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办公室里,陈义心开口说道:
“且不说我们能不能在短时间內建成那么大的量子计算阵列,就算能建成,我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完成分析。”
“超能粒子確实已经存在,但我们还需要一套系统去承载。”
“这套系统也是需要算力的,我们需要的是双倍的算力。”
“在没有其他支援到达的前提下....”
“这根本就没有可能。”
陈义心面沉如水,他稍稍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我说的不可能不是一种形容词,也不是粗略的估算。”
“而是,从你提供的信息、从主世界已经完成的工作来分析,这个世界现有的生產力、以及未来將要拥有的生產力,根本不可能支撑起这样的项目。”
“这是一个客观现实,不是仅仅发挥主观能动性就能改变的。”
“说的残忍一点,就算你把整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能量都榨乾了,也做不到。”
“条件太有限了. ....”
“负能量聚变技术的发展是有效率极限的,这个世界原生能量的发展速度,是根本跟不上末日逼近的速度的。”
“很有可能,在我们建成跨世界通讯系统之前,末日就已经到来了。”
“所以. ....”
“不是。”
林序抬手打断了陈义心。
“首先,我们並不需要两套系统。”
“建造跨世界通讯系统的目的,实际上就是为了实现云端分析。”
“我们会把分析和承载的工作放在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仅仅只需要建造少量的检测系统,为那边的、真正意义上的决策擬合系统提供初始数据就好了。”
“这是第一点。”
说到这里,林序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陈义心,从到达这个世界以来,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陈义心的脸上出现这种无奈、甚至是无措的神態。
毕竟,自己刚刚向他提出的要求,哪怕是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在一个没有任何外部支援、只有信息的世界建成一套最依赖外部支援、最依赖生產力的设备。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所谓的信息优势在这样的巨型项目面前也荡然无存。
这是纯粹的数值的计算,而计算的结果.. .…
至少从现在来看,绝对不会是乐观的。
稍稍停顿片刻,林序像是安抚、又像是“勉励”地看了陈义心一眼,紧接著说道:
“第二点,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跨世界通讯系统要求的算力確实很高,甚至在一般前提下,还要求首先完成阿库別瑞技术。”“但是,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了“实现』,而不是为了“完美』的话,实际上,我们確实有其他办法。”“我已经確认过,如果全力衝刺一个项目,理论上说. . ..”
“我们是有可能在11年內完成的。”
““11年. .”
陈义心重重嘆了口气。
“如果真的要用11年的时间来完成一个项目,那就意味著,我们这个世界的形態. . ...”“很可能会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態。”
“那个循环里,我们是用整个世界的资源铺开了低熵铅技术。”
“而这个循环里,我们要用整个世界的资源完成跨世界通讯技术。”
“这两者有什么区別吗?”
“我真的很难理解...”
“但世界確实是变了。”
林序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就仿佛只是单纯地在敘述一件已经確定的事情----而不是像他现在对陈义心的態度一样,是“徵求意见”和“商量”。
“上一个循环,我们最多只走到了核聚变。”
“但这一个循环,我们走到了负能量聚变。”
“总体来说,世界的循环是在扩大的、上升的。”
“虽然不知道这样上升的循环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產生新的循环,但我们可以確认的一点是..”
“我们確实在越走越近。”
“所以,我们也没有別的选择,只能这么去办。”
“那要是办不到呢?”
陈义心已经站了起来。
他略有些焦躁地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
这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联合指挥中心附近是一片空地,驻地的军队也已经休息,除了少量的灯光像是零散的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里,唯一的亮光,就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
但说是灯火,其实他也並不能直接看到灯光。
他看到的只是城市上空、被相对来说更温暖的空气折射出来的、聚集在低空云层中的光晕。这样的光晕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甚至怀疑,那里的城市到底存不存在。
可这样的恍惚也只持续了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那座城、那些人是存在的,並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们 .…
“要是办不到呢?”
陈义心再次开口。
“很简单。”
林序摊了摊手。
“办不到的话,这个世界就完了。”
“然后,我们会另想办法。”
“我们不会停下来,末日总归在那里----我们也不会被失败绊住,接下来. . . .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该继续,我们还是会继续。”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不是赌徒,但我们知道,在小概率事件里,有时候你总是需要尝试很多次,才能得到真正的、想要的结果 .”
话音落下,陈义心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我以为,会有其他备选方案的。”
“我以为,主世界会给我们提供更多选.. .”
“我也希望。”
林序回答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会儘可能保证时间平面的一致性。”
“也就是说,我会给主世界更多的时间,来尝试发展出更多的. . .”
“不。”
陈义心突然打断林序,隨后缓缓摇头。
“不能。”
“就是因为存在风险,所以你们不能.. . ..冒险。”
“你需要儘快获得结果。”
“最好是.搓...立刻获得结果。”
“所以,让我们自己干吧。”
陈义心转过身来,看向林序。
“我猜,关於具体怎么做,实际上你也没有太多信息,对吧?”
