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福清也清楚,眼下天子做的事,有多么不符合保守贵族官僚们的心思。
因为,他的伯父马齐就很保守。
而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明白,天子为何要这么一直跟保守的贵族官僚们对著干,比如因为日本的一句嘴上的威胁,就要大动干戈。
但他明白的是,他即便不明白,也得无条件站在皇帝这边。
所以,富察福清才会在朝鲜表现的很果敢。
他只肯做皇帝手里的一桿枪,而扳机只由皇帝扣动。
这倒也不是他笨,或者说没有思考的能力,乃至甘愿做个没有私心的真奴才。
相反,他就是因为太精明,太有私心,才知道他该怎么做才是最明智的。
毕竟,他们富察氏,已经和弘历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质疑弘历、否定弘历对他们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处。
內心对弘历不满的保守派王公大臣们也都明白这一点,也就没谁来接近富察福清,劝富察福清支持他们,別太听皇帝的。
而富察福清在离开圆明园后,也没有先回家,而等哪位大臣来见他。
他直接就去了步军统领衙门。
但他刚来到步军统领衙门,步军统领衙门的左右两翼总兵等武將也一起恭迎他时,在衙门內有几名印务参领名下的文吏,却突然朝富察福清疾步走了来。
富察福清见状退后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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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名文吏这时却拔出刀来,直逼富察福清。
步军统领衙门的武將们也都面色大惊,竟因此当场失声。
富察福清自己倒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在这几名文吏行止怪异的朝他走来时,他就觉得不对劲,而开始不停后退。
与此同时,衙门內的一名守衙步军校倒也反应很快,当场也跑过来,横在了这几名文吏前面:“国舅爷放心,卑职是粘竿处的人!”
步军校话刚一落,就先拔刀砍倒了一名文吏,隨即又和同这名文吏一起来的文吏廝杀起来。富察福清自己也从一守衙兵丁手里夺过兵刃加入了廝杀,且对左右两翼总兵等武將大喊:“你们愣著干嘛,难道是同伙吗?”
这些武將如此才回过神来,纷纷加入,且把这些文吏当场给全部擒杀。
没错,是全部擒杀。
而且场面太混乱,也一时分不清是谁在混乱之下,都明明拿住了这几名文吏,却趁机灭了口。在这之后,富察福清也观察了一番这些文吏的尸首。
最终发现,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文吏,而且藏在袖子里的手明明都粗黑有力的很,甚至有旧伤。“这是直接要让本官死啊!”
富察福清因而也忍不住自己感嘆了这么一句。
他此时更加明白,大清內部反对皇帝为政方式这事已到何等激烈的程度。
再联想到之前別的王公大臣遇到的事。
富察福清已经可以篤定,这事明显已到彼此都用肉体消灭这种简单粗暴的程度了。
但富察福清倒没有因此感到畏怯和不安。
他还真不怕死。
甚至,他已经认定,他即便要因为皇帝的执著而丟了性命,也不能反对皇帝。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朝鲜敢这么做。
弘历也知道富察福清是可靠的。
因为,在歷史上,这富察福清就是胆子大到不顾乾隆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也敢在乾隆派大兵到来之前,设计把要反叛的藏地土著首领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斩杀,而让叛军在反叛清廷之前群龙无首。不过,歷史上,富察福清这样做,的確最终导致他自己被珠尔默特那木札勒的心腹军队围困,而不得不自杀。
所以,弘历清楚,死亡威胁什么的,嚇不到富察福清,这是个为了他这个皇帝不顾及自己后果的人。但弘历还是嘱咐了粘杆处,加强对富察福清的保护,儘可能的预先假设出富察福清在回京以及任步军统领衙门期间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也明白,他下旨要杀喀尔吉善、布尔泰等人的做法已经彻底激怒了保守派。
这些人虽然因为大清的特殊性,不能直接把皇帝怎么样,但不代表不能对皇帝的心腹怎么样。所以,弘历知道,这些人可能会朝富察福清下手,乃至將来说不准也对富察傅恆下手,还有支持他的皇子们。
毕竟,往往最高级的权谋都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暗杀就是其中一种。
如刺马案。
如宋教仁案。
真凶是谁一直都弄不明白。
弘历也不指望每一次遇到这种事要查出真正的幕后真凶。
他也知道,有时候直接凶手不过是一个棋子。
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有所防备,不能先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反对自己的人,进而加大力度的防备。政治上的事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而他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因为他若选择当保守派,当守成君王,那就得反过来死人杀人,不可能就真的一片和谐。
毕竟在大清,虽然上层以保守派为主,下层可是以鹰派为主的。
谁让下层总是缺乏资源和机会以及足够的保障以及尊严呢。
而偏偏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不信什么人人生来贵贱有別,都主打一个兵强马壮者有天子,或者说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所以,他要是守成,还是会有人不高兴,而要採取激烈手段对抗他的意志。
甚至会更激烈。
因为这样一来,反抗他的势力会有迫切需要改变现状的老百姓。
按照歷史发展,到他儿子嘉庆当皇帝的时候,就有百姓打进紫禁城,差点直接要了这位仁厚皇帝的命。可见,底层百姓反抗起来,比上层保守派要激进的多。
至少,反对改革的保守派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拿皇帝下手。
除非,皇帝已经被架空的没权,那样说不准会有最大的保守派在临终前选择把皇帝毒死。
比如光绪帝的下场。
被现代科技证明,这位曾经力主变法的皇帝,的確是被下了许多砒霜。
弘历则有时候会顾虑这种情况,就是上层足够强大的保守派王公大臣们联合起来架空他这个皇帝,就像清末满汉大臣一起拥戴慈禧,让光绪几乎成傀儡一样。
但在他看来,这得有一个过程,就是得看他的改革会不会激进到连中立的日子党以及改革的温和派都觉得他这个皇帝主张的变法不靠谱时,才会出现在京王公和军机大臣联合地方督抚一起支持架空皇帝而扶持別的代理人如太后的情况。
何况,现在,雍正这个太上皇比他还激进。
太上皇后和太上皇贵妃又得没有慈禧那样的野心。
宗室中有身份的人也都被雍正提前收拾得老实不少。
所以,弘历顾虑归顾虑,倒也没那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