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东北,库页岛。
这一天,朝阳刚出海,给茫茫雪原镶嵌上一层金边时,李紱就来到了这里的一处重兵把守的小屋里。小屋里住著的人是顾琮。
他被乾隆下旨囚禁在了这里。
李紱明白,皇帝让他看视顾琮,就是要他在看押顾琮这样的大儒时,能不能做到也不徇私。如果他胆敢有半点徇私,就等於主动给皇帝嘲讽他们这些大儒虚偽的机会。
所以,李紱没敢对顾琮进行特殊对待,只是会在按例来察看顾琮时,与顾琮说说话。
顾琮其实如今已经不怎么想理李紱。
因为李紱在他来到囚禁之所后,没有给他半点特殊待遇。
连为他造的囚禁之所,也是普通的泥坯房,而且特別狭小,窗户也特別小,基本上大太阳天,也不能把整个屋子完全照亮。
顾琮养尊处优贯了,自然受不了这种环境。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每日两餐都简单的很,不是土豆伴米饭,就是白菜伴米饭,荤腥只有伴在土豆或白菜里的油渣。
他本以为李紱会看在他也算是满洲大儒的份上,给他置办好的囚禁之所的,会让他在吃食上能比以前差不了多少的。
这样,他倒也能坦然地去做“安贫乐道”之事。
可他没想到,李紱会在监视他时,也做的这么公正。
儘管,他以前很敬佩李紱的为人,也很欣赏他的公正。
但当李紱对他公正起来时,他內心里实在是难以喜欢起李紱来。
儘管,他理智上也承认李紱可能就是这样的真君子,会在执行皇帝的諭旨时,特別忠诚公正。但在他感性上,实在是没办法因此就甘之如飴。
所以,李紱来见他时,他努力咧了好几下嘴,最终也还是没笑起来,只问道:“公又来见我这罪人,是有何要谈的?”
“倒也不是要谈什么,我是来向您告別的。”
李紱回道。
顾琮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你可以回关內了?”
李紱点了点头。
顾琮因而睁大了眼,满心期待地问:“是关內发生什么大事了?”
在顾琮看来,李紱这种不被皇帝喜欢的大儒能回关內,那原因要么是皇帝换了,要么是皇帝突然妥协了。
所以,顾琮瞬间来了精神。
李紱再次点了点头。
顾琮一时泪水盈眶起来,且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囚禁之所:“我还以为我还要在这里待很久。”“您还得再待在这里。”
“而我回关內,估摸著不是活著回关內。”
“因为有人在拿著我说天子要废科举要废儒家的亲笔信於关內广泛传播,陛下肯定会因此要下旨逮拿我回京。”
李紱突然语气沉重地说道。
顾琮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了他,嘴唇囁嚅了几下。
而在过了好一会儿后,顾琮突然就笑了笑:
“如此说来,这倒也是遂了公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的心愿了,即便是不能活著回关內,那也以死於泰山之重回关內,必令天下人敬重。”
顾琮这话让李紱不禁脸色一绿,两手也忍不住捏成了拳头。
但李紱在张口要詰问顾琮为何这么说时,又把嘴了起来,只点头转身离开了。
李紱没有完全明白顾琮的心情。
顾琮也没有完全明白李紱的心情。
但两人现在心情的確都不怎么好。
一个很烦自己现在被囚禁的处境。
一个很烦自己被纳兰常安坑得只能以死护之,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而李紱见了顾琮且回去后不久就臥病在床了,连接旨的时候,都靠人搀著。
最后,李紱也更是半躺在囚车里,被人押解进了京。
因为李紱生病的缘故,所以他被逮拿进京的路程走的很慢。
押解他的官员为了保证他能活著到京师接受审讯,也不得不儘量寻医给他医治。
所以,李紱在到达奉天时,全国推广官员候补制度与红黑册制度的政策已经这里展开。
李紱就在这里看见昔日认识的显宦萨来正在一名为“奉天大学堂”的新式学堂面前,给几名颇有气度的文人训话。
本来李紱没有看见这萨来,而是被“奉天大学堂”这所新式学堂给吸引住了目光的。
因为这让他不得不感嘆,关外还真是出现了不少的新式学堂。
但李紱在瞅了这新式学堂一眼时,就瞅见了萨来。
“我们奉天伊尔根觉罗氏的子弟皆非常愿意来报考奉天大学堂,而不是为了不在红黑册上被记录在黑册名单。”
而萨来这时在奉天大学堂前面对那几名文人说的话,倒是让李紱听见了,这让李紱非常震惊。他没想到奉天也开始推行红黑册制度了。
他自然是知道红黑册制度,知道一旦地方势豪大户被记入黑册,就会被抄家。
“这样的暴政怎么又在奉天开始了?”
李紱不禁因此喃喃问著自己。
隨后不久,李紱在被暂时关在奉天府大牢时,就看见奉天將军庆復也被关了进来,且就关在自己隔壁牢房里。
李紱见状忙问他:“佟公身为昔日后族戚属,怎么落得如此地步?”
“还不都怪你!”
庆復认出是李紱,就突然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了一句。
李紱一脸懵逼。
庆復继续责备他说:“你没事写什么信,还写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逼得主子因为查不到幕后主使,就要让天下所有官绅难受,推行候补官制度和红黑册制度,狗日的玉柱刚当上奉天候补將军没几天,就把我盗卖官粮的时候报了上去,亏他还是我侄子!还得我下了狱。”
李紱听后瞠目结舌起来。
“有你的硃批到,自己看看吧。”
恰巧在这时,弘历给他的奏摺硃批也到了,押他的都察院钦差御史也就来到牢房,把硃批给了李紱。咳咳!
隨后,李紱就猛烈咳嗽起来,且脸色也越发苍白。
这钦差御史见状忙令大夫诊治。
但李紱则费力推开大夫,说:“烦请钦差告知陛下,说我有罪,確实有意在袒护浙江巡抚纳兰常安!但恳请陛下勿因我和纳兰常安而搅得天下官绅不得安寧,且使人伦大坏、纲常失序、彻底礼崩乐坏啊!”李紱確实是不得不供出纳兰常安了。
因为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身为候补官的侄子玉柱去告发叔父庆復可能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