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终於知道那个最后的选择是什么了。”
跨世界通讯系统主控室內,屏幕上闪烁出一行文字。
为了保证最稳定的传输效率,跨世界通讯系统往往不进行文字以外的传输。
但现在,伴隨这行文字而来的,还有一张细节丰富的图片。
图片的內容是城市航拍图像,大概率由卫星直接拍摄的照片里,整座城市已经被汹涌的人潮淹没。每一条街道上都拥挤著愤怒的人群,他们举起武器、投掷燃烧瓶、甚至有人正在使用自製的电磁炮开火。-在能源並不稀缺的世界,电磁炮这种东西,反而成为了普通人最容易获取的大威力武器。图片放大后,林序隱约能看到地面上泼溅的血跡。
可想而知,这绝不可能是一场“和平”的游行。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歇斯底里的反抗。
只不过是因为决策者掌握了绝对的武力,只不过是因为这份武力所划出的“边界”不可能被逾越,所谓的反抗才被迫被压制在了相对可控的范围之內。那个世界的状况並不好。
必须要做出的抉择已经迫在眉睫,陈益民手中的剑已经举起,只是还没有落下。
“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困难吗?”
深吸一口气,林序开口问道:
“你觉得...你的惯性被打破了吗?”
“没有。”
通讯器擬合出了陈益民沉稳的声音。
“或许对你来说,我们上一次见面只发生在几天之前,甚至我们的第一次交谈,也只是发生在几个月之前。”“但对我来说,这是十几年的光阴。”
“这十几年里,我每天都会想起你在食堂门口拦下我的情景。”
“我每天都会想起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问我的那些问题。”
“它就像追在我后面的一把刀,只要我慢下来一步,我都后背就会被刀切开。”
“惯性並不会被打破,它只是越来越强...”
“我现在担心的甚至不是“能不能做出决定』,而是我的决定会不会“太极端』。”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林序缓缓点头。
事实上,同样的状况不仅出现在了循环世界,主世界也同样爆发了反对升维、反对进入循环的浪潮。那一次接著一次不断发生的破坏行动就是典型的標誌,只不过相对於循环世界而言,主世界的机制更完善、社会结构更稳定、福利措施介入更早,以至於这里的反抗被更强大的惯性压了过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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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白墨还是不止一次地提起过,现阶段应对这类衝突的策略有可能存在过激的风险。毕竟,针对主世界的全面预测还没有达成,而江星野获得的信息也极为有限。
大部分信息都不能构成“指导性建议”,即便是在“惯性已经形成”的前提下,白墨也仍然会担心,一个不慎,会导致某个结构性支点的断裂,最终引发全局性崩溃。
白墨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真正意义上承担了所有决策责任的陈益民了。
想到这里,林序继续开口道:
“你可以严格按照此前发送的策略节点操作---它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我知道。”
陈益民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鬱。
“我知道他不会出错,我也很清楚,所有的策略都是通过对这个世界的百分之百解析完成的,但是...…”“很多时候,人无法战胜大脑中自然而然存在的恐惧。”
“就好像在高空栈道上,你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掉下去,但你仍然会恐惧。”
“你的心跳会加速,你的身体会发软,你的所有认知能力、决策能力都会下降。”
“你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明明栈道上甚至都已经给你画出了“脚印』。”
“你只要沿著脚印走下去,就能一步一步走到最后,回到安全的地面上。”
“但你做不到。”
“你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陈益民的形容让林序有了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他並不恐高,但在他看来,同类的情形哪怕是在自己身上,也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最开始进入迷茫时代世界时,自己明明已经记住了每一个敌人的位置,了解了他们所有的武器配置,甚至就连下一发子弹会落在哪里、跳弹会飞向哪个方向都一清二楚。
可即便这样,当枪声真正响起时,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地紧张,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多少次,自己都是因为紧张导致的动作变形而失败的。
这样的失败重复了许多次,直到某一天,自己突然適应了那样的压力,一切才变得顺利起来。对自己来说,那只是一次虚幻的“模擬”,死亡之后会立刻回归现实,但自己却仍然无法克服恐惧。而对陈益民来说..….….
他们面对的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豪赌。
所以,他、乃至他所在的整个世界的恐惧,都是不足为奇的。
尤其是当这种恐惧扩散后,当人与人之间的情绪形成共鸣之后,恐惧便会几何倍数扩大。
这种情况下,再想通过“理性”来压制恐惧,也就变得完全不可能了。
唯一能依赖的,只有最强的强制力,以及最冷血、最理智的决策者。
陈益民。
以及他所掌握的,那艘代表著整个世界最强力量的旗舰。
所以,就连“旗舰不能返回”这一点,实际上都是循环的节点之一吗?
看著屏幕上仍然在闪烁著的文字,林序犹豫了良久。
直到陈益民的话音再次响起,他才终於回过神来。
.....但是,我们总会做到的。”
“这条路必须有人去趟,如果我们不走过去,你们將要面临的就是跟我们一样的恐惧。”
“別不把这样的恐惧当回事,我猜,在你那边,类似的情况应该也已经初露端倪了,对吧?”“没错。”
林序下意识点头,而陈益民则是继续说道:
“那就证明,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们无法为你们的世界提供真正意义上的解决方案,但至少. ....”
“我可以教你们怎么克服恐惧。”
话音落下,林序的眼神隨之一滯。
“你已经有办法了?”
