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之死,让本就有些冷清了的林府,更加安静。
母亲姚珊整日怔怔的坐在院子里,翻著之前父亲亲手抄写的各种帐本,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小柳倒是带著孩子经常来看她,孩子长得又高又大,书院和武院都念过了,都没什么天赋特长,但胜在人很敦厚踏实。
父母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对方人漂亮,家境也好,性格还温柔。
按他自己的话说,要不是自己家底够强,对面压根看不上他。所以他都知足了。
柳武俊时常也会来看望她,会和她聊聊自己在雨宫遇到的趣事,他似乎也没了当初修行突破的锐气。如今天下太平,各地商贸繁荣,都在处於休养生息状態。
外界危险也少了大半,日子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好了。
他也没了当年那般被环境驱使著疯狂向前的动力。
才七十几岁的人,便有些老气横秋起来。
柳瀟和林辉也时常会来陪陪她,没事说说话,亲手做些好吃的。
可姚珊就是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风狱。
林辉注视著黑暗监牢里端坐的宋斐蒔。
对方容顏依旧,皮肤依旧细嫩白皙,但,身上隱约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红斑。
那是即將腐朽的跡象。
不止如此,她胳膊露出的皮肤上,还有著淡蓝色的风痕浪 ..那是即將风化的徵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林辉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宋斐蒔身上到底隱藏了什么明心会主给出的手段。
但现在看来..这神秘手段也没法让宋斐蒔抵抗住风化和腐朽。
“死没什么好怕的。早在加入明心会的那一刻起,我便將生死置之度外。”宋斐蒔平静道。“你不恨他了?”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试图保存我。但我不接受这样的方法。”宋斐蒔显然是想明白了当初的情况。她身处风狱,並非是彻底和外界隔离,偶尔看守巡查的弟子进来,她也会和其閒聊交谈。
身为万年以上寿命的雾人,还是帝血,她知道的各类秘术武学,对她这个层次虽然无用,但对普通门人弟子,还是非常强悍的。
所以用这些,她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轻鬆得知外面的情况。
比如明心会彻底覆灭,比如天地大变,比如清翡山搬迁等等,这些大事她其实都知道。
“想出去么?”林辉忽地问。
“你愿意放我出去?”宋斐蒔诧异道。
“若非你们一直前来挑衅,我本就没打算惹事。”林辉道。
“是看我马上就要死了,没价值了,对吗?”宋斐蒔笑了笑。
“那倒不是,其实你一开始也没什么价值。只是最近我才想起你。”林辉回道。
....”宋斐蒔有种想打人的衝动。“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扛,这么长时间还没事么?”“隨意。”林辉淡淡道。
“你这人.好生没趣!”宋斐蒔无奈了。
“世道如此。”林辉神色平静。看了眼手腕时间,他转身离开风狱。
不管如何在临死前,宋斐蒔身上的隱秘绝对会彻底曝光。
才回到地面小院,便看到柳瀟拿著份刚印出的报纸进来。
“快来看,阿辉,皇城那边的那个郭胜余又突破了。吐气成浪,挥手成风. 据说他突破境界当晚,整个王城都发生了细微的地面震动,一些房屋都出现了被震塌的情况!”
林辉无言以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报纸,翻了翻看。
上面全是对武圣郭胜余的各种讚美之言。描述其突破的文字也显得非常夸张。
“这个郭胜余,我看还真不一定比你弱啊. . ”柳瀟虽然年纪一把了,但还是喜欢这些武道爭斗方面没说的。
“我看这都已经突破多少次了。每两年就听到他突破一次。现在起码都十多次了。你当初也没这么夸张吧?”
