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聚兵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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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义军这一次北上一共有两支骑军,分別是飞龙骑、飞熊骑二部,后面因为招募了一些草原流浪牧民以及朔州的土豪骑士,一共凑出了三千骑兵。

而这三千骑士,实际上拥有的战马在四千多匹,將近五千匹,因为作为突阵的突骑,普遍有一匹主马,一匹副马。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也是保义军实力的一个侧面。

四五千匹马单看数量或者民间储蓄来说,可能也没那么多。

但战马不是耕马,挽马,它是要上战场的,需要百里挑一才行。

所以自古农耕民族的军队要想拉出三千匹战马,它的挑选基数至少得万匹以上,这么庞大的数目非是中原王朝有健全的马政才能支撑。

而保义军能积攒下这么大的家底,全靠缴获和市马。

保义军最早的战马来源全部都是靠缴获,后来通过茶马贸易,从吐蕃购买了上千匹河西战马。 此地马种成为战马的出栏率是最高的,除了其地理环境之外,更因为河西地方自古就是南北兵爭之要地,几乎代代河西马都经歷过战爭。

这种天生能適应战场嘈杂环境,对號角、火焰有適应的河西马,是最好的战马。

此外保义军所在的淮西地方也有较好的养马环境,尤其是淮水南岸的水杈草场还是非常適合战马生活驰奔的。

但即便如此,保义军的战马基本都维持在三千多的数量,因为无论是缴获还是长途贸易,实际上战马的新增和损耗都保持一个平衡。

直到赵怀安率军抵达雁门关,和关外的诸藩部落联繫,才算是见识到草原诸部落在战马储备上的恐怖。 他只是和十来个中小部落互市了一段时间,就积攒战马五六百匹。

后面大头是朔州的高文集送来的千匹战马。

那高文集也担心赵怀安真给自己安个罪,藉机攻打他,所以即便心疼还是从军中抽了千匹战马给赵怀安送来了。

如此,赵怀安驻扎在雁门关的几个月里,军中战马数量直接到了四五千匹,几乎比以前在淮西闷声发育两三年积攒的都要多。

果然,暴富才能真富。

可以说,赵怀安从来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他为何要和前方战场的李克用碰一碰? 就是要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练兵效果。

將近三千骑兵,四千多匹战马自然不是衡山这片狭窄谷地能容纳的。

那种十万骑兵隱藏在山谷的,在真实世界压根不会存在。

在保义军北上控制了这段衡山余脉后,就將骑兵派出了谷,分布在长达十五里的平原。

之所以如此调度,一方面是为了接应溃兵撤下来,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遮拦交通线,扩大保义军在草垛山阵地的前沿纵深,不让沙陀骑士一口气衝到山口。

此时,在距离草垛山阵地东北方向的一片茂密的胡杨林里,一支五十人的骑队正在下马休息。 他们是属於新编出来的一支骑队,里面一半是来自飞龙、飞熊的骑士,一半是来自朔州境內的流浪牧民。

