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伤逝
夜色苍凉，山风薄雨。
登封城西三十里外，破庙、篝火、断剑，四五名江湖客坐在有瓦的半边屋檐下，低头不语，任由斜风细雨浇打火堆，天倾之下，再烈火烹油的事业都不过半日梦幻。
“万岁————”
寧中则走到门槛前，望向东南方向，似乎能透过匆匆夜幕，看清藏在迷雾里的那座巨峰，万岁、万岁、万岁，真如魔咒一样，將人毁得不像人了。
“狗屁万岁！”
华山寧女侠知书嫻礼、大家风范，与人爭辩，都是有理有据，何曾有过这样的粗鄙之语，岳灵珊惊诧，起身喊道：“娘——”
寧中则没有应答，闭上双目，眼前一片猩。
那批黑袍高手自崇福宫出来，最开始联手绞杀魔教，待火候差不多了，诸派还来不及高呼岳盟主英明，忽然掉转刀口，杀向战至力疲的正道————
岳盟主躲在崇福宫內，仿佛看不见外间是春风还是夏雨，任她怎么劝说，岳不群只回了冷冷一句：“与你不相干！”
二十年夫妻情分，换来一句不相干，寧中则那时才明白，岳不群眼里，没有什么重得过称霸江湖的野心，为了那声声万岁”，他甚至能与魔鬼订立契约。
寧中则攥紧拳头，转过身道：“待冲儿回来，我们启程回华山。”
岳灵珊道：“我们不等——爹了？”
寧中则嘴唇微微颤动，终是忍住了，当著女儿、徒弟，有些话，她实在不想说出口。
“好，听娘的。”
岳灵珊没有再问，坐回了火堆旁，看向风雨中飘摇的火堆，似乎隨时都会熄灭。
原来生命可以消逝得如此容易。
这场血雨腥风下，许多相识的江湖朋友、前辈，纷纷殞命，天门师伯、正气盟老掌门，大风帮的少帮主————
“小师妹。”
“谢谢六师兄。”
陆猴儿见她出神，將烤软的烧饼递了来，笑道：“中原也没什么好的，论风景秀丽，不如关中八百里秦川，说山势雄奇，哪里又比得上我们华山呢。”
他这一说，倒勾起了几人思归之心，变得太快了，连他们最熟悉的师父、二师兄，短短时日，仿佛成了另一个人，或许他们本就带著面具。
“回华山。”
风雨飘摇之际，人想去的，一定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哈哈哈~”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尖锐刺耳，像夜梟，隨著斜风细雨飘荡著。
眾人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
“谁在外面？”
“小心————”
岳灵珊、梁发、施戴子、陆猴儿四人拔出兵刃，聚拢在寧中则身边，紧张地望向庙外，雨夜漆黑，几无光亮，身后的篝火也越来越小。
“如果是对头，你们立刻走，回华山————不要让我分心。”
寧中则拔出玉女剑，她从经久不绝的笑声里，听出了刻骨恨意，如果是正道诸派將帐算在华山派身上，前来报復，也合情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慾断魂啊，哈哈哈————”
黑影从空飞过，像一只蝙蝠穿过雨夜，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破庙前，他一身血红长袍，手提寒剑，雨水落在脸庞上，陌生又熟悉。
寧中则皱眉道：“林平之？”
江湖上都知道，林平之转投丐帮，风言风语不少，有说华山派欺负林家孤儿，夺了辟邪剑谱就將人一脚踢开，也有说林平之见利忘义，贪图丐帮许下的好处，其中曲折到底如何，寧中则也不瞭然。
他突然现身此处，倒让人意外。
岳灵珊心生隱忧，道：“你都不是华山派的人了，还来干什么？”
陆猴儿冷声道：“我早看这小子心术不正，肯定没好事，小心暗中还有埋伏。”
林平之斜目扫过华山派眾人，令狐冲不在，原本有些失望，听陆猴儿这么说，倒提醒了他，杀人，並无多少乐趣，报仇，倒挺有意思。
“陆猴儿。”
“叛徒，陆猴儿是你叫的吗？”
“六师兄？”
林平之撩起被细雨打湿粘在脸上的发梢，眉眼带笑，声音阴柔，好像在拉家常，又带著几分女子的哀怨，真是古怪极了。
“自入华山派以来，你依仗拜师早武功高，处处针对我，动不动就以比武为名，行欺凌之实，打过我三拳，踢过我七脚，骂过我四十六次，没记错吧？”
“是又如何。”
陆猴儿骂道：“娘们唧唧的，六爷就是看不惯你那副做派。”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有人就是相看两厌，他们本无深仇大恨，陆猴儿只是对他爱打小报告，爱骚扰小师妹不爽，多数时候，还是为了心憨口直的大师兄出气，陆猴儿看来，好像自林平之入华山后，小师妹对大师兄的態度就有了变化。
林平之笑道：“冤有头，债有主，那就行了。”
空中留下一串残影，剑尖如毒蛇吐信，刺向陆猴儿咽喉，他睁圆双眼，明明不久前武功低於自己的林平之，忽然变得这么强，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举剑相抗、
寧中则提剑来救，她最初见来客是林平之，还真鬆了口气，在华山大半年，这个曾经的弟子，武功如何，心里自然有数，简而言之，不成威胁。
“来不及了——”
寧中则没时间惊讶，长剑本能刺出，奔向其胸口，才沾衣襟，林平之闪身而过，寒剑斩去，头颅飞起，一腔热血喷出，洒在庙槛上。
“哈哈哈~”
林平之提著头颅，纵身跳上庙梁，陆猴儿双目圆睁，看向下方，一张张悲痛的脸庞，从茫然、恍然，到释然，他只用了三息时间，意识彻底坠入黑暗苦渊时，陆猴儿用尽全力看向小师妹————
“让你们也尝尝生离死別的滋味，哈哈哈————”
林平之看著她们脸上的震惊、痛苦，就像看见了观音庵的自己，他仰天长笑，剑上的血顺著屋檐流淌下来，被风一吹，化入雨中，难以分辨。
“六师兄——他冲我眨眼了”
岳灵珊眼眶通红，提剑衝上庙顶，“恶贼，我杀了你！”
林平之双目一寒，看向奔来的窈窕青影，他忽然想起了河边那座草屋、那个粗鄙的村妇、那五十个鸡蛋黄————心中杀意升腾，竟比对陆猴儿还浓上三分。
“珊儿！”
寧中则撕心裂肺喊了一声，提剑追上，想挡在女儿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