“不复杂。”
陈益民的声音恢復了沉稳。
“所有的恐惧都是来自未知,但如果有一种更大、更清晰的恐惧能够压过对未知的恐....他们就不会再恐惧了。”“这不可能。”
林序摇头回答道:
“你不可能找到比升维的未知更令人恐惧的事情了....”
“我们可以。”
文字在屏幕上闪烁,陈益民打断了林序。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至少,我可以尝试一次。”
“这不会对循环造成影响,节点已经锁定,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我都可以用最强的强制力推动循环达成。”“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稍微做出一些调整。”
“这些调整会让循环达成的过程变得更....顺畅一些。”
“或者说,至少能让这里的人,用更愉快的心情去接受那个最终的结局。”
他要说谎。
林序立刻察觉了陈益民的意图。
“你想製造末日?”
陈益民再次否认。
“我既没有能力製造末日,也不可能用末日这样的大动作来打破循环的节点。”
“但我確实想要提前让他们经歷一次末日。”
“我要让他们知道,如果不完成升维,我们將要面临的会是什么。”
“怎么做?”
让所有人都经歷一次末日...….
林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陈益民到底打算干什么。
-事实上在他看来,这其实也並没有多大的意义。
虽然有可能,在按照固定的节点推进循环节奏的过程中,那个世界会面临许多棘手、甚至痛苦的抉择,但只要节点吻合,循环就一定会达成,世界就一定会升维。
盲目去追求“更完美”的结果,反倒像是一种...…
画蛇添足?
有必要吗?
林序还在思索,而陈益民已经再次开口。
“我们已经接收到了有关边界缺陷利用方法的信息,接下来,我会为整个世界编织一场有关末日的梦境。”“我不会去冒然修改任何概念,这只是一场梦。”
“但我相信....它是会有用的。”
仅仅只是一场梦。
林序实在是想不到任何阻止他的理由。
这確实不会对循环节点造成任何破坏,如果他一定要试试,那就试试吧。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林序开口问道:
“你已经把剑拿起来了,你也知道自己会把剑挥下去,但你现在却在犹豫?”
“不是犹豫。”
陈益民回答道: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稍微慢一步,或许会有更多人能够真正意义上抵达未来。”
“这个世界的衝突烈度已经远远超过你的想像了,很多人已经做好了死在低维世界的准备。”“我们当然可以不管他们,是他们主动放弃的。”
“可我们又明知,他们之所以放弃,只是因为恐惧,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哪怕只是多等几分钟。”
“明白了。”
林序郑重点头。
“去做吧。”
“你的尝试,会成为我们的参考。”
“好。”
陈益民简短回答道:
“那么,再见。”
“这將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实时通讯,在此之后,我会切断跨世界通讯系统,在最后启动升维时,再向你传递更新后的信息。”“那时候,我大概率已经得不到你的回应了。”
“不过”
“如果升维成功,我们会在更高的维度相见。”
“就这样。”
最后一行字闪过,通讯系统切断。
林序静静坐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采。
他很难评价陈益民在最后时刻做出的选择,但从某种意义上说. ...
他却又完全能理解。
陈益民就是自己所熟悉的那种典型的“上位者”,他有自己的权欲,但他的权欲並不是为了让自己获取更高层级的、世俗化的享受,相反的,改变世界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享受了。
他会沉浸其中,即便不在过程中迷失,也往往会陷入某种“超然”的、“隔离”的状態中去。这会让他距离真正的“土壤”越来越远。
可最终,他们却又会回归到那片土壤去,做出一些与他一贯的理性、超然截然不同的决策. .陈益民就是这样的。
┅┅他会成功吗?
“重启跨世界通讯系统,锁定坐標,重新擬合时间平面。”
林序看向一旁的技术人员,简单开口下令。
“现在吗?”
江星野略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们或许也可以....给自己多留一些时间]?”
“没有必要。”
林序坚定摇头。
“我们刚刚只不过是进行了一次单向的信息输出,完成了我们这边应该完成的节点。”
“他们还没有向我们提供真正意义上的进展--┅-那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开始擬合吧。”
“明白。”
命令下达,操作员立刻点头。
粒子在虚空中闪烁,下一秒,林序面前的屏幕上再一次亮起了信息。
对他来说,时间仅仅只过去了几秒。
但对另一个世界来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
林序深吸一口气,看向屏幕。
那是一封极短的、只有几行字的信。
而这封信,是完全顛倒的。
重新解码后,信的內容才真正呈现。
“主世界的同志们,你们好。”
“我代表这个世界的所有同胞,向你们同胞该世界的最终进展--虽然实际上,大部分的信息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但,这里有两条信息,或许对你们具有参考价值。”
“第一条是:崑崙山號旗舰所带来的船员、以及所有来自其他世界的同志们均已留在本世界,他们並不构成破坏节点,这证明,在高维世界中,所有人类文明或许构筑了一个更大的循环。”
“第二条是:我们完成了“梦境计划』,终结了对立和动乱,这为我们保留下了超过千万人的生命,他们也將成为新世界的种子。”“前途漫漫,我们不知道將要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
“但我们知道,在我们之前,还有更多前辈、用更加危险的方式探索了那个世界。”
“他们或许已经彻底迷失、又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但如果他们还在,我们会尝试找到他们。”
“循环即將开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