因为不晓得会在这片林子里驻扎多久,所以这支小队简单扎了两个小帐篷,將一些车马上的物资给放进了帐篷保存。

在保义军中,步兵营头里,一个標准的十人队会配备一匹驮马,专门驮运物资,而一支五十人队则会除了驮马之外,还配备一辆双轮大车。

这样的物资隨运能力,保证了保义军即便是一支五十人的队,都具备独自作战的能力。

本身这已经算是很奢侈了,但和保义军的骑兵们一比,那还是不能比的。

作为保义军骑兵的最核心编制,也是最常用编制,骑兵五十人队配备了两辆大车,可以隨骑兵机动。 在小营地稍微弄好后,这只骑队就將战马拴著,让它们自己啃树边的青草。

不得不说,这里的草场真肥沃,战马吃得很可口。

然后骑士们就坐在一起开始嚼著乾粮和肉乾。

现在已经是进入战区,保义军的军中条例里是绝对禁止在战场附近生火做饭的。

这会,圈子里,两个只有一点蜷髯的骑士,正小声说著话。

他们是一对叔侄,都是投募进保义军的关外流浪部落民,一个叫曹萨宝,一个叫曹吉祥,都是粟特曹国人的后裔。

这一次赵怀安在雁门关招募的流浪牧民,实际上是草原生態中一个很特殊的群体。

因为草原上的人口承载能力总是一种动態的,有时候能养活的人口多,有时候又不会很少。 所以就会有大量的牧民因为没有草牧养,就沦落为流浪群体。

而这些人也是草原和代北马盗的最直接来源。

此外,因为部落衝突还有自然灾害,一些部落崩溃,也会產生大量这样的流浪牧民。

相比於女人和小孩,一般的中小部落都不会收留別的部落的男性的,因为风险太大,谁也不晓得这些流浪牧民是不是別有用心。

所以一旦男性牧民所在的部落消失,他们除非因为武勇而得到一些赏识,一般都只有流浪一条路可走。 而干符四年的雁门关外,流浪的牧民又比往年格外的多。

因为从去年开始,代北之地全面旱灾,甚至到了今年,这种情况也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进一步恶化,春夏无雨,秋冬霜早。

这种极端的气候进一步摧毁了代北的半农半牧的环境,使得此区域出现了大量的流浪牧民。 就如此前,赵怀安为何在雁门关互市的时候那么轻而易举地买到大批战马?

要晓得,牧民们也不傻,他们也晓得战马的金贵。

而实际上,草原部落的马匹也不全部都能成为战马的,也需要天赋和训练。

但因为去年的灾情,代北的这些回鶻、突厥、吐谷浑、粟特人、契宓、达靼、奚、回鶻、党项、契丹这些诸多部落,直接面临马无草食、人无口粮的绝境。

所以与其战马饿死,不如卖给雁门关的唐人换取粮食。

但在和保义军互易之前,这些草原部落是靠什么生存的呢? 当然还是攻略別的部落掠粮。

也正是在一年多的混乱中,此前溃散的部族牧民成为流浪武士的重要来源。

还有一些压根就是一些军屯逃户汉人。

代北大同一片是有很大规模的军屯的,以前也的確有不少营田系统的垦兵因为受不了胥吏的盘剥,跑到原野上成为一名盗匪,但这种情况实际上並不多见。

但自从去年大规模乾旱,桑乾河谷地的禾苗成片枯死、营田户们颗粒无收。

但要交给营田的粮食却依旧作数,所以逼不得已,这些屯户也开始大规模逃亡。

这就是为何此前李克用发动斗鸡台之变时,无论胡汉都在支持他们,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切都因为那个段文楚不愿意賑灾、减税。

上层人和底层人之间,永远有绝不能理解的地方。

下层人不理解上层人的斗爭和不可为的苦衷,当然,他们也不在乎这些。

毕竟,你都过得那么好了,我还去理解你的苦衷?

而同样的,上层人也不屑了解下层人生活的艰难,不晓得他们仅仅只是活著就已经是拼尽全力。 生活中的任何一种变动,都会让他们滑落深渊。

所以人人都实际上理解的是自己,他人只是自己的镜面。

因为旱灾导致代北脆弱的生態走向崩溃,这才使得干符四年雁门关外出现了如此数量的流浪牧民。 但这些人都只能称得上流浪牧民,可曹萨宝,曹吉祥二人表面上就是这样的身份,但实际上他们却是正儿八经的突厥化的粟特武士。

此前李克用发起斗鸡台之变,杀死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

但实际上,大同军並不是沙陀人的自留地,其中存在大量非沙陀人的群体。 而且在此前任上,这些人在段文楚的授意下,颇和李克用等人作对。

其中曹萨宝和曹吉祥叔侄就是其中的代表。

在段文楚被杀,李克用入主大同的时候,此前段文楚的牙兵和一些其他诸族的武士不愿意受沙陀节制,也不敢再留大同,携马带刀,脱离建制亡奔旷野,其人数多达千骑。

如果赵怀安没来,这些人最后也会陆续被沙陀人重新招募,或者战死在劫掠的道路上,又或者哪一个冬天就死在了帐篷里。

但现在,这些此前云州守捉军下的精锐骑士有了保义军这么一个目標。

他们其实也不甚看得起保义军这样的南兵,但毕竟是朝廷的经制之师,进去了好歹还能有编制。 更不用说,保义军財大气粗,像曹萨宝和曹吉祥这些雄壮的骑士,能给每年四十贯的年俸。 更不用说还有那个什么义保制度、杀敌赏、人头赏这些零零碎碎的。

