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每有不平处
两拨人暂且相安无事，只有树枝在火中炙烤的噼啪声，他们不断地搓著手，想要藉助火力驱散身体里的异种寒气。
齐崖余光准確捉住了老者的面容，暗道一声不好，以心声向三人传递信息。
“此人是九幽老魔方啸天，没想到我们和他撞一起了，今天是什么运气...”
陆影神情一凛，以心声回道：“是那个三十年前屠岭北封家满门的九幽老魔？
“”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就是他了...”
九幽老魔方啸天，道號玄微，乃是和焚阳等人齐名的云州老牌散修，三十年前曾做出过一人灭门事件，屠灭岭北封家，上至神魂老祖，下至褓小儿，无一倖免，震慑八方。
而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引来了更多的麻烦，惹得了真仙宗一位执法长老出手，眾人皆以为他必死，可方啸天奇蹟般的重伤逃离云州。经此一役他伤了大道根本，跌到了通幽境界，实力大不如前，只听说后来销声匿跡，没想到来了云墓。
即使他仇家眾多，但威名摆在这里，连真仙宗长老都没有彻底把他拿下，没有完全把握，谁又敢上前復仇。
曹昭心声道：“来者不善，我们不要做多余的事情，等雨小些就走。”
大雨时行，也只是时行，虽然会遇到格外麻烦的异种灵气与潜藏暗处的妖兽，但相比起方啸天，前者无疑安全了许多，至少他们小心些，还是可以勉强应对，可面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陆窈心声有些焦急：“姜拙怎么办？他还在院子里，我们就这么丟下他？”
一阵沉默。
曹昭说道：“不要轻举妄动。”
齐崖嘆了一声：“小姜兄弟他，唉...”
陆影皱了皱眉头。
三人神情一凛，看到了不远处的老者慢慢起身。
方啸天背著手，后背稍稍有些佝僂，眼神阴鷙的望了过来。
“你们也是来找朱血花的？”他声音格外难听，像是生了铁锈的剪刀。
曹昭站起，汉子压低声音：“见过方前辈，我们四人原本在云墓中游歷，听闻了此处有朱血花的消息，故来碰碰运气，但既然遇到了方前辈，想必我们这趟肯定无功而返了，曹昭在这里提前祝贺前辈取宝成功。”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方啸天笑了笑，接著说道：“我离开云州这么久，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他眼神瞥向陆窈、陆影二人，肆意窥探，丝毫不掩饰。
“不错不错，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两个不错的胚子。”方啸天阴森一笑：“你们两个女娃，我独孙年华正好，尚未娶亲，不如我做主，你们两人一併嫁给他，岂不是美事一桩。”
人群中走出一男子，长得十分秀气。
方凌霄淡淡一笑，说道：“爷爷你糊涂了，上个月你不是才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嘛。”
“有嘛，看来是我忘了，狗日的许枕戈那一剑给我留下的阴影还在。”方啸天拍了拍脑门，谈起了那个曾经追杀他的真仙宗长老，“凌霄，你说怎么办？”
方凌霄微笑：“不如两个都做妾。”
老者看向陆家姐妹二人，笑道：“我孙子年轻有为，曾有高人评过一句金玉之资”，你们两人做妾，也不算委屈了。”
陆窈脸色苍白，眼神倔强。
陆影一咬银牙：“承蒙前辈错爱，可婚姻並非小事，需要稟明家中长辈...”
“这个无妨，你和我们一起走，出了云墓就去你族中。”
“舍妹年岁尚小...”
“等她大一点也行。”
“我二人所修功法，未擘画幽府第三幅壁画之前，不宜婚嫁。”
“还有这种下等功法？散了重修就是。”
陆影沉默很久，然后仰头道：“强扭的瓜不甜，前辈何苦咄咄逼人。”
方啸天笑了：“我逼你们了吗？”
要不是这场怪雨，他还真没心情和两个註定被炼作炉鼎的女子交谈。
说妾，已经是很给面子的说法了，夺取元阴之后，只能炼作无识无想的傀儡，这样的器具他宗门后山不知埋了多少，这种事情陆影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
陆影闭上眼，再度睁开时充满了决心：“既如此，只能鱼死网破了。”
方啸天点了点头：“那就看看你们几只小鱼的本事。”
陆影转过头：“曹道友、齐道友，我有办法拖住他们，你们速速带陆窈离开。”
这...
