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赵卫红便像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低下头，继续看起了花名册。
搞得王悍和徐义山面面相覷，过了好一会，这才一脸懵逼的表示道。
“赵卫红同志..这些可都是研究生啊！”
仿佛是怕赵卫红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似的，王悍还刻意在“研究生”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王团长，別一直叫我赵卫红同志了。”
“咱们也算是认识了，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卫红就成。”
赵卫红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笑著回应道。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研究生，资料上都写著呢。”
“更何况，要不是看在他们的学歷份上，相信你和徐政委也不会把这么宝贵的名额，用到他们身上。”略微停顿了片刻，赵卫红低下头，又看了看这些新兵的资料，然后平静的继续说道。
“但他们不是我需要的人。”
“这”
“怎么了？”
一旁的关继武终於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走上前，朝著王悍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等到王悍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关继武皱著眉头，並没有询问赵卫红这么做的原因，而是朝赵卫红问了一个问题。
“卫红。”
“你知不知道这批新兵是jun区首长为了支持我们的改制工作，特意协调来的？”
闻言，赵卫红点了点头，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略有耳闻。”
..你不要447团的新兵，你自己的实验连应该也没有新兵，而你也不会在接下来的445团破例。”“这么说，你是確定不让这批新兵，参与到实验营的工作中来了？”
“我得提醒你一句，实验营已经不再是咱们师內部的事情了。”
“jun里，jun区里，甚至是燕京的首长都隨时有可能过来。”
说到这。
关继武的话头，戛然而止。
但別说是赵卫红，就连王悍和徐义山都听出了关继武的未尽之意。
这些首长来了.你得有一个说辞，告诉他们你为什么不用这批高素质的新兵！
“我明白。”
从聊到新兵这个话题开始。
赵卫红就变得有些沉默，虽然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却是格外的惜字如金。
见状，关继武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淡淡的对著王悍二人吩咐道。
“照卫红的意思办。”
“现在就安排你们团的替补人员顶上来。”
“”是！”
话音落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义山最后看了一眼低著头，沉浸在花名册中的赵卫红，便在心里骂骂咧咧的朝外走去！
学习培训，那可是政治主官的本职工作，当然得由徐义山出面负责。
事实上，就连赵卫红和关继武此刻正在细细端详的花名册，也是出自徐义山之手。
而对於被赵卫红二话不说，直接淘汰的那些新兵，徐义山还刻意给他们挨个单独做了一遍工作，希望这群新兵能够发挥自己的学歷优势，培训结束后回到团里，挑起大梁！
政委亲自做动员。
对於这群初来乍到的新兵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荣幸。
听罢徐义山的话后，这群新兵立马拍著胸脯，保证绝不让团里失望，自打名单確定后，更是天天踌躇满志的等著在实验营大显身手！
结果连营门还没迈出去呢. .他们在实验营建功立业的憧憬，就因为赵卫红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无情的破灭了。
安排替补好办，团里有现成的人选。
徐义山只是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不会打击到这群新兵的积极性。
看起来.徐义山还得给他们做做工作，免得这群新兵出现思想上的问题，从此一蹶不振。
“唉！”
走出礼堂后。
徐义山长长的嘆了口气，心中暗道“这叫什么事”啊，便掏出电话，安排起了替补事宜。
很快。
一份带著十几人资料的名单，便再次送到了赵卫红和关继武手中。
赵卫红仔细的看完了这些替补上来的人员资料。
正如赵卫红心里所猜测的那样。
这些替补人员从资料上看起来，都非常优秀，有些人的履歷甚至比正式人员还要光鲜。
而这十几人中，还有一个不太容易发现的共同点。
他们都是二期朝上的老士官。
无一例外。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赵卫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那被镜片遮住的眼神，忽然变得格外恍惚。可等到赵卫红看完全部的资料后。
他便重新恢復到了平日里沉稳，可靠的模样。
“没什么问题了吧？”
见赵卫红点了点头，关继武也不废话，直接把花名册还给了王悍，同时命令道。
“审查结束了。”
“现在就通知名单上的同志，让他们收拾行李，做好准备。”
“等吃了饭，你们团参与培训的这些同志就立刻前往凉山基地。”
“是！”
关继武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行了，忙你的去吧。”
“不用管我们两个，我俩自己在营区转转，饭点了再来喊我俩。”
“”是！”
“卫红，走了！”
赵卫红默默的迈开脚步，跟在关继武身后，朝著447团礼堂侧面的小树林走去。
447团的驻地环境很不错，整个营区的设施都充斥著蜀地特有的气质。
安逸，閒適。
就像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纵使酷暑难耐，农活辛劳，依旧能够在回家的路上大声唱著欢快的山歌。
踩著脚下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赵卫红看似是在欣赏著这副与446团截然不同的景色，心绪却是早已飘到了云端。
直到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营区深处，四下无人的角落。
关继武这才开口，將赵卫红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喏。”
