入耳,就再也拔不出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听完,再听完这一段。

这一听,就听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一场书结束,他依旧意犹未尽,心里空空落落。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乐趣。

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这么有意思。

走出茶馆时,夜已经很深了。

冷风一吹,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耽误了这么久。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反而心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五分钱花得值不值?

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