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ch.1215 模糊的过往
伊尔鐸辛瑟依然过著懒洋洋的日子。
和往常没什么区別。
直到太阳爬上蓝蒙蒙的顶棚，照化了雪，这些劳伦斯眼中的懒傢伙”才拍著屁股、揉著脖子，从咯吱作响的门里出来，揣著手，散漫走上街。
他们没有伦敦人的矛盾感，不会一边渴求自由的日子，另一边用工厂的绳索一圈又一圈捆住双手双脚。
他们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选，並且只用短短瞬间做出选择。
一个呵欠的瞬间。
他们快乐，幸福，长寿，且永远不乐意与为財富奔波的庸碌人为伍一当然，哪怕再懒惰”，他们还是有空出席葬礼的。
尤其是镇长的葬礼。
布鲁诺·蒙德斯。
自他今日去世，在睡梦中安详离开后，蒙德斯”这个姓氏终於在伊尔鐸辛瑟消失了一实际上不在睡梦中，也並不安详，但村民们没法说死人的坏话。
譬如他因为过於追寻幻想中的女儿”，服食了不该服食的毒草；譬如他早前就疯疯癲癲的，整天在镇子上传播龙”和长寿”之类的怪话，令人实在厌烦。
为了见到所谓的龙”，吞了些不该吞的，这神神叨叨的人这样做，不是没有可能。
令鲁伯特惊讶的是：没有人责怪，或者怀疑罗兰一行人是否与布鲁诺·蒙德斯的死亡有关一可想而知，他此前在镇上到底多招人烦。
龙，除了龙，还有什么？”
妇女们低声嘟囔，又被丈夫呵斥，说不准在葬礼上讲镇长的坏话。
换言之，明天他们就管不著了。
葬礼於午后开始，午后结束。
三两村民们结伴往来时路，小约翰挎著脏兮兮的软布包，和自己的叔叔一道。
他们在閒聊关於罗兰一行外来者的话题，谈论这些人挖不到金子会哭丧多久，以及，有哪几个人会留下来，留在伊尔鐸辛瑟，成为他们的邻居一一至於蒙德斯？
用小约翰叔叔的话讲：怪姓氏终於再没有了。
“怪姓氏？”
小约翰搓著花猫儿一样的脸，仰起头。
叔叔又高又壮，走在他身边，永远不必愁被太阳打伤。
“也是我父亲说的。他说，蒙德斯家族的人不对劲儿，神神叨叨，还受了诅咒——我们活得久，这没什么大不了。可蒙德斯家的人不一样——”
叔叔转动眼球，往左右瞥了几眼，压低声音：“他们一家不正常。”
小约翰不明所以：“可蒙德斯先生是镇长？”
“呵，他算什么镇长，”叔叔耸了耸肩：“这人不受欢迎，他们一家都是。
原先，他父亲也是那副模样，苦大仇深的脸，好像谁都欠了他。哎呀，当年，他父亲的父亲被砸死只是个意外，谁教他们家突然一”
男人忽然闭上了嘴。
小约翰顿时把头仰得更高。
阳光只照出他黑漆漆的轮廓，看不清五官。
“那都是我听老人说的故事，做不得数。”
他囔囔嘀咕了几句，似乎想要在孩子面前遮掩什么—一孩子是天底下最爱刨根究底的一伙可爱坏蛋了。
“是法术。”叔叔实在拗不过男孩的追问，也许，是有些秘密隨著最后的蒙德斯逝去，再也不重要。
“法术？！”小约翰尖叫一声，又立马捂住嘴：“法——术——？”
“我听我父亲说的，他也是听自己的父亲说——那人不正常——菲诺·蒙德斯，你可能压根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从小就不对劲，整天疯疯癲癲——绝对有问题。”叔叔说。
菲诺·蒙德斯。
一个蒙德斯家族的怪物，用法术恢復了自己父亲的断腰、母亲的青春的怪物一怪物確实厉害的嚇人。
然而小约翰却在其中听出了不同的东西。
“我们的“长寿”也是？”
“是什么？”
“是——是那位菲诺·蒙德斯先生造出来的？”
叔叔支支吾吾，看在小约翰眼里，就显然是了。
