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殉死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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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很快传入营帐区中间的大帐內。

在听得前方李振武战死,敌军已经衝进前帐营地,李国昌虽然口中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已然大吃一惊:“这保义军这么勇猛? 前面至少衝出千骑,已然是可用的全部骑兵。 “

”现在留在营地的不过是一些大同、振武的步兵,根本抵挡不住敌军的骑兵的。”

“不过自己手里还有二百绕帐铁林都,这些都是我沙陀人精锐的精锐,看来只能將铁林都给压上去了!”

想到这里,李国昌下令:

“传我令,吹號角! 將营內帐篷全部推平,就在我帐外集结铁林都,全军衝锋! “

说著,李国昌起身,就要亲自带领铁林都衝锋。

“老帅不可!”

就在李国昌身旁的牙兵,正要应声领命之时,风雪之中,一员浑身浴血、如同雪人般的武人,纵马狂奔而来。

他在李国昌的帐前,猛地翻身下马,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大声喊道:

“等等! 大帅! 等等......“

那人,正是狂奔而至,並从混乱的战场中衝杀而入的,李嗣源。

“老帅,速速由铁林都护著突围出去,万不能继续前进!”

当李国昌看清楚来人是自己最喜欢,最引以为傲的好义孙,李嗣源,心中只有巨大的失望和一丝丝慌张,他立刻厉声训斥道:

“你说的什么鬼话? 我如何能撤退! “

但李嗣源却抱著李国昌的腿,哭喊:

”末將愿领一切责罚,但老帅,你再不能继续前进啊! 我刚从营地西面杀入,那里已经完全崩散,败局再不可挽回啊! “

”此时日头越发昏暗,风雪又大,敌我双方,早已分辨不清,由我们这些残兵败將继续守护沙陀人的荣耀,但请老帅千万不要再將最后的精锐填进去啊!”

正在此时,又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摇摇晃晃地,从马上翻身滚落。

一来就又是个坏消息:

“报......!”

“白彦暉、张万进两位都將,所部在敌军骑兵的猛烈攻击下,被迫撤退了!”

白彦暉、张万进正是李国昌麾下振武军和大同军的步兵都將。

而这两人手里的步兵就是前营仅剩的防守力量。

此刻,李国昌已经是彻底愤怒了,他一脚踢开了李嗣源,然后走出大帐,望著前方漫天飘雪,以及悽厉哀嚎,大吼一声:

“少废话! 吹號角! “

一眾帐內的牙兵轰然大吼,隨后披著铁鎧,快步加入正在集结的铁林都。

当代表李国昌的那面狼头大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时,中帐附近立刻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雪,越下越大了,只是似乎开始变了顏色。

高踞马上,李国昌一身漆金大鎧,大吼:

“前进! 继续前进! “

麾下铁林都全部都是十人敌的沙陀勇士,他们在李存孝等猛將的带领下,准备发起反击。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他们的兜鰲上,瞬间便积了厚厚的一层,一片雪白。

可他们压根没看见迎来的保义军,反倒是己方的溃兵如同巨浪一样,向著这二百多人的精锐骑队拍了过来。

一瞬间,铁林都的阵型就大乱。

李存孝顾不得整合队伍,就跃马奔至李国昌身边,且大吼:

“保护老帅!”

而李国昌身边,薛志勤大吼,然后指著李存孝、李嗣源等人:

“你们速速带著老帅突围! 向雄武方向突围! “

可李国昌依旧执拗,大吼:

”不能撤,现在去寻敌军主將,杀了贼將,力挽狂澜!”

可此刻,哪里只是前营在崩溃啊,就连后面也开始出现了大股逃兵。

真正的兵败如山倒啊!

此刻,薛志勤一下子窜到了李国昌的马头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战马受到惊嚇,一声长鸣,前蹄高立,险些將李国昌摔了下来。

薛志勤则猛地抓住了李国昌的马轡,焦急恳求:

“老帅,求你的了,撤吧! 给我们沙陀人留下一点骨血! “

”难道真的要让我族好汉都死在这乱战中吗?”

“这难道是武人的好归宿?”

可李国昌早已经输红眼了,他这辈子没输过这么惨。

而且更让他愤怒的是,他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输的。

所以,他直接举著马鞭抽向薛志勤,大吼:

“闪开!”

“老帅,除非你杀了我,铁山绝不闪开!”

此刻,薛志勤已然豁出命了。

可忽然,李国昌哭了,他一边抽著薛志勤,一边大吼:

“铁山,你不要再难为我了! 让我去死吧!! “

”死了这么多儿郎,我有何面目活著?”

薛志勤怔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老帅落泪,猛然地,他大吼:

“不! 我绝不答应! “

”在这样的乱军之中,让你的首级沾满血污,然后交由敌军赏玩,这难道是我们沙陀人的荣耀吗?” “我们就算都战死在这里,也要护著老帅你撤出去!”

