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雨声里,夹杂著几分梧桐叶落下时轻轻碎裂的私语。
文庆穿梭在狭窄的小巷里,脚步轻快,目標明確。
眼前的ar地图显示,距离他这一次“派送”的目的地还有560米,再转过两个拐角,就能见到那个老旧小区的大门了。他是一个邮递员。
-其实他本来不是邮递员。
他是逆流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是最早提出“记忆博物馆”项目、並且迅速推动、將其落地的骨干成员。而他现在做的事情,也並不是“邮递”。
事实上,他是在收集记忆。
收集这个低维世界里,一切值得被记录、值得被保存的记忆。
这个计划的初心其实很简单,它並不是真的为了“纪念”,事实上,它也是功利的。
所有一切温情的包装下,逆流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
为整个人类文明,打下一个人性的锚点。
没有人能预料到,真正进入高维之后,整个人类文明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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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几乎可以確定的是,人类旧有的那些道德观、价值观一定会被完全摧毁、重构。
而在这个重构的过程中,一些不能被接受的偏差不可避免地会產生,那会给世界的发展带来难以想像的阻力。这样的阻力不能仅仅依靠严岢的规则来约束,高压必然会带来更加强烈的反弹,而一旦规则的边界被衝破,人性的疯狂就再也无法被阻挡了。所以,人类需要一些更加柔和的手段。
比如,一段记忆,一种感受。
这些在低维世界“並不实际存在”,但在高维中却又永恆存在的东西就好像被一艘万吨巨轮投入到海中的船锚,会以最精巧、最稳定的方式將升维后的人类锚定在“现实”这片海洋中。
只要锚还在,他们就不会被乱流冲刷到不想去、也不愿意去的地方。
“这是一项神圣的工作。”
白总开会时是这么说的。
不过对文庆来说....….
神圣吗?
他倒是暂时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琐碎。
尤其是最后这些需要专门人员“面对面沟通”才能解决的问题,就更加琐碎了。
不过还好,这些琐碎的工作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按照上层传回的数据,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锚点收集进度已经从最初的11%上涨到了目前的92%,剩余未完成的8%,除掉本来就对升维不积极的反对派之外,大部分都是一些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老人。
他们没有完成“记忆保存”的原因也很简单---並不是不愿意,而是因为,人生中的每一个时刻,对他们而言似乎都相当珍贵。可一方面,用於“博物馆”的算力是有限的,另一方面,按照逆流的判断,过长的记忆区间会导致无用信息的暴增,最终削弱锚点的实际作用。所以,他们必须要做出取捨,而这样艰难的取捨,就导致了进度的拖 . ...….….雨渐渐大了。
文庆快步走向一个敞开著大门的小区,轻轻挥手,驱散了即將落向头顶的雨滴。
---这是边界映射权限小规模开放后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应用,经过他的人们並不对此感到惊奇,反倒是婴儿车里还在咿呀学语的娶儿,在注意到那一小片的雨滴突然消失后惊讶地坐了起来。
“雨一┅-雨┅”
娶儿哇哇地叫著。
“妈┅┅妈妈┅┅”
推著娶儿车的女人衝著文庆笑了笑,隨即俯下身温柔地向娶儿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过她们身边时,文庆隱约听到那个女人感慨著说道:
“宝宝你好可怜哟,都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就要去下一个世界了.....”
文庆的脚步顿了一顿。
好可怜?
不应该说是“幸运”吗?
至少对大多数新生儿来说,他们是幸运的。
毕竟,哪怕是对一个心智完全成熟的成年人来说,高维世界也仍然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在面对那个新世界时,成年人和“娶儿”的无知程度,其实是差不多的。
但至少,婴儿不需要像已经適应了这个世界的成年人一样,去对抗大脑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规则. ...两人的身影落在了后面,文庆对照著ar图像中標示的位置仔细识別,確认无误后,才最终走向了那栋墙面斑驳、已经略显老旧的居民楼。楼梯口有两个老人正坐著抽菸,越来越大的雨滴溅到了他们的裤腿上,但他们却似乎也懒得挪动已经立地生根的椅子。“大爷,要不要给你打个伞?”