“我们怎么感谢的他？给他送一车麵包？或者，找三四个女人？”
叔叔给了小约翰后脑勺一下。
“蠢货。这样的怪物，恐怕只是心情好隨手造出来的厉害事，我看也多是为了父母说不准哪天谁得罪了他，就要全村人陪著遭罪了——他说什么龙的恩赐”，我们可不信——”
小约翰睁大了眼。
他只是年幼，但並不真傻。
“我们怎么能这样？！”
“我们”？小子，这里面可不包括你和我——甚至那时候压根没有你——”叔叔揉了揉额角，冷颼颼呵出一口白雾，深一脚浅一脚踩出雪坑：“听说，老人们观察了他很久——我想应该是很多年？我不知道。”
小约翰急著追问：“我猜一定是很多年！然后呢？然后呢？他真有法术吗？”
叔叔缓缓摇了头。
答案是没有。
“太好了！”小约翰兴奋高呼：“没有法术！没有法术！”
是啊。
叔叔说。
他没有法术，只能证明，那长寿”法，是他照著蒙德斯祖上的一些本子和记录，阴差阳错间弄出来的，不可能重复第二次一龙？
倘若真是什么神，什么龙，什么狮子——
怎么不把村里其他人的病治好，专门挑著菲诺·蒙德斯的父母？
“但他没有法术！”
小约翰不满叫道。
是啊。
没有法术。
“没有法术，也就意味著，他对付不了拳头和镰刀——小子。”
叔叔意味深长。
这並不是真相的全部，也许只小到一个边角—当年真正发生的，都隨著老一代人的逝去埋进了土里。
但只是边角，就足以让小约翰喉咙发紧，一阵阵反胃了。
他恨不得蹲下抓一把雪塞进嘴里，让不停抽抖的胃袋冷静下来。
他太年轻。
人类社会真正的大门並没有朝他打开过：那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口口不断咕咕嘟嘟冒著腐烂泡沫的锅子。
“——之后呢？”小约翰壮著胆子问。
“之后发生的事，无疑证明了他们的正確—一他们在菲诺·蒙德斯的床铺下发现了一个日记本，里面用些奇奇怪怪的、让人看不懂的文字写了整本——”
叔叔一脸严肃：“毫无疑问，那是法术书。”
他说。
老人们还特意拓了些下来，仿照著，不经意”流在餐单或桌以上，让那些路过的旅人瞧—一此前的掘金人们，多数都见过，无视了它们。
“为什么不直接问一问一”
“因为无论蒙德斯家的哪一代人，都只会说：那是龙的恩赐—一小子，你觉得这是真话吗？”
叔叔冷笑。
“这么多年过去，最终，到了我们，还是给打听出来了一蒙德斯果然没有讲真话。那伙人，你记得吧？那伙穿金戴银的，恨不得把黄金裹在身上的——”
“什么硬幣之主”的信徒？”小约翰转了转眼珠。
他记得清楚。
那是最后一伙淘金者一不算金眼睛先生的话，那就是。
“他们认识那些字。”
叔叔沉声：“说这的確是“长寿”的法术——要我们拿来完整的瞧一瞧。”
小约翰惊讶：“真的是？！”
“当然了，小子，”叔叔低声：“他们说，这法术的材料已经在五十年前绝跡—一不可能再有人施展它。我猜也本就是这样了，布鲁诺·蒙德斯压根读不懂里面写了什么，总说记录了祖父和龙的故事——”
“蒙德斯叔叔——”小约翰有些悲伤。
他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只是觉得叔叔口中的蒙德斯”有些可怜。
为什么可怜？
他也不知道。
“我还是不觉得——”
声音越来越小。
也越来越远。
叔叔低下头，却发现小约翰张大了嘴，神色夸张地望著头顶——或更头顶的方向。
大地浮现阴影。
他循著小约翰的视线，眯著眼抬起头。
苍穹上的掠食者，白日星辰。
它有一对金色的眼睛。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