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悲喜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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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下午来了一场暴雨,直接將马口洼本阵给淹了,没办法,张磷亲自带领诸將移营到了附近高地。

经过一个下午的折腾,张磷精疲力倦,在坚持著巡视了一番新营地后,一回到大帐,直接脱了衣服躺在榻上。

他对帐內的牙兵吩咐一句,半个时辰后喊他,然后就沉沉睡去了。

这种情况对於军將,尤其是领兵主將是非常常见的。

那就是在临战前,他们几乎很难能睡一个整觉,都是在间隙的碎片时间段里抽空睡。

这不仅是因为临战前军务忙,更重要还是压力太大了,几千,数万人的性命都肩负在身上,只要是个有心的,都睡不著。

而张磷就更是如此了,他在军中为人称道的一点,那就是爱兵如子,这个是高駢麾下其余將领中没一个能做到的。

武人有时候很感性,尤其是底层武人,就是谁对他们好,他们十倍百倍对他们好。

在这些人身上,仅仅只是因为主將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给他们一个十倍的薪资,给他们的老母尊重,给他们的妻儿保障,一个武人就能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个人。

所以仗义每多屠狗辈,就是这个道理。

张磷所部冠於诸军,也是这个原因。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如张磷这样,事必躬亲,心里压力又大的大將,睡眠普遍不好,只能如现在这样在繁重的事务中减分插针休息。

而他不晓得,这样的分段式睡眠,固然能让他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却极大的破坏了身体。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甚至別人还会感慨大帅精力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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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必然久病缠身。

而这会,听著大帅躺在榻上鼾声如雷,一眾盘腿坐在毯上的帐下牙兵们,在外面的风雷暴雨中,也渐渐眯著了。

磅礴大雨下,帐外匆匆走来一將,正要进帐,忽然看到有牙兵在摆手,连忙就停了下来。

可他衣甲的撞击声,早就將榻上的张磷给惊醒。

“朦朦朧朧间,听得外面风雷雨打,张磷缓了一下神,努力问道:

”是谁在外面?”

“外面一將沉声喊道:

”是末將。”

“张磷点头,喊道:

”是九郎啊! 进来吧! “

说著,张磷就要起身,可因为睡久了,人一时间还没回神,反应慢了半拍。

而那边,这个被唤为九郎的,正是高駢的从子高劭,其人允文允武,是张磷身边的重要参佐,很得张磷重用。

不得不说,虽然高氏子弟中如高駢这般惊才绝艷的没有,但就平均的素质表现,无愧於渤海高氏之家门高劭进来后,对正努力起身的张磷,抱拳道:

“张帅,我刚刚巡营返回,见吏士多疲惫,营外值守也不见了踪影,这般懈怠,请张帅出纲纪,整肃一番。”

眾牙兵们不说话,而张磷则想了一下,摇头道:

“外头大雨磅礴,诸军又刚刚隨我劳累移营,全军疲惫,再让他们淋雨值守,太不近人情了!” “这样,我来为诸军值守!”

说著,张磷就亲身穿衣,准备出帐守夜。

而一眾牙兵慌了,其中两个牙將一左一右扶著张磷,急道:

“大帅,你如今体虚,如何再能淋雨? 末將去吧! “

说完,不等张磷回应,两將就各自带了十来名牙兵穿著蓑衣,衝进了帐外的雨幕。

看到手下如此忠勇,张磷含笑,然后对高劭道:

“九郎,你来的正好。”

“你说这般大雨,那些草贼会有防备吗? 我刚刚睡梦之间,忽然想到,我要是亲率突骑,直接雨下连奔三十里,必能破贼。 “

”你觉得,此略如何?”