”. ..是的。”
林序语气沉重,但陈义心却像是突然鬆了一口气,完全释然了。
“那就这样吧。”
“我们会努力去做的.....”
“至於具体要怎么做....”
“相信我们吧,这个世界 ...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循环世界,上海。
最繁华地段、最昂贵的住宅中,有一个代表著这个世界最“精英”阶层的男人。
此时的他正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房间的温度恰到好处,这让他在这个已经略有些寒意的深秋里,即便是只穿著一件衬衫,却也不至於瑟缩。
从容,优雅。
这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模样---或者说,就是他想像中,自己应该保持的姿態。
男人嘆了口气。
几年之前,他还没有想过自己会过上这种日子----毕竟,他虽然並不算是“困难”,但作为一个倒腾金属材料的小商人,其实也是根本不能同真正的商业巨擘相提並论的。
发家的起源,其实就是那一场谁也说不清楚的“意外”。
有关高维的“意外”。
在那次至今无法从网际网路上找到任何信息、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的重大事件之后,自己才真正算是扶摇直上。
大量新材料出现---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那种特殊的室温超导材料。
自己在前期赚了不少钱、隨后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室温超导市场化、甚至连市场本身都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拿出全部身家投入到这个行业里,打通了几乎所有关节。
-是几乎。
所以,在头两年,自己还是走得磕磕绊绊的。
但即便磕磕绊绊,钱却一分都没有少赚。
而到了现在,自己已经是商会中所有人都尊重的“室温超导大王”了。
甚至马鑫都这个名字,在官方的研究所都是有那么一点地位的。
毕竟,自己控制的资本解决了大量大规模生產中的实际性问题,也在几年时间里,把室温超导材料的產出效率提高了许多倍。
客观来说,自己几乎已经走到了人生巔峰。
但隱隱约约地,自己却又察觉到了一些... . ..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些事情,变了。
官方的政策正在一条一条地释放出来,而一些信息里,也隱晦地提到了一个此前所有人都已经有所猜测,但还不敢完全確定的概念。
如果这个概念真的属实. ..,
那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將会彻底灰飞烟灭。
--可自己有什么办法吗?
好像是没有的。
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说的夸张点,真就是这个世界的错。
而且,不是“社会意义”上的世界,是冰冷的、严肃的、没有任何商量可讲的“物理世界”。他忍不住又嘆了口气,而接二连三的唉声嘆气,也终於引起了身后那个女人的注意。
“怎么了?今天回来以后,你就一直唉声嘆气的。”
妻子走了过来,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地问道:
“外面那个小的闹起来了?”
“没有。”
这个回答带著几分歧义,但此时的马鑫都也没有閒心去解释。
他转过身去,看著妻子的眼睛,神情郑重地问道:
“你说,如果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你会怎么想?”
“政策上有变动?”
妻子敏锐地问道:
“技术要收回去了?”
“不是。”
马鑫都换换摇头。
“不是那么回事----但比你想的这件事情,还要严重得多。”
“有些消息已经渐渐扩散了 ..我们一直在往前走,但好像. . .前面是个死地。”“可是,我们甚至都没办法停下来。”
“因为时间是停不下来的....”
“我听不懂。”
妻子迷惑地摇头,而马鑫都也不愿意解释。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了自己对未来的推演里。
“如果真的是我们想的那个答案的话...那未来,一定会有一场巨变。”
“我不知道现在的政策到底是在做什么,但可以看得出来,官方----联合政府,他们已经在筹备把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到一点了。”
“那一点,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要是我本来就在那一点上就好”了.. ...那样的话,至少我们这一大家子,还是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生活状態的。”
“但是可惜不在. ....”
“我们家..真的要出事?”
妻子神情紧张,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出来,没什么大能力的人,她所能担心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事情了。“不会出大事的。”
马鑫都摇头道:
“只不过不会那么好就是了。”
“但是有一点,我觉得你需要清楚。”
“我们的儿子,可能做不了富二代了。”
“那还好。”
妻子重重吐出一口气,释然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苦日子我们也不是没过过。”
“只要人活著,什么都好. ..”
.. ...要是人死了呢?
这句话,马鑫都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这条信息的分量,在完全確认以前,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受到任何干扰。
於是,他也只是沉默了几秒,隨后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们得做点什----不是说做慈善,不是说为国为民什么的,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也得做点什么。”
“因为这玩意儿......好像真的没有选择了。”
“照这情况看,要不了几天,官方的消息就会释放出来。”
“到时候,他们应该会跟我们谈话。”
“会有很大的反弹吧......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要怎么做。”
“恩…..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跟我想的一样,不是所有人都能放得下的。”
“怕是会闹起来.....但好在也闹不大。”
“终究,他们还是足够强的. . .. .”
马鑫都自言自语,而一旁的妻子却已经完全傻眼了。
她意识到了事態的严重性,可却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自己的丈夫紧张、甚至是慌张到这种程度。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她语气忧虑地问道:
“很严重吗?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有的,有的。”
马鑫都重重点头。
隨后,他开口回答道:
“很严重啊。”
“但是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去解决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