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请坐。”
陈益民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神態谦恭地为林序倒上了一杯茶。
他的姿態不能说諂媚,更贴切的表达应该是,带著几分熟练於迎来送往、但又不刻意討好的从容。--当然,他不熟练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虽然有研究员的身份,但也在基层磨练过。
这一套做派,哪怕他再不屑,也是学到了几分的。
“没事,不用招呼我。”
林序隨意地摆了摆手,紧接著开口说道:
“说实话,我来找你,你大概也知道是跟什么事情有关。”
“无非就是高维啦、末日啦那些事情。”
“不过,这写问题都有点太沉重”了. . . ..不如先聊聊你吧。”
“可以啊。”
陈益民在林序对面坐下,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说道:
“其实每个领导----只要是不熟悉的领导找我聊事情,都会从我的经歷开始切入。”
“大概是因为,我的经歷確实..比较特殊吧?”
“是很特殊。”
林序缓缓点头。
“从基层公务员,到研究生、博士,再到现在的逆流项目负责人之一。”
“从务实到务虚,然后又转向务实。”
“这个过程中你打破了许多规矩---甚至有一些是规则。”
“怎么说呢...”
“哪怕光是这一点,就能证明你真的足够优秀了。”
“不过我其实也很好奇 .你的能力那么强,但为什么没有咬咬牙,在最开始的道路上走下去呢?”“因为做错了。”
陈益民回答得毫不犹豫。
“做错了,所以起点太低。”
话音落下,林序的眼神陡然一变。
做错了,所以起点太低。
如果顺著这个太低的起点走下去,可能很难在有限的人生里达到足够高的高度。
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要看到其实並不难。
难的是,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是咬著牙在低起点上一路埋头走到底,还是改弦易辙,换一条路?
甘於冒险的人或许会选第二条路,可问题在於,这並不是一次简单的“拋却沉没成本”的抉择。已经消耗的时间並不能被挽回,一旦重新开始,他要承受的机会成本,就是双倍的。
这一点,本来就是经济学出生的陈益民不可能不清楚。
但他还是做了。
那就说明,他已经提前计划好了一切。
“我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林序轻轻摇头,嘆息著说道:
“但是.这確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回答。”
“你不会是提前被人问过这个问题,所以已经想好答案了吧?”
“不是。”
陈益民哈哈一笑,摇头道:
“確实提前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但我不是这么回答的。”
“我以前的答案,无非就是想要在学术上有所建树啦、弥补当年没有继续求学的遗憾啦之类的。”“反正都是些场面话,不是实话。”
他说得坦荡,林序听得也轻鬆。
但紧接著,陈益民的恭维却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在蝴蝶面前,我就没必要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反正你什么都知道,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算是吧。”
林序点点头,隨即说道:
“但这个理由....说出来总是不那么合適----显得权欲太重。”
“你也只能跟我说说了吧?”
“是的。”
陈益民重重点头。
“但我能跟你说,並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另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也是个极致的功利主义者。”
话音落下,林序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
而陈益民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功利主义者...这个名头其实不太好听。”
“尤其是前几年,在西式民主四维的渲染下,广义的、经济学上的功利主义,简直就成了集权主义的代名词。”
“但实际上. ....如果我们给它换一个名字呢?”
“如果我们不叫它功利主义,而叫它“最大幸福主义』呢?”
“反正,功利主义的本质,也就是在经济学概念上,去追求整个社会的最大幸福嘛。”
“这样听起来,就好听的多了,对吧?”
“確实。”
林序深以为然地点头。
在末日的大背景下,自己最需要的,確实就是像陈益民这样的功利主义者。
时间是有限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只有最大程度的调动、最严格的精打细算,才能帮助人类扛过末日。----这也难怪陈益民日后会走的越来越高。
他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和素养,实在是与这个世界太匹配了.. .…
看著林序的表情,陈益民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功利主义者和功利主义者之间的对话,就会变得很简单。”
“你当然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抉择,我也能理解你在很多时候下达的那些. . ..”“略微有些极端的命令。”
“比如泰克里特的事情。”
“针对他的命令並不极端。”
林序耸了耸肩,陈益民则是眨了眨眼,神情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从林序的视角来看,有一瞬间,他是失神的。
“是啊 .”
陈益民嘆了口气。
“相比起不计代价的技术衝击、相比起用信息霸权建立联合体制,其实杀一个人真的不算什么。”“我们在变革的过程中,直接或者间接淘汰的人. .. .也是很多的。”
“当然,那种结构性的、体制性的策略,很多时候並不能被称作极端,仅此而已罢了。”
“你说话有点.”
林序琢磨著应该用什么措辞。
“有点云山雾罩的。”
“这跟我从资料里看到的你不太一样----而且,我感觉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那是必然的吧。”
陈益民嘆了口气。
“都这个时候了,我能没点心事吗?”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豁达、释然的笑容。
隨后,他当著林序的面靠倒在了椅子上,摆出了无比放鬆的姿態。
“虽然不知道未来的我会做什么....”
