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出现之后,人类进入了快速发展期。
仿佛仅仅是一瞬间,青铜、铁器便爭相涌现。
同样的,真正意义上的“战爭”,也开始在这个星球上展现出了自己的獠牙。
林序曾经亲眼见到人类用原始的投石索击碎同类的头骨,也曾因为“兴趣使然”,用化身坐上飞驰的战车,旁观发生在平原上的、大规模的“车战”。但他从没有真正尝试去影响哪怕任何一场战爭的走势,也绝不干扰歷史发展的进程。
原因很简单----他必须儘可能地,让世界发展成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也就是说,他必须儘可能完成第一阶段的循环。
在获得高维的、缺陷的视角之后,他终於理解了循环的本质。
所谓的循环,实际上就是为这个世界建立一个稳定的基座,这个基座將保证整个世界不会被高维世界的乱流衝散,使它获得稳定发展的平。或者更直观来说,这是一种“形態”的调整。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歷史中,聚集起来的人们尝试过许多种不同的形態,这些形態全部都是为了应对现实世界的挑战而诞生的。比如,在他不久前曾经看到的远古时代,母系氏族形態可以让人类在面对极大的生存和繁衍压力时更好地保护最核心的生育资產,以保证文明的延续。而在度过最艰难的远古时期、进入探索时代之后,人类又转向了父系氏族、转向封建王朝。这会赋予人类社会巨大的探索动能,帮助他们征服更多土地、建立更庞大的帝国、驱散更多世界的“迷雾”。当然,这样的形態並不是终极形態---它也不可能是。
当人类的生存危机从“人类与环境”的对抗转变成“人类与人类”的对抗,当迷雾全部被探开,资源开始因过量的人口而变得不足、甚至稀缺时,人类註定將会转入新的形態。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
这都是人类应对危机时提出的解决方法。
不过现在,这个世界还没有走那么远。
但,它距离一个关键性的变革,已经不远了。
而这,也是林序停留在这个时间点的原因。
此时,是汉歷三年五月。
滎阳城的天空,已经被楚军的旗帜遮得看不见顏色。
林序站在城楼上,而那个身姿並不算伟岸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前。
城外,连绵不断的楚军营寨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將滎阳缠得透不过气来。
那是四十万楚军----把这座城围成了铁桶的楚军。
“大王!”
“粮道又断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周苛,刘邦的御史大夫。
刘邦没有回头,他只是盯著远处那面巨大的“项”字帅旗,看著它在风中猎猎作响。
自从敖仓的粮道被项羽切断,城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
最开始还能让士兵吃个半饱,后来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再后.来...…
大营里传来密集响声,那是士卒们饿得发慌时,用刀刮树皮的声音。
“范增那个老匹夫!”
刘邦咬著牙说道:
“他是真想把我困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中透出不加掩饰的恨意,就连站在他身后的林序,都隱约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是的,范增。
那个被项羽尊为“亚父”的老谋士,一眼就看穿了滎阳是刘邦的命门。
是他劝项羽不要分兵,不要急躁,就这样围著,围到城里人吃人,围到刘邦自己爬出来投降。依他的计策,楚军每天都会在城外喊话,虽然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箭矢,但箭雨也在一日一日的围城中越发稀疏。箭也不多了。
这座城是真的陷入了绝境,哪怕是粗路了解歷史的林序,都不知道此刻的刘邦应该如何破局。他想起四年前的鸿门宴,那时候虽然凶险,但好歹只是一顿饭的工夫。
可这一次,项羽不会再给刘邦机会了。
范增也不会。
他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旁人,他必须自己破局。
如果他败了、或者选择了那个自己已经了解到、但绝对不应该被选择的策略,那这个世界,很可能將会彻底走向另一条支线。林序略有些紧张,而也就在这时,又有人从身后走来。
“大王。”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是酈食其。
在林序“跟隨”著汉军行动的书阅歷,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总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说话时总喜欢捋著那把山羊鬍子。这完全符合林序对“儒生”的刻板印象,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则更是標准的“儒生思维”。“先生,请上前。”
前方的刘邦打起精神迎接,酈食其走过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刘邦对面站定,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大王,臣有一计,可解滎阳之围。”
刘邦的眼睛亮了。
“讲!”
酈食其捋著鬍子,缓缓说道:
“昔者商汤伐夏桀,封夏朝之后於杞;周武王伐商紂,封商朝之后於宋。”
“如今秦失其德,灭六国,使六国之后无立锥之地。”
“大王若能復立六国后代,授之以印,六国之君臣百姓,必然感戴大王恩德,莫不仰慕归附。到那时,项羽虽强,又岂能与天下人为敌?”来了。
林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果然说出了这番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邦愣住了。
他仔细咀嚼著酈食其所言。
復立六国?让那些早已亡国的王族重新坐上王位?那些人的后代確实流落民间,如果把他们扶起来..…他们手下的旧臣、故吏、百姓,確实会感激自己. .….…
刘邦一拍大腿。
“趣刻印!先生这就去办!”
一瞬间,林序几乎忍不住要出手了。
但他知道,这个分支还没有走到最后--┅-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没有出场。
只能等待,等到最终的决策点,再决定自己要不要介入。
这一边,酈食其领命而去。
而刘邦则是长出一口气,从他的表情看,似乎是觉得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些。他离开了城头,甚至让人温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想像著六国之后纷纷来投的场景。
这一夜,他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他不知道,这个“安稳觉”,差点整个世界付之一炬..…
林序轻轻拨动时间,日月轮转,眨眼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此时,刘邦正在用膳。
说是用膳,其实不过是一碗稀粥,加几片咸菜。
他刚把筷子放下,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张先生回来了!”