文庆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真空区,儘量用两人能够理解的方式问道。
“用不著用不著,能下多久,总会停的....”
老人摆摆手,紧接著说道:
“你们年轻人搞的这些东西哎,我是看不懂的啦。”
“都说是科学科学,结果现在一看,不是跟法术一样的嘛!”
“呼风唤雨啦,穿墙道地啦,现在都有了嘛....”
“还是不一样的。”
文庆笑笑没接话,而另一名老人则是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吐出一朵浓郁的乌云,隨即感嘆著说道:“老咯,老.……”
“你们要去哪儿就去吧,我们这些老头子,反正是在这不走..... .”
他的语气里透露著不加掩饰的消极,就跟这个在大基建规划中被遗漏下的老小区一样,显得暮气沉沉。--其实这也是文庆不怎么乐意来这些地方的原因。
这总是让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明明在这片小区之外、在真正的主城区里,所有人都在兴奋地狂欢著等待那个即將到来的未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一一实现。这就好像一场家庭旅行即將开始了,无论大人小孩都是高高兴兴的,但偏偏,被“逼著”一同出发的爷爷奶奶却躲在黑暗的小屋子里长吁短嘆,哪怕来接人的车都已经停在楼下了,他还要说上一句“我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当然,这也不怪他们。
他们的身体已经衰老,大脑也变得迟钝。
他们理解不了那些新的概念,只能用自己固有的认知去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然后自我安慰道:“哦,你看,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这样的东西,我早就见过了啊。”
诸如此类。
或许,治疗这种“消极心態”的唯一解药,就是升维本身。
等到他们离开老旧的椅子,向著时间长河试探性地踏出一步时,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二楼。
三楼。
文庆仔细辨认著门牌號,最终確定了此行的目的。
“篤篤篤┅”
单薄的房门被敲响,片刻之后,房间里传来了一个路显苍老的声音。
“来了。”
路有些刺耳的咯吱声响起,大门向外推开,开门的老人在看清文庆脸的第一时间便露出了笑容。“小文啊,来那么早?”
“我还以为,你起码得下午才来呢。”
“原本是打算下午才来的。”
文庆回答道:
“但是上午正好没啥事儿了,我就自己来了。”
“怎么样,您老准备好了吗?”
“我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老人把文庆迎进了房间,带到沙发上坐下,隨后自己也扶著腰坐下。
“你说的那个记忆响...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不过,我不会用你们的机器,也不习惯,我都写在纸上了。”
“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一个老太婆的记亿忆....会对你们那么重要呢?”“我也看了新闻,上面说,升维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影响升维了,对吧?”“是这样的。”
文庆点点头。
“您看新闻看得还挺纸...”
“那是---以前眼睛不好,看电视看屏幕都看不清楚,现在嘛. .能看清楚了,当然要多看一点.....”老人稍稍喘了口气,相比起褶皱、衰老的皮肤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锁定了文庆的方向。
“你可还没回答我呢,小文。”
“是这样的。”
文庆稍稍坐直了身子。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是单纯为了“升维』了。”
“这次的记忆博物馆项目,本质上是为了让我们在进入高维世界后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体系。”“或者说,是“高维道德和法律』。”
“而要建立起这样的规则,我们除了依赖算力控制、信息控制之外,就只能从內部入手。”“锚点---所有的记忆都是锚点,它会为我们保留低维文明的人性,帮助我们度过最艰难的“登陆期』。”“而恰好..”
文庆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老人,郑重其事地说道:
“恰好,我们发现,一些锚点的作用,是天然大於另一些锚点的。”
“它更普適、更深入人心、同时又更能引起共鸣。”
“而您的记忆,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在我们的模擬程序中,它的影响因子甚至可以达到.. . ..11.2%以上。”
“很高喔。”
老人微微闭眼。
“可我感觉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嘛...….”
“大概对您来说是没什么特別的吧。”
文庆微微一笑,回答道:
“但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对太熟悉的东西產生共鸣,反而是那些陌生的、有一些距离的场景,能让我们沉浸其中。”“不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吗?我们不能同时拥有青春,以及对青春的感受。”
“不过. ...…现在,除了您之外的大部分人,都可以拥有对您这段记忆的感受了。”“那倒也是..…”
老人缓缓点头,把手里的本子交到了文庆手里。
“那就交给你了┅┅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很简单。”
文庆伸出一根手指,开口道:
“看著我的手指。”
“好,然后呢?”
