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合格
十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工终於直起了腰。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乾净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目光再次扫过檯面上三双皮鞋，然后落在了陈光明脸上。
镜片后的眼神依旧锐利，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寒，似乎被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取代。
“皮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技术工作者特有的確定性，“头层牛皮，背部或臀部部位，纹理紧实均匀，伤残少，涂饰层薄而透，保留了皮胚的天然性，附著力尚可。”
陈光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尚可这个词，在这种严苛的检测语境下，已近乎褒奖。
“车线。”李工拿起深棕色的三接头，“针码均匀，每英寸针数达標。外线平直，內线隱蔽，起针、倒针、回针处理乾净利落，无线头外露，线材是棉蜡线，强度韧性符合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劳保鞋，“重点受力部位，如鞋头、后跟、鞋帮结合处，有双线或三线加固，这一点，比柜檯上不少牌子都强。”
徐平几乎要屏不住呼吸了，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粘合。”李工拿起金属鉤针，指向鞋底与鞋帮的缝隙，“胶线宽度一致，溢胶量控制在0.5毫米以內，符合国標优等品要求。鉤针探入无虚粘、无气泡。剥离试验————”
他拿起鞋子，再次用力弯折鞋底，橡胶发出沉闷而连贯的吱嘎声，“初步目测和手感测试，剥离强度足够，未发现开胶跡象。具体数据需要上拉力机。”
他放下鞋，看向陈光明，“你们用的什么胶？”
“回李工，”陈光明立刻回答，语气沉稳，“鞋帮粘合用的是进口氯丁胶，接枝型的，型號是cr—808；大底粘合用的是溶剂型聚氨酯，pu—680。耐寒耐热和初粘力、终粘强度都做过厂內测试，符合行业標准。”
他没有提成本，只提性能。
李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一个小村办厂能准確使用专业型號，並且选择的都是目前性能较好的胶种。
他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鞋底。”他掂了掂劳保鞋，“发泡橡胶配方可以，密度適中，回弹性好，耐磨和防滑性能从纹路深度和设计看，应该能满足常规劳保需求。钢衬厚度1.8毫米左右，嵌入深度合理，与內衬、鞋面贴合紧密，抗衝击能力初步判断达標。”
他拿起保暖鞋，“內里翻毛质量不错，绒毛长而密，固定牢固，缝合在內侧，不易磨脚。”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李工走到水池边，仔细地洗了洗手，用毛巾擦乾，然后回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张空白的《商品质量初步检验单》。
他提笔，蘸了蘸红墨水。
陈光明和徐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支笔落下的，將是通往省城市场的通行证，也可能是冰冷的休止符。
最后，在综合评定一栏，他停顿了几乎有一秒钟的时间。
然后，李工手腕沉稳地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红字：
合格。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那张单子，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递给陈光明。
“初步看，东西做得还算规矩。”李工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规矩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极高的评价。
“比楼下柜檯上不少货强，也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仿品强得多，理化测试需要时间，走程序，通常要一周，你们要是急，可以回去等通知，或者在这里等。”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衝散了陈光明胸腔里所有的紧张和压抑。
他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检验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控制得无比平稳，“谢谢李工，谢谢您，我们不急，在招待所等结果，隨时听候安排！”
徐平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只能重重地点头，把感激都憋在喉咙里。
“嗯。”李工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掠过那三双鞋，“东西留这里，等理化测试要用，报告出来了，会通知业务科王科长。”
“是，是，麻烦李工了！”陈光明连声道谢，拉著还在懵懂的徐平，恭敬地退出了质检科。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皮革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走廊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而充满希望。
徐平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压著嗓子低吼：“成了，光明哥，合格，李工说合格了，还说比柜檯的货都强！”
陈光明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用力拍了拍徐平的肩膀：“走，去找王科长！”
再次站在王永福办公室门口时，两人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陈光明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里面传来王永福拖沓的声音。
王永福依旧在喝他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浓茶，看到他们进来，眉毛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问：“怎么？李工那边碰壁了吧？我就说嘛，省城的质检，不是那么好过的————”
“王科长！”陈光明上前一步，双手將那份带著新鲜红墨水的《商品质量初步检验单》恭敬地放在王永福面前的办公桌上，“李工给的初步检验结果，请您过目。”
“哦？”王永福的调门微微拔高了一丝，终於放下了搪瓷缸，拿起那张单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鲜红的合格字眼上，尤其是旁边那行比柜檯上不少货强的备註时，他那张世故圆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了好几遍，又抬眼看了看陈光明，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重新估量。
“呵。”他放下单子，乾笑了一声，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看不出来啊，小陈厂长，你们这村办小厂，还真有两把刷子？能让老李头点头说合格，还特意写上这么一句，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那股熟悉的、拿腔拿调的算计感又回来了：“不过嘛，小陈，初步合格只是第一步，万里长徵才开了个头，理化测试还得一周，结果如何还两说，就算理化测试也过了，要进我们东街口百货大楼，规矩还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