高劭想了想,认真说道:

“大帅,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我军本就占据优势,敌明我暗,破之易矣。 “

”而雨下袭营,听得固然豪壮,可其中风险著实不小。”

“战马奔驰发汗,又淋雨,很容易就病倒。 只为区区小贼而损失营中珍贵战马,实不合算。 更不用说,兵微才用险,如我军奔驰,一旦被敌发现,陷入苦战,反而將自己置於不利之地。 “

”不如等大雨过后,无论是堂堂正正南下击贼,还是继续等待敌军渡河时机,都是稳当的。” 张磷点了点头,忽然说了自己心中事:

“九郎,我实话与你说,我刚刚躺在榻上,心中总觉不安。”

“而思来想去,就觉得有一事来的蹊蹺。”

“此前营中不是来了三个村正吗? 我初觉得没什么,可越到后面越觉得不对劲,你说如村正之类,有胆子来我营中找我? 而他们又是怎么晓得我军营址的? “

”寻常村正,遇到我军,皆避之如虎,如何还敢来我营內寻我做主?”

高劭一听这话就晓得的確有蹊蹺。

不是他对唐军有点看不上,而是实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在军纪这方面,最好的就是保义军,而他们淮南军,不说烧杀抢掠那么直白的话吧,那也是常常滋扰地方,让地方出粮出钱。

而无论是早前的郭子仪大帅,还是高駢,都没人在乎。

就是张磷这样比较正派的武人,他也是爱兵如子,而不是爱民如子。

这种情况下,真没见过有百姓,或者村正敢主动靠近军队的。

即便是这些村正被那些草军劫掠了村民,那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应该是被一併掠走啊,怎么还有一个老翁逃了出来。

这事不对劲。

想到这里,高劭悚然:

“那几个人是草军的探谍?”

张磷缓缓点头:

“是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如果他们真是探谍,我军的行踪就暴露了,如此还能再有袭击的机会嘛?”

“所以我决定,待大雨结束,就整军南下,寻求野战。 “

”至於敌军要是跑了,那就算了。”

“我左思右想,觉得我此行本身发心就不对,为將者,不晓得顺应天时、地利、人和,而是用狡诈诡计,纵然有胜,又如何能长久?”

高劭点头,同意张磷的想法,隨后他又对后者道:

“张帅,既然如此,我也带兵巡营,越是这种天气,越是要小心谨慎啊!”

说完,高劭向张磷深深一拜,然后就带著斗笠和蓑衣出帐了。

之后张磷也收拾了一番,也带著牙兵们出去巡视了一番,鼓励了一番士气后,看到北面已经陆续涨上来的汉水,微微摇头,便回去了。

这一次,张磷允许吏士们点燃篝火取暖,烧水用饭,毕竞既然踪跡已经暴露了,那也没有什么隱藏的必要,倒不如让吏士们饱暖一番。

可张磷並不清楚,有时候爱兵如子不仅是个优点,他还是个缺点。

如此,篝火彻夜不熄,丑时后,喧闹的大营也安静了下来。

全军上下终於顶不住劳累,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深夜,暴雨,野道。

朱温的队伍越来越开,前后之间,只能看清模糊的人影,大家几乎是一个跟著一个,骑马小步快走。 雨幕中,队伍的士气並不如预想的那么好。

当初时的狂热在暴雨下冷却后,不少人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一些人更是当场討论了起来:

”咱们这是在干什么?”

“四百冲五千? 还是去打张铁壁? “

铁壁就是他们这些从鄂北战场倖存下来的老兄弟,对张磷的称呼。

其实那一战,他们对於保义军的恐惧倒没有那么深,因为和保义军作战的,大部分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

反而是他们主攻方向的唐军右翼,因为是进攻一方,他们对张磷的骇然还要更深。

要晓得当时衝突大將军在左翼布置的全部都是响噹噹的精锐营头,而总兵力更是到了三万,是张磷一方的三倍。

然后这都没突破人家本阵,这得多让人绝望。

所以这人刚牢骚完,旁边就有人应声:

“是啊! 这不是去送死嘛! “

”而且雨下的这么大,我真是要冻死了!”

说著,这人还忍不住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

几个人就这样边行边发著牢骚,好在大雨的声音太大了,遮盖住了他们的声音,不然被他们的队將们听到了,指定要吃刀子。

但队伍中,同样有乐观的,这会也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语气中带著狂热。

一个年轻武士,满脸都是雨水,正激动地对旁边一个军將模样的人说道:

“兄长,咱们主公怕真是有天命在啊!”

