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胡拚乱凑?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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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导室里很安静,琵琶再没有响起过,只有铅笔落在谱纸上的“沙沙”声。

时而,又会响起一两声敲击键盘的动静。

李贞和方进一人一本笔记本电脑,按林思成给的条目查资料,查好就点列印。

肖玉珠守著印表机,每列印一份,就送到林思成手里。不大的功夫,林思成面前的复印纸就堆成了小山他一心二用,左手不停的翻,右手的笔几乎没停过,时而写一段谱字,时而標一段史记,时而又抄一段乐曲。

手边的稿纸也越来越多,什么样的资料都有,就感觉,杂乱无章,毫无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林思成合上了谱架,又突的站起身:“先吃饭吧!”

几个助理点了点头,关电脑的电脑,收拢资料的收拢资料。

一群人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都十二点半了?

看了看桌子上成堆的资料,刘郝凑了上来:“小林,能不能忙得过来,不行的话,我从办公室调两个文员过来?”

林思成摇摇头:“谢谢刘主编,暂时够用!”

刘郝欲言又止: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

乍一看,这一上午林思成忙且不说,还极认真。但她觉得,林思成像是在瞎忙,压根就没什么头绪?说他在译谱吧,他却抄了好多已译好的古曲的段落,还改了节奏,像是要改编。

说他在改编吧,他又不停的查谱字,查与古谱相关的资料和文献。

其实干哪个都行,关键是要有个重点,就像之前:说译舞谱就译舞谱,单刀直入,一针见血。而不是像现在,漫无目的,毫无章法。

总不能知道了景泽阳能转正了,林思成开始应付差事了?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感觉林思成又不像这样的人?

也不止是刘郝这样想,包括李敬亭,万凤云,以及任卓:就感觉林思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目的,更分不清重点。

不好直接问,刘郝踌躇了好一会。林思成满脑子都是古曲,没发现她的异常,只以为刘郝是在等他一起吃饭。

“刘主编,你和几位教授先上去,我等他们整理完!”

也对,下午看看再说……

刘郝点点头,邀请李敬亭和万凤云,说是在餐厅准备了工作餐。

几人出了编导室,跟著刘郝往电梯间走,都走了过去,感觉有点不大对,万凤云又停了下来。是隔壁的编导室,两个女孩正在排练,身形飘逸,舞姿曼妙。

但重点不是,而是这套舞姿,感觉有些眼熟。

仔细一瞅,万凤云眯起了眼睛:“李教授,这是不是咱们刚才看过的,手稿上的那套舞姿?”不用看手稿,看人就行:里面练舞的,不就是昨天给林思成做了一天分镜的那两个女演员?包括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套绿色水袖。

“对!”李敬亭点点头,“小林昨天安排的,说是让她们先编练!”

万凤云都愣住了:对什么对?

不是……老李,你又不是外行?

从来没听过,曲都没编出来,就先让舞蹈演员开始编练的?

任卓也发现了不对:其它不说,节拍怎么来的?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李敬亭解释了一下:“万教授,手稿上有分解图,演员的手稿要更详细一点,小林应该作了舞容和身韵標註……”

万凤云噎了一下,一脸古怪:什么是舞容?

这是古代的说法,笼统一点,即舞姿图,也就是林思成画的那些画。

用现代的说法,即身韵,再解释清晰一点:即形、神、意。这一部分,林思成確实做了標註。形即姿態:比如侧顶胯角时,髖关节外展是多少度,腰椎侧屈是哪一节,具体偏多少,身体重心往哪边移,移多少公分。又比如扶腮时,肘关节屈曲多少度,腕关节背伸多少,橈骨偏多少。

神即表情:顶胯时是什么表情,扶腮时又是什么表情,眼神又该怎么配合。

意即情绪传递,即让观眾感受到的情感。就如林思成画的第一幅图:营造羞中带怯,欲拒还迎的思慕感……

包括舞姿之间转换时,足跟蹬地多少,膝微屈多少度,骨盆右顶多少,腰左侧屈多少,乃至於肋间肌收缩、肩胛下沉、肘划弧线、指触颧骨的角度,上面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万凤云之前一直以为,这是林思成吹毛求疵,更或是小心思作祟,想给李敬亭露一手。

因为他编了半辈子舞,从没见这样编的。

更没想过,这些详细到让人莫明其妙的数据,竟然是为了在未编曲之前,让演员用来编练的?能不能练?

