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点?
林序完全没听懂王一帆的意思。
一方面是,就算不经过严谨的、复杂的模型推演,人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缺陷必定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而既然世界以循环的形式存在,那边界缺陷就一定是循环的中心。
另一方面,假设边界缺陷可以天然存在,那它是怎么產生的?
这本身就像是一个“后门程序”,而林序很难理解,一个后门程序怎么会在自然演化中存在。----如果有的话,它应该会在文明发展的某一个时刻,以更加戏剧化的方式被发现才对。看到林序的表情,王一帆显然意识到了他的疑惑。
“很神奇,但也想不通,对吧?”
“確实。”
林序点头回答道:
“如果有具体的模型和数据,可能会更好理解。”
“不需要。”
王一帆摆了摆手,走到书桌前,从一大堆散乱堆著的草稿纸中抽出了一张。
“自从开始研究高维理论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
“这个原则还真正在我们內部推广、普及开来----至少还没有真正以文字形式、教育材料的形式铺开。“但事实上,许多研究员已经自发性地总结出了这条原则,並且也相当认可。”
他稍稍卖了个关子,但也没有刻意去吊林序的胃口。
“这个原则就是. ....”
“思维模式,比理论基础更重要。”
一边说著,他一边把草稿纸递给了林序。
“这一点,其实你应该比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更能理解,对吧?”
“確实。”
林序接过王一帆手里的草稿纸,並且在第一时间就猜到了他想要做的动作。
把纸捲成一根圆筒。
----事实上,准確的做法应该是把纸团成一个圆球,但在三维世界中他並没有办法通过简单的操作做到这一点,所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反正这样的“例子”只是为了便於演示,並不影响结论的得出。
对面的王一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你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这张纸,就是二维空间。”
“当它以循环的方式升维,成为一个三维实体时,它的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
“它变成了一个有“內外』之分的球体。”
“在它的內部有空间,外部也有空间。”
“那么请问,假设高维映射仍然能对这个球体產生影响,產生影响的,会是哪一个空间?”话音落下,林序立刻皱起了眉头。
哪个空间. ...,
“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
他摇头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通过循环达成升维时,我们首先要通过某种方法隔绝高维信息的映射影响,即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低熵铅覆盖工作。”
“如果要判断影响来自內空间还是外空间,就要判断低熵铅覆盖的方向。”
“但问题是,对二维世界来说,是没有“上下』之分的。”
“虽然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纸,但这东西毕竟不是真正的二维產物,它是有厚度的。”
“有厚度,就有上下。”
“而真正的二维世界没有厚度,当然也不可能判断出覆盖的方向。”
“没错。”
王一帆伸出大拇指。
“我们確实无法判断最初低熵铅覆盖的方向,我们只知道它被覆盖了----甚至更准確的方法应该是,它被填充了。”
“但问题在於,即便覆盖的方向无法判断,但当一张纸被捲成一个纸筒时,它捲曲的方向总是一致的。”
“假设低熵铅覆盖了上层,那么它就会以上层为外层捲曲。”
“假设低熵铅覆盖了下层,那么它就会以下层为外层捲曲。”
“这是一种“力的博弈』。”
“原因很简单,对信息的屏蔽不是绝对的,力的相互作用下,世界就是会向著“更容易』的方向发展。“所以,真正在后续仍然能对低维世界產生映射作用的高维空间,永远在內部。”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循环世界能够对抗高维信息乱流。”
“因为它受乱流衝击的面更小了。”
王一帆的话说完,林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很显然,这並不是什么凭藉直觉做出的推测---他们一定已经通过严格的数学论证过程验证了这个结论,只是用更直观的方式向自己描述出来而已。
这是个重大突破. ..
无可爭议的重大突破!
难怪王一帆会突然说什么“想体验死亡”,那是因为... ..
人类目前正在追求的真理,他已经触及到顶峰了!
而他还没说完。
“你继续。”
林序沉声道: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呢?”
“有关缺陷的具体內容呢?”
“实际上,这已经是最后一步了。”
王一帆洒然一笑。
“你看,在一个不受其他映射信息干扰的世界,唯一的影响力来源於內部的一个小型空间。”“那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个空间,实际上就是缺陷本身。”
如同当头棒喝,林序猛然醒悟过来。
是的..
这个內部空间本来就是“缺陷”。
它確实是自然產生的,只不过 ..…
它没有那么精確、没有那么严密。
它是初级的缺陷,但在初级缺陷的基础上,人类是可以进行进一步的“加工”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缺陷本身就是一-. . . .客观存在的高维空间。”
“或者说,一个局限性的高维空间?”
“它的信息映射到我们所在的世界中,就形成了我们所见到的“边界缺陷』的效果?”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们此前对边界的推测,就要完全被推翻了。”
“並没有推翻。”
王一帆摇了摇头。
“我们对边界缺陷的推测是什么?”
“我们认为它是一个编译器,认为它是人类製造出的用於改变世界、辅助完成边界编码解析的工具,认为它是循环的核心...”
“这些推测都没有错,它们是完全准確的。”
“只不过,我们不知道缺陷是怎么来的---我们把它描述成缺陷,所有世界、所有文明都把它描述成了缺陷。”
“我们以为它是高维空间中一个“与眾不同』的点,一片规则稍有不同的区域。”
“这是一种相当朴素的认知和推测,可结果呢?”
