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的紫禁城,滚烫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自燃起来。
当值的宫人在廊檐下没站多久,就面如水洗。
贵人们则更是不易出门。
天地寂静得只有夏蝉会在快要晒得枯萎的树叶间发出一声声鸣叫。
人工风扇也在弘历的头上安静的轻摇著,送来徐徐凉风。
但躺在摇椅上的弘历还是觉得心口热,也就喝了一些木莲冻,这才问著侍立在一旁的军机大臣们:“给张广泗的諭旨廷寄了没有?”
“已经廷寄。”
“那就好,让他派可靠的人把李紱押回来。”
“朕倒要问问他,他是不是真写了这样的信,真的在危言耸听!”
弘历说后就从摇椅上坐起身来,揉了揉额头。
李紱信件这事近来疯狂在各处传播,许多督抚因此上摺子密奏此事。
这让弘历颇为焦躁。
因为他很清楚儒学和科举在关內的影响力有多大。
毕竟,这是已经深达各个阶层和各个民族都普遍接受的正確价值秩序。
可以说,大清现在废了八旗制的风险都没有废了科举和儒学的风险高。
而且,歷史已经做过演示,清末废科举后,士绅地主阶层直接转头去支持革命党,彻底拋弃了清王朝。本来这个阶层在曾国藩、李鸿章时代还特別维护清王朝。
所以,一旦他要废科举、废儒学的说法传遍关內,说不准真的会出现大乱子。
而弘历本来的想法只是在关外推广新式教育,建立以雍正《圣训》为基本框架的思想评价体系,倒也不是完全拋弃儒学,而是去芜求精。
关內將来再照此慢慢改。
不是说,一下子就要废科举、废儒学。
现在,这封以尚书李紱的名义四处传播的信件內容,则无疑是在过分夸大,也是在把很多年后可能出现的结果提前拿出来製造恐慌。
弘历在这个时候也自然只能选择否认,同时杜绝这信件內容继续传播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制止,就会有人变本加厉。
虽然,他作为皇帝,受到的波及有限,但这会在民间引起一定的动乱,而届时,具体到一个普通士民身上就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比如,像之前王铜钉就因为保守派顾琮为维护孔子地位差点就把他打死一样。
儘管,王铜钉只是工部的一名普通工匠,但对於他的家庭而言,则是顶樑柱,是他妻子儿女活著的基本保障。
一旦他被打死,对於他的家人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而王铜钉这样普通的工匠也对整个朝廷起著一丝作用。
所以,一旦像王铜钉这样的一个个普通人生活大受影响,乃至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那整个国家也会处於不安稳状態。
弘历现在是真的恨透了背后如此散播的人!
在他看来,就算要反对,也该慎重,不该如此唯恐天下不乱。
而如今的京师市井里,的確就像沸腾了一般,人人都在议论著李紱的那份亲笔信,討论朝廷是不是真的要废儒学、废科举。
许多读书人因此露出迷茫与焦虑不安的神色。
即便是一些旗人也不安的问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是不是以后选官选差只看祖上的功绩和爵位了。同时,在新政中收益的群体,因此感受到来自旧制受益者的敌意,也更加强烈。
王铜钉能感觉到同族在读书的几个长房堂兄对他的敌意。
儘管,他现在已经被赐七品官服,得了丰厚的赏银。
但他的几个读书的长房堂兄对此並不服气。
特別是他那已是生员的大堂兄王鸿亮在王铜钉回来时,更是直接別过了头,没有跟王铜钉搭话。王铜钉刚张开的嘴也不得不闭了回去。
“如今昏君在位,权奸祸国,读书好也没用了,竟还不如拿著祖传的手艺打铜钉打铁片。”王鸿亮甚至在回家后大著胆子说了这么一句。
回京后的刘墉近来也常在茶楼酒肆听到一些这样过激的话。
而他作为京师实业学堂的学员,也常受到保守派的针对。
“恩赐的举人真有举人的才能吗?”
“別四书五经都背不全。”
这天,刘墉在应邀参加慎郡王府的一场文人雅会时,就听得大学士兼议政大臣马兰泰在知道他的身份后,而冷嘲热讽了一番。
刘墉对此微微一笑,也不敢多言。
毕竞,马兰泰身份摆在那里。
但刘墉因此也能够真切感受到马兰泰这些保守派对自己这些算是新政受益群体的排斥。
刘墉为此也给自己父亲刘统勛写了信,在信中说:
“李紱言朝廷欲废科举和儒学之事京师愈演愈烈,公卿士民人人自危,儿臣等与新政有关者亦备受牵连。”
“老爷在西北千万保重,当谨防有人鋌而走险,在西北借兵准噶尔而兴起乱来。”
刘墉在给自己父亲刘统勛写信的时候,浙江巡抚纳兰常安也收到了京里的来信。
“上下俱皆慌乱,怕朝廷真废科举、废儒学;满臣怕从此士绅不再承认大清,科甲汉臣则怕从此他们连在朝为官的机会都没有。”
“更有流言蜚语说,天子这是欲大开捐纳之门,从此除让能带来实利的人做官外,其余官位就只用来赚钱。”
“已有许多元老宿儒越发不能自安,决定拚著老命不要,也要冒死直接伏闕问君,是不是真的不顾社稷江山,只为图一时之厚利。”
纳兰常安在收到这信后,就笑著念了几句。
接著,纳兰常安就笑著感嘆说:“好啊,风波真是越来越大了,主子这次应该能明白,圣人之学是真不能弃的了。”
弘历在接下来的確得知圆明园大宫门外跪了许多旗人中的元老宿儒,而且都是內务府的旗人。这些人是仗著自己年纪大,也就不怕死,又是旗勛,不担心家人被连累,便来到了大宫门伏闕问事。“奴才们只是想问问主子,是不是真的要废科举,废儒学。”
“是啊,还有,是不是真的要在老家组建新的八旗,组建没有儒学的八旗?”
“奴才们虽然无能,没有让主子舒舒服服的过安生日子,但圣人之学没错啊,主子!祖宗们的选择也没错啊!主子!我大清不能像大元一样啊!主子!”
傅恆在听到这些人大喊后,就拿出圣旨来,宣諭说:
“有旨!”
“兴新学非是为废儒学,而是以圣训为指导,取儒学之精,专一科之学;”
“学堂取士也非是为废科举,而是多途並举,以兼人才之尽用;”
“科举、儒学之制不动摇、不淡化,且为彰盛世取士当隆之目的,著即会试、乡试录取名额加一成,各府州县学生员额加一成!”
“尔等既为內务府家人,不得误信谣言,当速速离开,敢再滋扰者,按逼宫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