当然能练。

但这是舍本追末,捨近求远。

任卓也没比他好到哪,怔愣了好一会:“那节拍和时长怎么控制?”

李敬亭不假思索:“放心,演员的手稿上面肯定有详细数据!”

节拍、时长算什么?

昨天早上,分镜的第一个动作,林思成至把舞导演员每个动作的呼吸频率,屏气时长精確到了0.5秒。也是因为这个,他才和林思成爭了起来。

这个手稿上没有,至少给閆主任的手稿上没有。但李敬亭相信,给演员的手稿上,林思成肯定会標清楚不然演员没办法编练。

“不是……他哪来这么详细的数据?”

李敬亭理所当然:“原谱上译的!”

一听这五个字,万凤云不知道怎么问了。

就那谱,给他他顶多能认出三分之一。

要说译的不对,但林思成给了一张怎么看怎么对的谱字对照表?

但这还是不对。

因为完全违反常理,而且无形中,增添了好几倍的难度。

正狐疑间,任卓咦的一声:“等於,他已经提前確定好了舞曲的节奏?”

“这不是显而易见?”

连拍子都不知道,让演员怎么编练?

刚回了一句,万凤云猛的一怔:先定拍子再编曲,那他今天一早上乾的这些,是准备做什么?下意识的,万凤云和任卓对视了一眼,两人脑海中像是闪过了一道灵光:怪不得,林思成不停的修改那些成名曲的节拍和时长,他这是准备往里套。

说直白一点:他准备给这套舞姿,拚凑一部舞曲出来。

先不说这是名谱,能不能配不配得上,会不会糟蹋好东西。问题是,你就算想凑,也得能凑得起来?刘郝反应再慢,到这会也听明白了,眼睛下意识的一突,嘴张的好大:“这样……能行?”万凤云和任卓毫不犹豫,齐齐的摇了一下头:想都不用想。

这不是流行歌曲,这抄一段,那抄一段,更或是把音符前后调换一下,就是一首新歌。

这是舞蹈,而且是形、神、意、律四位一体的古曲舞。

即舞姿、表情、情感、旋律必须符合同一个主题。来,你怎么拚,怎么抄?

又想从哪里抄?

正转著念头,任卓又愣了一下:好像……还是不对?

仿佛走马灯,脑海中闪现出林思成的那份手稿:二十四套舞姿,每一套,最少都有两三百字的备註。除了李敬亭刚才说的,每一个分解动作中身体各部位的具体角度,还包括演员的表情:

这一势扶腮定睛,要表现出顾盼生姿的风情,更要营造羞中带怯,欲拒还迎的思慕感……

这一势为侧倾迴旋,敛眼垂眸……要表达出欲行还止的矛盾感,更要表现出物是人非的悵惘,以及忆故人而不得的悲愴……

这难道不是立意和主题?

不但有,而且每一套动作都有,真正的做到了古代舞容中所要求的:形、神、意。

照这么一说,现在,好像就差“律”了?

他能想明白,万凤云也能想明白,两人面面相覷,又惊又疑。

好一阵,万凤云如喃喃自语:“这不就是……先打枪,再画靶?”

“对,先假设,再求证……那些舞姿图,就林小的那份手稿,就是这么译出来的………”

李敬亭回了一句,看万凤云和任卓一脸震惊的模样,格外的不理解,“不是……老万,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说过啊?任编导,刘主编没跟你说过?”