“但如果我是一个必须要被清除的风险,那就儘快动手吧。”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执行。”
话音落下,林序愕然瞪大了眼睛。
. ...你想错了。”
“不对,你没想错。”
林序苦笑著摇了摇头。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確实是这样的,甚至包括我。”
“但我们不能这么做。”
“总之..你先缓一缓。”
“我对你的了解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我们需要谈一谈正事。”
“有这么一个故事。”
林序开口说道:
“这个故事来自我以前玩过的一个游戏---在那个游戏里,有一个王子,他出生时,整个国外都在低语著一个名字..”
“阿尔萨斯。”
重新恢復了精神的陈益民打断了林序。
“林总,你倒是也不需要用这种说故事的语气来跟我说这个. . .”
他微笑著看著林序,似乎带著几分无奈。
“我还真没那么老,这个游戏火的时候,正是我爱玩游戏的时候...”
“好吧,好吧。”
林序摊了摊手。
“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 . .你跟我有代沟。”
“我跟你没有代沟,林总,是你跟那些真正的年轻人有代沟。”
. ...这不重要。”
林序翻了个白眼。
“总之,因为一场瘟疫,阿尔萨斯杀光了一座城里的所有人。”
“他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他不及时清理掉那座城里所有已经被瘟疫感染的人,那么这场瘟疫就会迅速蔓延到整个王国,摧毁整个人类世界。”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他的做法其实就是极致的. . . . .功利主义。”
“他真的做错了吗?似乎並没有。”
“但是,这次的屠城事件最后却成为了一个转折点,让他从骄傲的王子,最终走向了巫妖王的结局。”“我以前小时候玩到这里经常会想,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但是游戏里给出的背景故事其实没有那么详细,所以也不具备在策略上闪转腾挪的空间。”“不过今天. ..我想问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陈益民的神情瞬间一肃。
这是..
考验吗?
但其实是不是考验都不重要,眼前这个男人想要的,显然是自己发自本心的、最真实的答案。略微呼吸两次、平息了略有些加快的心跳,他开口说道:
“我会屠城。”
“这是结果。”
“但,我的手段或许会更加. . . .平和。”
“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控制住城里的人,甚至有很多办法让他们. ..更合理地死去。”“你知道的,在背景故事里,天灾瘟疫是无解的,如果不处理,所有人都会转化成亡灵。”“死亡本来就是唯一的解法----是唯一的。”
“我们没有办法可想,所有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是不愿意亲自挥下屠刀。”
“所以 ..我可以做那个挥刀的人,只不过,挥刀的方式,是可以.. ....变化的。”冰冷,甚至是残酷。
陈益民的回答甚至让林序都有些不寒而慄,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因为哪怕是他自己,也很多次被迫要做这样挥刀的人。
只不过,自己真的有一群足够强大的同胞,他们的甘愿牺牲、甘愿在虚无中等待,为其他世界带来希这样的举措,让自己避免了困境。
但不可否认,困境確实曾经存在过。
林序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答案,还不是他要的最终结果。
略微沉吟片刻,他开口问道:
“如果,你必须挥刀屠城,並且过程不可掩饰呢?”
“那我也必须做。”
陈益民没有犹豫,而是再次强调道:
“这是唯一的解法---既然是解法,就证明它带来的结果是总体正向的。”
“其实你不需要问我这个,一个简单的电车难题就好了。”
“我一定会选择牺牲更少的那些人,换取更多人的生存。”
“我没有替任何人选择的权力,但如果將所有人、將这个世界视作一个整体 . .”
“那任何人,都有为这个世界选择的权力。”
陈益民的话说完,林序缓缓摇头。
“不,我只能用阿尔萨斯的例子。”
“因为他的例子更真实、更血腥。”
“你应该明白,所谓的电车难题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这个难题里的所有人都不是活著的,他们都只是一个符號。”
“而阿尔萨斯刀锋下的那些人,他们是活著的。”
“他们会反抗,他们会质疑,他们会哀求,甚至在刀锋落下的前一刻,他们还会直视著你的眼睛,问你为什么。”
“他们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你知道你的工作必须完成,但对那些更弱者---比如孩子,你想要给他们一个更温和的结局。”“但哪怕是这个念头,都只是奢望。”
“因为你没有时间,所以你只能用完全平等的方法对待所有人。”
“平等的刀锋,平等的力度…..…可是,能把一个成年人胸膛划开的刀,是会把一个孩子切成两半的。”
“到时候. ....你还能继续执行下去吗?”
林序的这番话带著些近乎恶毒的诅咒,哪怕是陈益民,在听完他的描述后也是忍不住下意识地摇头。他在抗拒。
林序凝视著陈益民的眼睛,继续问道:
“怎么样,你的决定动摇了吗?”
陈益民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沉默著,像是某种对峙。
直到某一刻,陈益民打破了沉默。
“没有。”
他坚定地摇头,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我不会动摇。”
“因为那是唯一的解法。”
这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唯- .....的解法!”
陈益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伦理问题、也不是什么道德问题,这是一个纯粹的. ..经济学问题。”
“我们没有別的选择了,逼到死路上,只有这么做才能求生。”
“我会坚持。”
“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不为任何人做选择,我只是为整个世界做选择!”
话音落下,林序缓缓点头。
他看著陈益民,开口说道:
“好。”
“那么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开始下一个阶段的討论了。”
“我指的是,真正的、现实的討论。”
“放心,现实情况很复杂。”
“但是..其实没有那么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