齐崖和曹昭对视一眼。
陆影再度恳求：“我知道这件事强人所难，但请看在一路扶持的情分上，帮我们这一把，出去后定有重谢！”
齐崖犹豫道：“你真有办法？”
陆影点了点头，身体里散发出一股决死之意，这是她最后同归於尽的底牌，但在方啸天等人面前，只能变成拖延片刻的手段了。
陆窈死死咬住嘴唇，满眼泪水。
陆影最后嘱咐道：“按照我最开始说的那样。”
陆窈重重点头，她自然明白姐姐的意思，所以也没有做那些无用的哭喊。
陆影放下心来，法剑一闪而过，斜插地面，苍绿色光芒逐渐蔓延全场。
齐崖抓住陆窈肩膀，和曹昭二人持剑杀了出去。
方啸天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一道鬼手直奔三人，半路却被法剑斩落。
青翠的苍绿顿时黯淡一半，陆影的气息更是萎靡不振。
方啸天嗤笑道：“你能挡我几下？”
陆影说道：“在我死之前。”
摇摇欲坠的院门轰的一声破开，曹昭一马当先，劈开雨幕，齐崖和陆窈紧隨其后，然后又是以方凌霄为首追出来的几人。
姜觉微微张嘴，好似有些不知所措。
陆窈大喊道：“姜拙，快跑！”
姜觉啊了一声：“往哪跑啊？”
陆窈气极，也顾不得珍贵的灵力，直接隔空一挥，一股柔和的风就把姜觉捲起送出院外，他跟蹌了几步站稳身子。
“向北边逃！”陆窈最后喊出。
齐崖喝道：“你还剩多少灵力！？別管他了，逃命要紧！”
曹昭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向后一握，一股大力直接把姜觉捲起，砸向身后追来的数人，而后立即掐诀，以姜觉为圆心，周围数丈地面纷纷陷落。
姜觉揉著腰爬起身，看著已经遥遥远去的几人和追兵，眼神闪过无奈和无语。
我是球吗你们就甩过来甩过去的。
眼看著三人逃远，几个男人恼羞成怒，恶狠狠得看向姜觉。
方凌霄眼神阴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可以躲开，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灵力如龟爬，一点道术都用不出来。
“这是他们的同伙，杀了。”秀气男子说道。
姜觉嘖了一声：“年轻人杀心怎么这么大。”
方凌霄懒得和这种螻蚁废话，一剑挥出。
想像中的顺畅斩落並没有发生。
姜觉拇指食指夹住剑锋，面无表情道：“你真是坏透了。”
方凌霄颤声道：“你不是才蕴灵境吗？”
姜觉点了点头：“所以说下辈子多长点见识，少做点坏事。”
剑锋倒转，一剑穿过方凌霄心口，把他钉在院墙上，这位九幽老魔心爱的孙子当场死亡。
接著剑鞘中闪出无数剑光，周围的数人瞬间倒地，幽府、经脉均被搅碎，死的不能再死了。
姜觉隨手把剑一扔，快步进入祠內。
透过门缝一看，陆影已经油尽灯枯，跪坐在场地中央，乌黑长髮尽数转换为乾枯的白髮，那柄法剑也崩碎，留下一地残铁。
方啸天负手，神情倨傲：“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罢休，等凌霄把三人擒来，我要当著你面把那小女娃炼成鼎炉。”
“你这剑法有些可取之处，能困住我几招，已经是你的荣幸了。
他刻意留著陆影一命，否则陆影早死了，只等方凌霄擒回三人。
姜觉咳嗽了一声：“那个，他回不来了。”
方啸天眼神悚然一惊。
陆影艰难转头，口齿不清，似乎在说“快走”。
方啸天內心转过数十个念头，然后才阴沉道：“原来是我看走了眼，阁下有何指教？”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让自己没有任何察觉，实力绝不再我之下。
姜觉摇了摇头：“没什么指教，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孙子想杀我，被我宰了，就在外面，钉在墙上扯都扯不下来。”
方啸天大怒，周身鬼火浮现，如同流星般砸向姜觉。
“还我孙儿命来！”
姜觉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把剑，推剑半分，极为浓郁的生命气息从剑鞘里涌出，鬼火遇之即化。
气息蔓延到陆影身旁，顺著经脉流入幽府。
狗日的剑修！方啸天立即改口：“其实这都是一场误会，这位道友你我初见，何必生死对立？”
姜觉说道：“我刚杀了你孙子，这可是大仇啊。”
方啸天连忙说道：“一个孙子而已。”
“这不是你独孙吗？”
“其实是外孙，隨母姓方，我从小就不待见他”
“那他要杀我，我是不是该迁怒到你身上？”
“身死业消，是他应得的。”
一个非要说有仇，一个非要说没仇。
此时此刻，恰如老者逼问陆家兄妹的彼时彼刻。