总之,在保义军的麾下,那待遇真的是没话说。

但武士不全部都看待遇的,一些心高气傲的,如曹氏叔侄这样的,更看重部队的名头,也就是过往的功勋。

而很显然,保义军一个淮南军镇,而且还是新成立的,直接在他们这些西北武人眼里是鄙视链的中下,可能也就比长安神策军的要好些。

但两人这会也没有其他地方去,打算著先混个一段时间赏格,然后再巡机到其他地方发展,无论是去昭义还是去河东,哪里不比保义军好?

所以,即便是这会吃乾粮,两人也有意无意在一个角落,一边嚼著肉乾,一边聊天。

今年只有十八的曹吉祥正百无聊赖地看著林外的旷野,时不时能见到一团团溃退下来的黑影,片刻后,便担忧了句:

“叔父,这次败得也太惨了吧,你说沙陀人来了多少人啊!”

“我听说那个征討沙陀人的大帅可是带了四五万精锐大军啊,还有几万地方土团,如果再加上一些民夫、壮丁,那岂不是得上十万?”

他叔父曹萨宝没吭声,还在嚼著肉乾。

在雁门关休整的这段时间,他的体魄恢復了此前的雄壮。

他以前是段文楚的牙將,不过不是段文楚从长安带来的,而是大同军的,此前就被李尽忠侮辱过。 所以后面段文楚一上任,他就投靠了过去,后面更是在段文楚的撑腰下,一刀砍死了李尽忠的爱马,成了死仇。

这边见叔父不说话,曹吉祥有点泄气,他压低了点声音:

“叔父,这些上来的保义军也不行啊,根本不晓得打仗。”

“如果是我用兵,我这个时候早就命令骑兵赶赴北面战场了。”

“现在那些沙陀人必然在一路追杀叛军,各部都失去建制,这种情况下,以整击乱,大胜在望啊!” “哪里像现在,进不进,退不退的! 反而误了大事,还有復军之危。 “

听到自己侄子说这些,曹萨宝终於抬头,翻了下眼睛,问道:

”那你觉得保义军留在这边干什么?”

曹吉祥年轻,藏不住话,直接撇了撇嘴,说道:

“还能如何? 不就是贪那点溃兵和战马吗? 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 “

”而该说不说,人家对面李克用敞亮、豪爽,作战勇猛,那才看著像成事的。”

“要不是......。”

后面的话他不说了,毕竟他叔父都把沙陀朱邪家得罪得那么深了,再说这些反倒是伤害了叔叔感情。 但他不说了,他叔父曹萨宝却开始说话了,他还直接將侄子未尽之意说出:

“要不是我和李尽忠闹翻,我们两也能追隨沙陀人求富贵。”

“甚至在这一战后,沙陀人一举歼灭了唐军代北行营兵,他们沙陀人的威势还要更高,没准趁机下河东都不是没机会。”

“你是不是想说这些?”

曹吉祥看出了叔父生气了,不敢再吱声。

果然,曹萨宝平静说完后,直接就骂道:

“庸儿! 看著好像有那么一番见识,实际上却愚蠢至极! “

”我且问你,你见过李克用吗?”

曹吉祥摇头,他的確没见过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沙陀豪杰。

“你没见过,

就因为些许別人那边听来的事跡,就敢將命卖给別人? 我曹家子孙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曹吉祥嘀咕了句:

”卖谁不是卖啊!”