回过神来的赵卫红定睛一瞧，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关继武主动递来的一根烟。
他並没有拒绝，而是学著关继武的模样，蹲到了土路旁。
烟雾升腾。
不管是赵卫红，还是关继武，都没有急著开口，而是默默的享受著近段日子的忙碌中，难得的愜意时刻。
直到赵卫红手里的烟燃尽了大半，关继武这才毫无徵兆的开口道。
“你想帮他们。”
这不是一个问句。
而是关继武经过观察后，结合对赵卫红的了解，得出的结论。
至於帮的是谁. ..当然是十几名没能列入“首发名单”的老士官。
赵卫红侧过脸，看著一脸篤定的关继武，口中依旧平淡的回道。
“这批高学歷新兵，的確是改制、转型急需的人才。”
“但实验营，並不是他们展露才华的舞。”
“实验营的每一个人，不单单要为咱们师摸索出一条新路，更肩负著將来回到单位，传帮带的使命。”“我不觉得一群初来乍到的新兵，能够明白传帮带这三个字的分量。”
“相较之下，这群老士官，还有经过锻炼的第二年老兵，无疑是更好的人选”
话音未落。
便见关继武没好气的打断道。
“行了行了！”
“你少在这里跟我打官腔！”
“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说罢，关继武生怕赵卫红又用与先前类似的说法糊弄自己，便急忙补充道。
“现在没外人，我要听心里话。”
此言一出。
赵卫红立马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中。
见赵卫红迟迟不开口，关继武脸上的表情愈发微妙。
“怎么著？”
“拿老子当外人？”
“你天天拿师父压我的时候想什么呢？”
“刚才你把那些新兵拿下去，我没说半个不字吧？”
“现在我这个当师兄的，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是这个態度？”
赵卫红最开始的那番说辞，听起来固然有些道理。
可在关继武听来，这无非就是一个用来向上级交差的说辞罢了。
又不是把实验连里的人，都安排成新兵。
这群新兵或许正如赵卫红所说，没办法很好的发挥传帮带的作用。
可实验连里，还有其他士官呢！
这群士官难道不能传帮带，难道不能將自己在实验营学到的东西教给其他人？
显然。
赵卫红之所以会这么做，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理由。
闻言。
赵卫红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狠狠的抽了一大口烟。
升腾的白雾，渐渐模糊了赵卫红的视线。
恍惚间。
他听到了一道带著哭腔的声音。
“你们...你们怎么都要走啊..？”
直到此刻。
回想起这一幕的赵卫红，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原来距离那场让他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离別，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年的时间。
史继东. . 方浩然. 还有一位位优秀的士官，干部，因为一场改制，而过早的离开了他们深深热爱著的部队。
与赵卫红告別时。
他们每一个人都表现的非常洒脱。
可那些笑容背后蕴含著的不舍，那些上车之后才肯落下的眼泪.
做不得假。
曾经。
赵卫红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离开，眼睁睁的看著告別奉献了全部青春的部队。
而现在。
赵卫红成为了军官，成为了手握实权的军中新秀。
儘管如此，他还是不能让已经离开部队的那些人回来。
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还是想让那个属於447团的“赵卫红”，能够少掉几滴眼泪。
“心里话”
“心里话就是，我亲眼看过许多位优秀的军人，是那种比我还要优秀的军人，被迫离开了部队。”此时。
烟已燃尽。
赵卫红用手指將菸头捻灭，紧接著又摸出自己的烟，续上了一根。
“如果今天我不开口。”
“那后面这些所谓的替补人员..等到改制后，肯定会离开部队。”
“我清楚上级首长搞来这么多高素质新兵的用意，也明白就算没有这场改制，这群老士官在部队也待不了几年了。”
“就算去了实验营，他们也未必能够留下来。”
“嘶”
赵卫红狠狠的抽了口烟，带动菸头上的火光飞快的向后燃烧。
“可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我不需要他们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更不需要他们因为这件事来感谢我。”
“只要能有一两个，原本要走的人留下来。”
“就足够了。”
“至於那群新兵. .未来是属於他们的。”
如果需要的话。
赵卫红还能想出来一大堆“拒收新兵”的理由，並且还能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比如这批新兵虽然学歷高..但是各方各面都不太稳定，未来也说不好会不会留在部队发展.再比如实验营的任务非常艰巨，初来乍到，还没有结束新训的新兵，很可能会吃不了这份苦..等等等等。
但赵卫红並没有说这些东西。
既然关继武想听心里话，那赵卫红就讲给他听。
而这一路走来。
赵卫红也的的確確，需要一个能够倾诉这些东西的人。
有人说赵卫红很拚，很倔。
他们只看到了赵卫红在训练场，在演习场，在执行任务时的拚尽全力，却看不到赵卫红所背负的那些东西。
赵卫红也是人，筋疲力竭的时候也会累。
而他当兵的这些年里，加班 .连轴转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
赵卫红咬著牙，硬生生的坚持了下来。
有些时候，他也想休息休息。
可是他不敢，也不能停下来。
仿佛这一停，就会让那些已经离开了部队，却还在关注著赵卫红消息的人，就会失望，赵卫红就会对不起他们在离別时对自己留下的嘱託！
时至今日。
赵卫红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当兵。
他的身上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的灵魂上已经深深刻下了名为“部队”的烙印！
赵卫红能做的，除了咬著牙，倔著骨的坚持。
便只有这时隔多年后，近乎於“刻舟求剑”的行径！
这並不能弥补赵卫红心底的遗憾。
却能够稍稍告慰，那个在347团门口哭的不成人样的自己。
看著此刻有些陌生的赵卫红。
关继武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或许..
赵卫红就该是这个样子，那个被无数人又敬又怕的活爹，就该是这个样子！
而他的小师弟，谢国良引以为傲的关门弟子. ..更应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