说话的叫胡贵,而他旁边的就是他的大兄胡真,两人都是江陵人。

说来他们二人一开始都是荆南军的牙兵,隨曾元裕,曾帅,浩荡出师江汉,却兵败被俘。

后面他们一部分荆南兵就被分到了那位朱温帐下,而他们两兄弟因为悍勇,尤其是胡真本身做过军吏,算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所以二人在朱温这边很是见用。

此刻,听到弟弟如此激动,胡真的內心也是心潮澎湃。

他是很相信命道的,一些大人物为何是大人物,本身就是有天命在身,一言一行都有天象变化。 就如汉高祖,据说就是斩杀白蛇! 光武帝,有大陨石相助! 而本朝太宗皇帝,这种天运天象更是数不胜数。

而且胡真还发现,这种大人物,越是在人生的关键时刻,越是冥冥中有天助。

此战对於朱温来说,无疑是决定命运的一战。 他自接受大將军之令后,实际上就已经没的选了。 要么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去回击那些黄氏亲將、旧部,要么就是战败逃归,最后被大將军明正军法。 主公没得选,他只能拼死一搏。

可偏就这个时候,大雨忽来,而且是主公话落的时候,大雨就来了。

这是什么? 呼风唤雨啊!

这不是天象有感,那是什么?

其实胡真是不晓得以后,就在他这位主公於上塬驛火烧李克用的时候,不是忽然来的一场雨,那李克用就已经死了,哪还有后面的五代?

所以胡真胸有成竹,甚至比朱温还坚定道:

“此战我军必胜!”

其实,他不是没见到一些武士已经在半道上就偷偷地溜走了,但这依旧没动摇胡真的信心。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忍不住放向最前的那个身影,心中更加篤定。

他对弟弟胡贵说:

“此战就是我们家大运开始的地方。”

“且努力! 跟好我! 不要掉队! “

为眾人最前的那个朱温,虽然一马当先,雨水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依旧一往无前。

可此刻,朱温却迷茫著,因为大雨磅礴,他都不晓得方向了。

连那三个探马这会也是焦急得满头大汗,雨势太大了,他们也只能辨別个大概。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恍惚间,朱温看见了不远处好像有几簇渺渺不可见的火光,他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可再瞪大眼睛看去,却发现果然在远方,有灯火燃起。

没有任何理由,朱温就是確定了,那边正是张磷所部的营地。

於是,朱温对旁边的朱珍,下令:

“敌在右前方,隨我加速!”

说完,朱温自己再夹战马,狂飆突进。

这样雨下跑马,战马几乎都要跑废,但没有人在乎这一点!

这一刻,別说是战马的性命,就是他们自己的性命都是隨时可以放弃的。

在继续奔行了两刻不到,朱温已经能肉眼看见唐军的营盘了。

大雨中,远方高低上的大营,静悄悄,只有几处灯火悬掛在哨岗上,並在风雨中左右摇曳。 而哨岗上,却没见到任何值守的唐军。

这就是爱兵如子,而老话有云,惯子如杀子。

是的,没有人会愿意在这样的天气中捨弃自己的温暖,去为全军值守。

但一支军队都是这么想的话,那这支军队的命运就会像现在这般。

此刻,朱温已经带著突骑行至高低不过二里左右,远眺著丛丛灯火,看到大营內无人保守,开门揖盗。 想过无数种可能的朱温,从来没想过一种如眼前这般顺利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本该冷冷的雨打在脸上,却有一种滚热的感觉。

朱温没有询问后面来了多少人,他只是將面甲淡淡地放下,然后抽出横刀,隨后大吼:

“杀张磷!”