姜觉决定不逗他了：“行了，你那缕残余的神魂都跑远了，还拖延时间呢？
”
方啸天收敛起表情。
果然是剑修，甚至是神魂境，如此年轻，是哪家的天骄？
姜觉说道：“可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他不再废话，直接递剑，剎那间剑光大放，照亮整间暗室。
陆影慢慢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剧痛无比，即使以她的坚韧心性，都忍不住吃痛叫出声。
不对，自己不是已经油尽灯枯濒死了吗，怎么还活著？
她尝试內视，多次才成功，赫然发现崩塌的幽府上有一团温暖的灵气，在不断修復破碎的府壁，也向经脉输送灵力，虽然微弱，但至少能保证她活著。
这是...
“醒了？”
陆影抬起头，一枚丹药出现在眼中。
姜觉递过青莲丹，“把这个吃了你会好得更快，放心没毒。”
陆影犹豫了一会，伸手去拿，姜觉实在看不下去她慢吞吞的速度，直接塞进她嘴里。
青莲丹他没有多少了，这还是林袭冬走之前给他留下的。
“方...啸天呢？”她艰难问出这一句。
姜觉脚动了动，方啸天的尸首正被他踩在脚下，咽喉处里还插著停云。
“自然是死了。”姜觉说道：“这半吊子神魂还有些东西，跑得挺远的，好不容易才逮住。”
不可一世的方啸天，就这样死了。
陆影苦涩道：“原来是我眼瞎。”
一直以为姜觉別有所求，没想到反被他救下。
姜觉点头：“你眼睛的確挺瞎的，但人不坏。”
要是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听到陆影让他走，他才不会管这种事情。
“至於我说你为什么眼瞎，难道你还没看出，齐崖、曹昭二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陆影猛地抬头。
感觉到灵力几乎消耗乾净，陆窈喘著气说道：“他们...好像没有追了...
”
少女红著眼睛，压低声音：“你刚才为什么把姜拙往后面扔过去，你知不知道他会死的！”
曹昭眼神一沉：“可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逃出来，才不至於让你姐白死。”
那个方凌霄看起来十分年轻，但曹昭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打不过方凌霄。
齐崖重重嘆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陆窈眼中含满泪水，接著用力擦掉。
齐崖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但好歹我们还活著不是吗？”
曹昭冷哼一声：“你姐说带你出去定有重谢，可你们就两个散修，能有什么酬谢？”
陆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说有，自然是有，出了云墓我一定会给你们。
曹昭摇了摇头：“前路凶险，现在给我们，还能多加一分实力。”
“所以？”
“所以，把你姐最后施展出的道术典籍，和相应的功法一併交出来。”曹昭说道：“还有说好的谢礼。”
陆窈咬牙道：“按理说你救了我，我不该拒绝，但这套功法道术是我姐妹二人的立身之本，我不能给你们，但我可以答应你们，出去后既定的谢礼只会多，不会少。”
接著她看了齐崖一眼，希望他劝一劝曹昭，可没想到齐崖只是嘆了口气，劝起她来。
“陆窈妹子，我师兄说的不错，前路凶险，今天我们能遇到九幽老魔，明天说不定就会碰到什么更厉害的敌人，我师兄也是为了大家著想。”
陆窈连退几步，和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曹昭没了耐心：“要我说就应该按我的法子，直接擒住搜魂，你非要演这么一场。”
齐崖眼神阴森：“本来都要成功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姜拙，那天就不好动手，今天又蹦出个方啸天，但是师兄你也看见那道术的威力，要是陆影真的鱼死网破，我们还真不好全身而退。”
陆窈又惊又怒：“原来你接近我们，就是为了功法道术！”
齐崖灿然一笑：“当然，要不是忌惮你姐那手底牌，我早就把你们搜魂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放肆的在陆窈身上游走。
“本来你们姐妹二人，正好搭配我们师兄弟，可如今你姐死了，就只能便宜你了。”