能请他们俩来帮忙,肯定要让他们知道原委,怎么可能没说过?

可惜,两人压根就没仔细听。

但不赖他们:但凡是研究古曲音乐、古曲舞蹈的,听到有人翻译……哦不,有人復原出了《六么谱》,甚至搞出了一份《谱字对照表》,绝对比他们还震惊。

甚至还不如他们,至少,他们昨晚上没失眠……

到现在,万凤云才算是知道:看到林思成让演员先编练,后编曲时,李敬亭为什么不是很惊讶?因为他昨天已经见识过了……

愣了好一会,万凤云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不是……这行不行?”

要是以前,李敬亭同样会毫不犹豫的摇头,但经过昨天一天,见识林思成的种种神奇,感觉林思成一顿拚凑,弄出个能给《六么》配舞的曲子,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但奇不奇怪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敬亭想了想:“不好说!”

哈,连老李也没多大把握?

继而说明,閆主任也不是很看好?

万凤云猛鬆了一口气:就说吗……

正暗忖间,“吱呀”的一声,身后传来推门的动静。

林思成出了编导室,下意识的怔了怔。

起初,他还以为,这几位在刻意的等他。

但等走近点,看几位的脸上全是既惊讶,又古怪的表情,林思成若有所思,往隔壁的编导室看了看。两个演员额上见汗,髮髻稍乱,正在对著镜墙纠正舞姿。

想来都有些想不通:连曲子都没有,为什么就能让演员编练,甚至能將节拍、时长清楚的標註出来?放到现在,確实有点不好解释,等再过几年,等敦煌研究院翻译出莫高窟十二幅经变画,復原出著名的唐代燕乐大曲《五州》之一的《伊州》。再等上海音乐学院復原出《敦煌古谱》中的《倾杯乐全本》,就会彻底顛覆现有的译谱及復原流程。

也就是他现在用的这种:先打枪,再画靶…

不好解释,也没必要解释,林思成简打了个招呼。

不信归不信,惊讶归惊讶,但人多眼杂,不好在这里问,万凤云和任卓都没说什么。

唯有刘郝,一脸踌躇,欲言又止:总不能是,林思成真的想应付差事,敷衍了事吧?

但兰总监又说:光是那二十四幅舞姿图,就抵十个景泽阳还有余。

哪怕林思成现在就走了,也不欠他们什么……

大致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正好,要麻烦刘主编!”

刘郝回过了神:“小林,你不用客气!”

“好!”林思成点点头,“我想试著打一下谱,可以的话,下午能不能请几位民乐老师帮一下忙……”说著,林思成掰著手指算了起来:“大概需要琵琶师三位:曲项两位,五弦一位……箏师三位:二十一弦一位,十三弦一位,轧箏一.……”

“以及尺八、笛、笙、细腰鼓、篓德、方响(金属打击乐器,类似於小型编钟)、拍板(类似响木,一组六块)各一位………”

一群人又愣住。

所谓的打谱,专指针对减字谱、半字谱、以及燕字谱这类古老、晦涩、简略且粗疏到极点的古乐谱进行创造性的翻译和復原的过程。

之所以在翻译和復原前面加个“创造性”,是因为古谱特殊的谱字记录方法,使乐曲的节奏、音准伸缩余地太大,需要译者復原揣摩。需要的精力,並不比重新创作一部作品来的少。

关键是,並没有標准版本。

可以这么说,十个人翻译同一本古琴谱,绝对是十个不同的版本。就如林思成当做参考的《敦煌古谱》,林谦三、叶栋、陈应时这三位学者翻译出的三个版本,之间的区別大如鸿沟。

但不管区別有多大,想打谱,你是不是得先有谱?哪怕就是胡拚乱凑,是不是也得先拚一部出来?再想想那一桌子的杂七杂八的资料,几位专家就想挠头:乱成那样,连个头绪都没有,这怎么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