可曹萨宝直接说道:

“我不仅见过那个李克用,我还对其知之甚深。 此人看著好像是沙陀人的英雄,但却不读书,不晓得大的道理,也不知道自己的缺点,不去克制自己的脾性,反而任由自己衝动行事。 ”

“这样的人就算贏无数次,你会发现到头来还是原地踏步,反而他只要输一次,就会基业一朝丧尽。” “他这样的人,有足够的果决,却缺乏將事情办成的能力。”

“就如这次斗鸡台,他要不是非用凌迟的方式剐死了段防御,大同守捉军会脱离? 朝廷会发大兵来剿? “

”事情从来没有一定能成,一定不能成的道理,反而是最看重办事的那个人。”

“人才是,兴事废事的原因。”

“这个道理你可懂得?”

曹吉祥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毕竟他也没接触过李克用,哪晓得叔父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过他也晓得叔父的为人秉性,这种大事,他是不会骗自己的。

但他还是不服气,问道:

“叔父,那你难道见过那位赵节帅? 不也是没见过就投了他? “

曹萨宝瞥了一眼侄子,说道:

”你可晓得李克用为何要当节度使? 朝廷不给他当,他就是杀官造反也要当。 “

曹吉祥张口就是:

”这有什么原因? 谁不想被人称呼一句节帅? “

曹萨宝摇头:

”因为李克用在长安的时候,大比输给了一个叫赵怀安的武士。”

“是的,就是现在保义军的赵怀安。”

“他们两个先后比箭,角牴,全部都是李克用最引以为傲的武艺,最后却是一平一输。”

“李克用什么样的人? 他多骄傲? 可他回了大同后,没说过这赵怀安一句坏话,反而继续苦练武艺。 “”那个时候我就晓得这个赵怀安不是一般人。”

“后来,朝廷的邸报很快就频频出现此人,其人更是在鄂北战场,与高駢一道平灭了肆虐中原的草寇。”

“你可能会说,打一打那些农民一样的草寇算什么功勋,但就是这样的草寇,除了保义军屡战屡胜,其余诸藩军全部都败。”

“你能说保义军没有威名?”

“后来我才晓得,这赵怀安竟然只是一个淮西土人出身,靠著在西川阵斩南詔国主而发跡。” “这样的人物正是我们可以投靠的。”

“而保义军也正是因为新设之藩,所以也才有我们两人的晋升机会。”

“如你说的,去河东、昭义,去那干什么? 给人家老牙兵养马吗? “

曹吉祥明白了,最后他还有一问,疑惑道:

”叔父,既然你这么看好那个赵怀安,甚至想在保义军发展,那为何我们不直报身份? 如我们这些大同守捉军的牙將,就算到了保义军也不能从最低一级开始吧? “

曹吉祥说这个,曹萨宝也有点羞恼,低骂道:

”你个! 我们怎么介绍自己? 说我们是段防御的牙將,是没保护好防御,让李克用给剐了的牙將? “

曹吉祥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话题,缩著脚,开始啃肉乾。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队將,一个来自飞龙骑的武士忽然对曹萨宝喊了一句:

“老曹,你骂小曹干啥,去,给战马餵些豆子去。”

曹萨宝最后瞪了一眼侄子,就准备起身向拴著的马群走去。

忽然,一阵响彻天地的號角吹响,林內的这些个保义军骑士全部怔住了,齐齐望向號角的方向。 隨后,又是一阵雄浑的號角响起,这一次没有人听错。

那队將几乎是蹦起来的,衝著麾下武士们大吼:

“快,快,快!”

“大车、帐篷全部丟在这,各什將装备、旗帜全部带上,速速集合!”

说完,这队將自己拎著一把掛著三角旗帜的马槊,然后解开战马,开始让驮马將卷好的甲冑再检查一遍,隨后大喊:

“走! 走! 走! “

在一片忙碌中,曹萨宝猛地抓住侄子的手,如是道: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丟掉的,就要从沙陀人手里全部拿回来!”

就这样,当这支五十骑小队从林中奔出,整个恆山北麓的原野上,无数骑兵、战马、骡子,在山巔號角的指引下,向著草垛山聚集。

从高空看下,几如涓涓细流匯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