“老帅,请你换上我的战马,我薛志勤愿意代替老帅,顶著你的头盔,打著你的军旗,去衝锋陷阵,以实现老帅你的意愿!”

“而老帅你,请你为了我们沙陀人,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

这一刻,所有人热泪盈眶。

这胜负的变化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就在昨日,他们还坠亡逐北著唐军,而现在,他们却要亡命奔逃。 这人世间的命运就这样让人敬畏吗?

此刻,面对著薛志勤的悲泣,李国昌一声悲鸣,手中的鞭子也失手掉落在了雪地上,他哀嘆著:“铁山......,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如何捨得你去死? “

”让你穿著我的衣甲,为了让我活命,去让你死,那我李国昌成了什么人?”

但薛志勤已经擦开了眼泪,郑重对他道:

“老帅,为了沙陀人,为了已经死去的族人,请老帅务必忍耐。”

“至於我铁山,就做你的替身,我绝不会,辱没了老帅你的勇武!”

“请您相信我! 快! 把头盔给我! “

听薛志勤这么一说,李国昌茫然地从马上下来,站到了雪地上。

薛志勤立刻摘下李国昌那顶標誌性的金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又捡起了地上的马鞭,然后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李国昌,最后才跨上了李国昌那匹更为神骏的乌雅马。 重新上马的薛志勤,对著李嗣源、李存孝等一眾武人,认真道:

“你们! 都保护好老帅! 用你们的命去守住! “

说完,薛志勤高高举起手里的大旗,然后冲向了前方的混乱。

在这一刻,也许是薛志勤此生最大的荣耀,他不仅守护了李国昌的生命,並捍卫著沙陀人的荣耀。 而在薛志勤一走,李国昌的弟弟李德成、李尽忠也招呼著牙兵上前,准备追赶薛志勤。

李国昌愣住了,连忙大喊:

“你们去哪里?”

李德成、李尽忠二人笑道:

“我们当然是要守护兄长!”

“大旗在的地方,如何能没有我们朱邪家的人呢?”

那边,李德成、李尽忠的几个儿子也要追隨著父辈,却被两人骂了回去。

李德成对泪流满面的儿子,李克修喊道:

“不准来! 来了,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

最后,他对那边已经呆住的李国昌,笑道:

”兄长,我老了,但我依旧愿意为你而死!”

说完,李德成夹著马槊,带著一队牙兵衝进了前方,那边李尽忠则对著兄长和几个儿子挥了挥手,然后嗷嚎大吼:

“呀嘿! 乃公朱邪尽忠,来了! “

这一刻,和兄长不同,他选择以朱邪尽忠的名字,去死。

李国昌的眼里,两个弟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眼前。

下一刻,李国昌喷出了一口血,最后直挺挺地倒下了。

那边,李存孝亲自將老帅背著,然后在一眾仅剩下的沙陀骨血的掩护下,向著漫天飘雪的深处奔去。 儘管,李国昌因为过分的傲慢,而將战局败坏成了这样。

如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几人,心中不可能没一丝气愤,但无论如何,在他们的心中,老帅依旧是他们沙陀人心中的山。

如果山倒了,他们不敢想像沙陀人还能存在吗?

至於李克用,他太年轻了,他根本就代替不了他的父亲。

所以,这一刻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这些人愿意为李国昌殉死,不仅是为了多年的情感羈绊,更是为了他们这个新兴的族群。

而为了能给李国昌,贏得宝贵的撤退时间,他们还不能隨隨便便死,必须要战斗至最后一刻。 所以,薛志勤他们一路上又聚集了溃兵,用营地里的大车作为拒马,死死守在了追击李国昌的道路上。 而此时,他们手里的兵马不足三百人。

“李国昌就在那边,別让他逃走了,杀了他!”

此时,冲入大营的保义军们解救了不少此前被俘的行营溃兵,並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里竞然是李国昌的大营。

於是,巨大的喜悦充斥所有保义军的心头。

李国昌是沙陀人酋长,如果能斩杀这样的人物,他们能立下多大军功?

他们的节帅就是最好的榜样。

从斩杀南詔国主开始,节帅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於是,廝杀到这里已经很疲惫的保义军吏士们,再次抖擞精神,夹著马槊,从四面八方涌入。 但营地里已经被堵满了,保义军只能不断驱赶,同时大声呼斥这些人跪地投降。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这面飘扬在车马间的敌军大纛,以及人群中闪亮发光的金甲。

於是,更猛烈的进攻,直接爆发了。

战至半刻,浑身浴血的薛志勤扭头望向了后方,再也见不到老帅的影子后,他才鬆了口气,最后对李德成、李尽忠两个好友笑道:

“还行吧,没丟咱们沙陀人的脸面吧!”