陆窈呸了一声，恶狠狠道：“痴心妄想，我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放心，很快你就会欲仙欲死。”
曹昭没有再听齐崖废话连篇，直接一掌打出，陆窈连忙运转起残余不多的灵力阻挡，可她本身就和曹昭有很大差距，又怎么挡得住。
一掌下去她就被击飞数十丈，摔到泥潭里。
齐崖呵呵一笑：“陆窈妹子，乖乖配合，还能少吃些苦头。”
陆窈挣扎著站起身，眼神狠厉。
她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直接伸出手向天灵盖拍去！
斜里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小臂，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怎么这么狼狈？”
姜觉笑道。
这正是陆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陆窈转头，看见姜觉那张脸，又看到他身后的陆影，顿时痴了神。
姜觉把陆窈交给陆影，然后重新看向齐崖和曹昭两人。
“你们两个啊，比方啸天还坏，至少人家正大光明作恶，你们却搞些不入流的勾当。”
曹昭心思急转。
陆影没死？那方啸天呢？这个姜拙居然还活著？究竟发生了什么？
打还是跑？陆影应该没有战斗力了，陆窈也不需要费功夫，就这个古怪的姜拙，莫非他在扮猪吃老虎？还是在虚张声势？
姜觉说道：“无论你觉得是哪一种，不妨来试试？”
曹昭按刀不动。
姜觉摇头：“所以说即使是做坏人，你们也是最低的那一档。”
齐崖大怒，一刀斩下！
血色刀光夹杂浓郁的恶臭血腥气息，一分为三，分別斩向姜觉面目、脖颈、
心口三处命门。
姜觉冷哼一丝，漫天落雨骤然一顿，无数雨滴滴滴分明悬浮在空中，他食指一点，一滴滴雨滴相互碰撞，神异的连成一条线，直接穿透齐崖眉心。
曹昭当即飞逃。
可又怎么逃得掉？
不多时，他就看见一弯月轮出现在自己脖颈处，接著视线天旋地转，看见了自己无头身子轰然倒下。
陆窈半依在陆影怀里，心潮澎湃满眼惊骇，小嘴惊得合不上。
陆影也是面容凝重，心想一招秒杀曹昭，这得是什么实力？自己今生有望吗？
姜觉拍了拍手，走了回来，说道：“麻烦解决了。”
陆窈挣扎著站起身：“姜拙，你怎么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姜觉无奈笑道：“多练了几年气而已，你以后也能像我这样。”
“真的？”
“我骗你个傻子做什么？”
“太好了，我也可以...不对，我才不是傻子！”
陆影再次躬身：“感谢前辈救我姐妹二人...”
姜觉摆摆手，：“一般这个时候呢，你们应该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好在我不是那种人，你们也不需要这样，那套配套的功法道术我也不需要。”
陆窈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陆影愣了：“那前辈为什么救我们？”
姜觉反问：“救你们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这都不重要了。”姜觉继续说道：“朱血花那里就別去了，那里更危险，你们就在外围好好歷练吧，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找悬月宗的姜水水，寻求他们庇佑，就说姜觉让你们来的。”
“姜觉...”陆窈轻声重复了一遍。
陆影深吸一口气：“多谢前辈。”
姜觉看向陆窈，嘱咐道：“以后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即使长得再好看也不行，多听你姐姐的话，亲人说的话总是无错的，也別遇到这么绝境就拍自己脑门，多想想办法，勤加修行，爭取早日通幽...”
陆窈吐了吐舌头，轻轻点头。
姜觉点头，掏出一把油纸伞打上，向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告別。
陆窈喊住他：“那个姜...姜拙，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姜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越过头顶，用力的挥了挥。
这种事情，谁又说得上来呢，江湖偶遇，那就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