“我们发现,它不是。”
“这只是一次认知升级,而不是一次“逆转』。”
“更何况,说边界缺陷是一个点也没错。”
“因为...,”
王一帆的话没说完,林序突然打断道:
“它是內部空间的中心点。”
“从这个点扩散,我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改变边界映射的逻辑。”
“没错!”
王一帆重重点头。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確实也可以算作是人造物。”
“它本身存在,但它的功能性,是人类可以引导的结果。”
“一条落差极大的河,也需要建成了水电站才能发电,这就是它的核心逻辑。”
“明白了。”
林序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这里为止,边界缺陷的逻辑已经完全清晰。
但,搞清楚这件事情,並不意味著人类的探索仅限於这一步。
更多的问题也隨之迎刃而解。
“一个边界缺陷是一个循环的中心,那意味著,我们总会用上这个中心。”
“但现在,我们仍然没有用上它。”
“那就意味著,很可能,我们会在升维后才真正地解锁它的全部功能。”
“而当升维完成、当一轮循环达成,边界缺陷也会隨之漂移. . .”
“这就是循环不断上升的真正原因。”
“是的。”
王一帆由衷感嘆道: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敏锐....”
“这个逻辑,即使是我的小组里最聪明的研究员,也花了几周时间才想清楚。”
“那不一样。”
林序摆了摆手。
“我只是靠直觉去推测,但你们做的是数理验证。”
“这两者的难度本来就是不可以相提並论的---虽然我们说高维背景下思维模式比理论基础更重要,但你毕竟是不可能通过思维模式去说服別人、更不能把直觉当成证据的。”
“真要那样的话,那就不是科学,而是神学了.. ...”
“哈哈哈哈哈.”
王一帆笑了起来。
“这句话我会记住的,用来安慰我的那些学生,应该会很有效。”
“他们还用你安慰?”
“当然要的. ..”
王一帆嘆了口气。
“他们也是普通人啊,会有各种情绪。”
“昨天我还有个学生跟我说,他突然觉得搞学术研究很没有意义----因为越是接近升维,舆论上越是出现一种导向,说什么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只不过是验证了神学早就提出的推测而已..”
“如果张黎明还在,大概会跳出来搞一场论战。”
“不过. ...,”
王一帆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但转瞬又收敛。
“好了。”
他拍了拍手。
“就到这吧---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好了,该爭取的事情也爭取到了。”
“接下来,我真的要开始休假了。”
“休假倒是没什么问题. .”
林序犹豫片刻,终於还是开口说道:
“虽然心衰听上去是个 ...自然的死法,但您自己也知道,这玩意儿其实挺痛苦的。”“您真的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当然不会蠢到自己找苦头吃啊。”
王一帆好笑地摇了摇头。
“心衰只是个引子,只是诱发了我的想法而已。”
“你放心,我会积极配合治疗的。”
“我只是会在这个世界完成升维前离开----暂时离开。”
“明白了。”
林序不再多说。
王一帆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其实算不上沉重,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 . …
应该说是,带著一种特殊的“厚重”感。
他当然不是“想死”,也不是要放弃。
但他也不单纯是因为对“死亡”的好奇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其中的原因是复杂的,甚至林序隱约能感受到,这是他在履行某种难以言说的“约定”。而一个想要履约的人,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阻拦他。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地帮助他,让他更顺畅地完成自己的目標。
再次站起身来,林序向王一帆告辞。
“您要开始休假了,但我还得工作啊。”
他略带调侃地说道:
“这年头,年龄什么的已经不是大问题了,所以虽然您是老前辈,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 . .”“啥时候也能像您这样偷懒就好了。”
他这话当然是玩笑,王一帆也不以为意。
“你还是多注意点身体吧。”
他叮嘱道:
“如果跟我一样身体出了问题,那你不想休假也得休假了... .”
“还有。”
王一帆郑重其事地说道:
“如果死后真的有一个. . ....我们所暂时不能理解的新世界的话。”
“那我真的不希望在那个世界看到你。”
“至少,不能太早看到你。”
“放心。”
林序简短回答,隨后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王一帆一直站在门口,目送著他远去。
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早就没有了“意气风发”的感觉。
甚至可以说,在一些人眼里,他都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
但,他仍然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支点之一,他的脚步很快,也很稳。
6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犯过错。
所以..
把世界交给他--交给他们,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了。
王一帆脸上流露出微微的笑意,直到林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他的对面,陈列架上的一张张照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生动的场景,在他的面前流动。自己的一生,都被总结在那些流动的画面里了。
这就像是某种...,
生命最后时刻的幻灯片?
他痴迷地回顾著那些珍贵的记忆,渐渐沉沦其中。
----可就在即將彻底坠落下去时,他的理智却又突然回归。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是今天。
自己或许不需要亲自见证世界完成升维,但一定要为他们做好最后一程的保驾护航。
想到这里,王一帆勉力睁开了眼睛,按下了通话键。
隨后,他开口说道:
“我想好了,先给我安排手术吧。”
“对,他同意的,但还没到时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