那边李尽忠哈哈一笑,然后从裕链里取下一袋马奶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了李德成,然后咂著舌头,笑道:

“兄长已经安全撤离,我们兄弟喝口饯別酒,然后,兄长也去追隨大兄离开吧。”

“这里有我一个就行了!”

李德成將马奶酒大口一饮,然后又递给了薛志勤,然后耸肩笑道:

“这可不行,要是让你一人去见父亲,那说我坏话怎么办? 再且说了,不死,这不是让小儿辈笑话吗? “

在这里,薛志勤倒是没有插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大纛下,看著自己的牙兵们一个个被扑倒,然后等著自己的最后时刻。

只是今天的雪,真大啊!

“这是两码事。”

李尽忠看了一眼李德成,认真说道:

“我在这里战死,是为了大兄的霸业,是为了我朱邪氏的荣耀。 我已经发誓,要坚决为大兄的霸业而战。“

”再且说了,这一次起事、发兵,都是我在推动。 如今死了这么多族人,我如何能独活? “”可兄长你不同,你要是死在这里,那就是白白死了,嫂子和克修他们,得多伤心?”

李德成听了,不以为意地大笑了:

“好了好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今日,你我兄弟同死,也是快哉! “

”就不要再爭吵了!”

“不如我们將气力用在杀敌上! 毕竟死了,也不能坠了咱们沙陀人的脸面啊! “

就在此时,从他们防线的缺口处,再次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吶喊声与兵刃的碰撞声。

薛志勤本能地站了起来,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大致距离,那些保义军距离他们,距离大纛,已经不到一百步了。

这个时候,他才终於开口,对二人说道:

“那都不要爭辩了,咱们就护在大纛下,为老帅再爭取一点时间,也为了我们沙陀人的荣耀!” 其实薛志勤也都没细细想过,那就是他们此刻的顽抗,也许对於外面的保义军来说,毫无荣耀可言,他们所坚持的片刻,对於保义军来说也毫无意义。

然而,无论是那个已经远去的李国昌,还是此刻决意赴死的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乃至外围那些已经战死的沙陀人。

他们都把这种縹緹甚至愚蠢的荣耀看成比生命还要重的东西。

这就是武人在心中最后的坚持和信念。

以前这种信念在唐人中很多,甚至是信条,可隨著天下义理的终结,藩镇的武人们,也不再追求这些了。

他们看重的是赏赐和宅邸,是美人和权位。

也是这样的束缚和墮落,让一代代中原、北地武人成了守护犬,再无宰割天下之志了。

而从藩镇体系外成长的沙陀武人、草军武人以及从无到有创业出的保义军,他们心中有著更广阔的天地。

也只有具备这种信念感的武士群体,才能有囊平天下之豪情啊。

所以,这天下也终究会在这三方角逐著。

就这样,当赵怀安带著一眾保义將踏著满地的尸体,走进这里时,看到三个头髮花白的武士,举著刀守护著大纛。

赵怀安明显怔了一下,然后他又扫了一下这片狭小的战场,最后默默地,注视了片刻,一言不发。 他从赵六手里接过一张角弓,对著那边的三人喊道:

“我晓得李国昌不在这里!”

“我过来就是想送你们一程!”

“虽然你们是沙陀人,甚至也不是什么好人! 更是我大唐的叛贼! “

”但不得不说,你们有武人的体面!”

“我赵怀安是个武人,所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现在,由我来亲自送你们三人一程!”

“请记住,我就是赵怀安!”

说完,赵怀安猛地拉开弦,射出了一箭,然后又是一箭,最后一箭,他已经拉开了弓弦,却没有选择射,而是亲自走了上前。

此时,薛志勤抓著手里的大纛,看著皆是喉咙中箭倒地的李德成、李尽忠二人,又看著那比他想像中还要年轻的赵怀安。

“心中陡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难道此人会是我沙陀人的克星吗?”

“因为此人,三郎贸然选择了起事,也因为此人,这场本该彻底改变我们沙陀人命运的大胜,也成了泡影。”

他似乎看到了沙陀人在此人手下的终结,也看到了他们沙陀人武运的凋零。

一瞬间,本已没了气力的身体,涌起无穷力量,薛志勤猛然拔出刀,大吼:

“杀你者! 薛志勤也! “

说完,他就衝著赵怀安虎扑了过来。

赵怀安的身后,王彦章等人猛就要举弓,却看见赵怀安动了一下,接著一条白练闪过,薛志勤的喉咙就出现了一条血线。

薛志勤就这样续行半步,倒在了赵怀安的脚前。

鲜血从喉咙处汩汩涌出,將雪地染得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