“是..”林辉笑了笑,没爭辩。“能接连突破这么多次,肯定比我强。我都已经很多年没有突破了”
他如今地气早已记录完毕,梳理也完成了大半。
只差最后一点,便能彻底完成第四层修行。
前后数十年修行,这还是他本就得了血印的修行观主经验后的时间,若是没有修行经验,根本会如没头苍蝇一般,什么都不知道,或许现在还卡在记录地气这一关。
因为正常人面对这等情况,知道要记录地气,却根本不知道要记录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完整。如此开始修行,之后卡住不得寸进,又只能返回来復盘如此浪费时间,精力,最后甚至可能会对自我產生怀疑。
但他就不用。
“我也这么觉得这么多年了,你也不怎么和人动手,恐怕连剑该如何挥都快生疏了。人家可不同,三天两头就到处与人爭斗。”柳瀟正色道。
“有道理。”林辉点头。
“唉.不过以阿辉你的悟性天资,当初若也走这条路,说不定也能融百家之长,创出更强的武学。”柳瀟嘆道。
“或许吧。”
“你这人,虽然温柔,但老这样附和我还是很没趣的啊。”柳瀟无奈。“算了算了,我去看看云霞子。她又絮絮叨叨的念了一些家里的杂务事,念叨著小柳那边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事。还有母亲那边最近吃得有些少了,应该是没胃口,她打算去弄点开胃的药膳,给姚珊补补。念叨了一阵后,她换了身衣服,又精力旺盛的跑出门,去找挨著的云霞子了。
透过打开的院门,可以看到,云霞子也老了,她皮肤上多了一些细微皱纹,脖颈也长出细小的红点。虽然她武学境界极高,但本身也活了很多年,如今环境退化,她能撑这么久,已经算很不错了。两人结伴离开,一起去逛街买东西。不一会儿小院里便再度恢復了安静。
林辉也盘膝坐下,双目微微合拢,静静调息。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
院门外,忽地缓缓走来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光头中年男子。
男子只穿了一件绣了九头海蛇银色花纹的黑色无袖背心,露出强悍匀称的流线型肌肉。
面容五官如刀削般稜角分明,自有一种奇怪的坚硬气质。
双眼的深灰色,有些类似当初离开的夏思。但却没有夏思身后那股灰烬之力的污染气味。
他走到院子外在门口停了下来。
就如一个路过的普通人一样,好奇的朝著里面隨意看去。
到这一步,若是真的普通人,看到林辉盘膝坐在梨树下,早该收回视线继续离开。
但这人却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著林辉,忽地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可是清风道主当面?”
忽地,他嘴唇不动,声音却笔直传到了小院內部,林辉耳中。
“这里没有什么清风道主,只有一个普通炼丹师。”林辉淡淡道。
“抱歉,是在下冒昧了,此前听友人提及,黑云有清风道纵横一时。在同时代几近无人能敌,便一时有些心痒,打探这边消息。还望见谅。”光头男子微笑道。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嗤。
一圈无形力量在他掌心中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小院周边百米范围。
所有这个范围內的路人,纷纷莫名的感觉不適,纷纷离开,远离。
很快这片区域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在下郭胜余,如今正行走天下,立志会遍天下强人,以增感悟,如今来到黑云,还望道主指点一光头男子笑著往前一步,站在了小院门槛上,但却没再继续往前,而是停在这里不动了。
林辉慢慢睁眼,注视对方。
他早就感应到了对方到来,但没想到对方就是这些年名声大噪,如日中天的武圣。
“我已很多年便不再出手,武学早已退化,身体也不行了,不便交手。”但他没有和对方交手的意思。到了他这个层次,武学的见闻增长,已经不是其需要的资粮。
郭胜余看著林辉身上面上的皱纹,感受对方身上自然逸散出的气息,能判断出对方確实已经应该很久没出过手了。
“没关係,前辈既然不愿出手,咱们聊聊交流一二武学经验也行。”
他居然没有一点武道强者常有的霸道和锐气,说不打,还真就不打算交手了。
这让林辉也是有些意外。
一般武道强者远道而来,为求道之名,就算对方不愿意,也会强迫对方出手,以全自身挑战积累之意。不然他们跑这么远的路,花费这么长的时间,沉没成本如此之高,若不能得战,岂不是全都白费了。但眼前这个郭胜余.
林辉伸出手,做邀请之势。
小院院门自动被微风轻抚,打开更大缝隙,似乎在邀请对方进来一敘。
这没有半点菸火痕跡的一幕,让郭胜余双眼一亮,脸上露出更加感兴趣的笑容。
“既相邀,那便叨扰了。”
他大步走进小院,环顾周围一下,然后来到林辉对面不远处,同样学他一般,盘膝坐下。
“朋友远道而来,武圣之名响彻天下,为何还要继续追寻更高?你已经到了这般高度,其实后续的路,也没有必要继续走下去了。举目四望,能与你匹敌者寥寥无几。为何还要继续往前?”林辉轻声问。“为何继续?”郭胜余笑道,“你会问一个酒鬼为何要没事喝两杯这等事么?”
“原来如此。”林辉也笑了,他能感党到,对方在说出这句话时,心神坦荡澄净,没有半分犹豫和遮掩。
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度纯粹之人。
“来都来了,久闻清风道以快剑成名,身法剑速都是一绝。既然道主不愿出手,不如便你我交流一二速胜之法如何?”郭胜余笑道。
他从腰间取下一物,放到林辉身前地上。
“此物名泉衣,乃是一种对著吃食一照,便能让其色香味提升一个层次的珍宝遗物。便作为此次道主愿意交流的谢礼。”
那物事看上去就是一面巴掌大小的精致小镜子,是用某种特殊的淡黄色金属製成,背面侧面都雕刻有复杂古朴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