张良?
刘邦面露喜色,而林序自己,则是神情肃然。
这一场大考,即將迎来最终的裁决。
自己可以改变许多东西,但却难以直接改变人脑量子系统所做出的复杂决策。
如果在今日,张良的到来没能改变结局. ..….….
那自己就只好...…
將一切,推倒重来。
林序的目光注视著门口的方向,刘邦同样如此。
在他看来,张良前几日出城巡视防线,如今匆匆回来,必然是带来了好消息。
门帘掀开,张良快步走进。
他的脸色不太好,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神情,此刻带著几分焦急。
“子房回来了?快坐。”
刘邦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可用过饭了?”
张良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刘邦面前那双刚刚放下的筷子上,然后抬起头,直视著刘邦的眼睛。“大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慌。
“臣听说,大王要復立六国之后?”
刘邦一愣,隨即笑道:
“子房消息倒灵通--┅是,酈食其出的主意,我觉得可行。怎么,子房觉得不妥?”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走近,在刘邦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双筷子。
“大王。”
张良开口道:
“臣请借大王面前这双筷子,为大王筹之。”
刘邦的笑容顷刻凝固,而看到这一幕的林序,却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荒诞。
在如此重大的歷史时刻,张良所用的、却是一个平凡到极点、甚至有些儿戏的道具。
所以,到底是“歷史儿戏”,还是从后人已经发展、进化的眼光来看,才觉得歷史儿戏?
但无论如何,此时的张良已经开始行动。
他把那双筷子举在胸前,像举著一柄剑。
那双筷子很普通,竹製的,用了有些时日,筷头已经磨得发亮。
但此刻在张良手中,它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昔者商汤伐夏桀,封其后於杞。”
张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敲在刘邦心上。
“那是因为汤王能制桀於死命。”
他把第一根筷子横在面前。
“如今,大王能制项羽於死命吗?”
刘邦张了张嘴,半晌,终於回答道:
. ..不能。”
张良放下那根筷子,拿起第二根。
“武王伐紂,封其后於宋,那是因为武王能得紂王之头。”
他又看著刘邦,继续说道:
“如今,大王能得到项羽的头吗?”
刘邦再次摇头。
“不能。”
第二根筷子放下。
“武王入殷,表彰商容的间巷,释放箕子,重修比乾的坟墓。”
张良拿起第三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修圣人之墓、表彰贤者之门吗?”
“不能。”
“武王发巨桥之案,散鹿之財,以赐贫穷。”
第四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散府库之財以赐贫穷吗?”
“不能。”
“武王灭商后,偃武修文,倒置干戈,以示天下不復用兵。”
第五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偃武修文、不再用兵吗?”
“不能。”
“武王放马於华山之阳,以示不用。”
第六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放马归山吗?”
“不能。”
“武王放牛於桃林之野,以示不復运输。”
第七根筷子。
“如今,大王能放牛归野吗?”
“不能。”
七根筷子整整齐齐横在张良面前,刘邦的脸色已经变了。
看著他的表情,林序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並没有发生。
歷史,正在复杂的、强大的惯性推动下,走向自己熟悉的方向。
不用自己介入了。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而此时,张良已经拿起了第八根,也是最后一根筷子。
“况.….”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却带著一种刺骨的冷意。
“天下游士,拋妻弃子,远离祖坟,离开故旧,追隨大王奔波於矢石之间,图的是什么?是日夜盼望那咫尺之封地!”他把第八根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如今大王要復立六国之后,那些游士,各归其主,各返其乡,去陪他们的父母妻子,去看他们的故旧祖坟----大王,到那时候,谁跟你去取天下?”刘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且楚国强大不过目前,若六国之后復立,他们迫於威势,必转而追隨楚国。到时候,大王又凭什么让他们臣服?”张良把八根筷子拢在一起,推至刘邦面前,。
“此八者,皆不可。诚用酈生之谋,陛下事去矣。”
行辕里静得可怕。
林序刚刚感受到的荒诞感已经烟消云散,也只有亲眼见证了歷史,他才终於明白过来:
说服刘邦的,不是什么有关“筷子”的典故,不是那些足够吸引眼球、却略显轻浮的演绎,而是张良的雄辩、清醒和远见。----不过,此时的刘邦確实被那些筷子吸引了视线。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八根筷子,看著它们横在那里,像八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刚吃进嘴里的饭,狠狠吐了出来。
“呸!”
那一口饭喷在地上,刘邦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愧,是后怕。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竖儒!几败乃公事!”
那个书呆子!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
站在他身后的林序笑了出来。
这一刻,刘邦“泼皮”的本性,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他看著刘邦几步衝到门口,对著外面大喊:
“来人!立刻去追酈食其!把他叫回来!印信刻好了没有?没刻好就別刻了,刻好了就给我毁了!快去!”传令兵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邦转过身,看著张良,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子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若非先生,我几为千古罪人。”
张良连忙还礼,而林序的嘴角,则是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不是滎阳这一关-┅-是这个世界的那一关。
如果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只是在不可抗力驱动下的一次自然演变,那么滎阳之围,则是人类在深度影响世界后,对“形態”做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抉择。
而他们选对了。
从这一刻开始,“统一”的概念,才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確立下来。
而这个概念,在未来两千多年里,將会牢牢锁住、限制住这个世界的走向。
它就像是.…...一堵墙。
这堵墙只要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