老人的话刚说完,她的眼神瞬间涣散。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文庆已经读取到了她的所有记忆,並筛选出了需要的片段。
这个片段最终將会被提交到逆流项目组,作为整个“记忆博物馆”最重要的“展品”之一,供所有升维后的人类个体体验。他们会从中获得什么、会学会什么、又会感受到什么?
文庆暂时还不知道。
--毕竞,现在的他就连这段记忆的內容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至少他的工作算是完成了。
这真是一份重要、神圣、但又琐碎的工作响...….….
眨眼之间,老人已经重新清醒过来。
她略有些迷茫地看著文庆,开口问道:
“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文庆点头说道:
“那我就先走了----后续可能还会有我的同事来找您,安排您后续的就医啦、生活啦方面的问题。”“您不用担心,他们会把所有事情处理好的。”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人摆了摆手。
“我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什么也不怕了.....…”
“那可不对。”
文庆笑著摇头道:
“进入高维世界之后,年龄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
“就像高矮胖瘦一样,它会变成一个可以调控的差异。”
“到时候..您说不定会比我更年轻。”
“返老还童啊?那还不乱了套了....”
老人喷喷感嘆,一路把文庆送出了房间。
两人客套地互道告別,又在门口拉扯了好一阵子,文庆才终於脱身下楼。
楼梯口,那两个坐著抽菸的老头儿还在那儿,雨滴已经渐渐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犹豫了一瞬,文庆还是举起了手。
下一秒,雨滴被隔绝在了楼梯口外。
“大爷,小心感冒。”
文庆隨口叮嘱一句,扭头转身就走,而他背后的两个老头则终於是站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搬起了椅子,挪向了另一块能被雨淋到的地面..….文庆脚步加快,陈腐的气息被远远拋在了后面。
转过来时的巷口,世界豁然开朗。
低空飞行的悬浮车听从著他的召唤落在了面前,踏入车厢后,悬浮车带著他迅速向协调小组办公区飞去。他的手里是那份临走时老人最后交给他的那份“手写稿”。
內容其实並不复杂,但仅仅是扫了一眼,文庆便已经知道,这份“记忆”为什么会如此重要了。因为,它所指向的,是.……终极的思考。
“2008年,我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被摧毁,我的亲人、朋友也都不在这个世界。”
“在安葬他们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在新的城市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知道我。”
“一天早上,我按照惯例煮好了粥,但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一定要喝吗?”
“於是,我放下了碗。”
“整整三天,我没有吃一口饭,也没有喝一口水。”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我只是能清楚地感知到,我正在衰弱、死去。”“我不得不认真去考虑死亡的问题,我在考虑,要不要就这样死去。”
“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想清楚,於是我喝了水,煮了粥。”
“端起碗的那一刻,同样的想法再次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这一次,我突然有答案了。”
“为什么不呢?”
“如果不喝,我就找不到答案啊。”
到这里,老人的手稿戛然而止。
文庆重重吐出一口气---虽然还没有真正去“全身心”地体验那一段记忆,但哪怕仅仅是通过这简单的几句话,他也能感受到老人那种“顿悟”的状態。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要活著?
在低维世界,人类的一切行动最终都可以被归集为“繁衍需求”,可当繁衍不再是问题的时候,人类又应该如何去寻找支撑这个文明前进的支点呢?剥开“繁衍需求”的皮,文庆已经能看到这层皮底下的、更加深刻的“信息需求”。
生存的本质,只不过是为了更多的信息。
而对信息的爭夺,似乎又引申出了某些有关整个高维世界的、更宏观、更恐怖的规则 ...…只不过,现在的文庆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了。
悬浮车已经停下,他拿著那份手稿,径直走向了办公楼的方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渐亮起的星空。
在那里,许多艘旗舰级飞船正在聚集,而他们所携带的低熵铅材料,將会彻底封锁这个世界。隨后,將这个世界带入高维。
这是低维世界的最后一个月,而人类,已经做好了一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