於是身后三百余骑,死命相隨。

闪电划破长空,雷声震撼著大地。

於是三百多骑在雨中的狂奔,丝毫没有引起帐篷中的唐军注意。

因为这等雷雨,外面本身就如同千军万马奔驰而过。

直到朱温的骑队衝过了第一支帐篷,並將这里面的十来名唐军给踩踏成了肉泥。

有人临死前爆出惨烈的哀嚎,可连这样的撕心裂腹都在雷雨中,不可闻。

於是,一场屠杀再无可避免。

张磷带著营地迁移到一处高低,这个自然是为了躲雨,但后果就是,营地这边並没有过於泥泞,而这直接就给朱温所部提供了充分驰骋的条件。

三百多骑欢呼大吼,隨后撕破一顶顶帐篷,然后將剩下的还活著的唐军全部弯腰砍死。

但冲在最前的朱温却焦急得大喊:

“不要恋战,不要停,继续向前! 杀张...... 张磷! “

话落,附近的庞师古和邓季筠二人,毫不犹豫就向著更深处那顶巨大的帐篷衝去。

此刻营地中央,如同水珠溅射到了油锅里,人声鼎沸。

已经被杀声惊醒的淮南军们,猛地跳起,根本来不及穿戴甲冑,就已经衝出了大帐。

而本该按照张磷命令,至少有一半吏士披甲以应对突发情况,可这会却没有一个穿戴甲冑的。 这並不是这些武士们已经骄纵得忽视了张磷的命令,而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自中午开始大雨,他们那会的確有一半的人穿戴者甲冑,可当他们要移动营地到这里时,他们身上的甲冑和衣服全部被淋透了。

没有人能在湿漉漉地情况下还能忍著不將衣甲给脱了。

更不用说,当时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大雨压根不会有人出来行动,更不用说是他们素来瞧不上的草军了。

他们这样的想法绝对算不上错,但人生就是这样,在任何情况你看著都是极小的概率,可一旦发生了,那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只能说,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当这些中军的牙兵武士们,狼狈惊恐地结合在大帐前,前面已经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撞击声,以及惨烈的哀嚎。

这个时候,大部分淮南军还没懂袭击他们的是谁,所以这会还在发懵。

只有少部分能够在夜晚依旧视力良好的武人,看著那一件件黄对襟,大吼:

“这些人都是草军啊!”

可此刻再认出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人连身甲都没有,手里只有一把横刀,甚至连狙击的步槊都没有,如何能挡得住奔腾而至的骑兵。 几乎是对方吼出的片刻,朱温的骑队已经如雷霆一般轰击而来,下一刻这支牙兵队就如同银瓶乍破一般,泄开。

如同闪电一样,一名持著锐利流光的骑士奋勇杀出,直接衝进了帐篷里,下一刻,又是一名骑士冲了进去,接著又是一名。

越来越多的骑士毫不犹豫冲入大帐內,內部也爆发著激烈的廝杀,双方都在怒骂,睡在大帐內的牙兵们依旧穿戴著甲冑,此刻和那些草军奋力廝杀。

可大势已去,即便这十来名忠勇的牙兵付出了生命,但最后的结果依旧无法改变。

在廝杀渐弱后,一名浑身都是血的武人,身上的甲冑都砍碎了,却依旧一步一晃地努力走了出来。 此时,他的手上提著一颗人头,面目模糊看不清,直到这人走出大帐,衝著外面廝杀不止的眾人,大吼:

“敌將张磷,被我朱珍所斩!”

风雨中,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直到那朱珍怒吼咆哮著:

“张磷已死!”

这下子终於有人听清了,先是草军这边纷纷大呼:

“张磷已死!”

然后更多的人听到了,原先就在崩溃边缘的淮南军,再坚持不下去了,扭头就像风雨深处逃去。 而被一眾牙兵护著的朱温,看著那浑身浴血的朱珍,眼神眯了起来,心中有了想法。

但看著已经陆续崩溃的淮南军,看著正在追亡逐北的本兵,朱温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情绪终於释放出来。 他张开双臂,仰头沐浴在大雨中,哈哈大笑!

而一眾元从门同样如此,他们举著已经砍卷了的横刀,冲天大吼!

他们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