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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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议殿內,环形阶梯议席肃穆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小小身影上。

皇太子朱翊钧的目光扫过百官,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

他也跟隨父皇上过朝,但是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份是皇太子。

百官的奏议,和他无关,顶多是父皇示意,让冯保给自己过目一下,让他了解一下朝廷政务的运行过程。

或者就是代表皇帝,参加一些需要皇帝出席的典礼,这些典礼上,身为皇太子,也只需要按照礼官的安排,做个泥塑的木偶就行了。

像是今天这样,作为皇权的代行者,坐在群臣中央,朱翊钧终於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皇权的威仪!朱翊钧眼神落在角落中的苏泽身上,这样的布置必然是出自苏师傅的手笔!

一想到这里,小胖钧对苏泽的感激就更深了。

包括他父皇在內,都只认为他是个孩子,不敢將重要的朝政交给自己。

唯有苏师傅愿意相信和支持自己,还专门弄出这样的排场,给自己一个在群臣面前展现的舞台!想到这里,小胖钧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自己绝对不能辜负苏师傅的期待!

紧接著,冯保宣读了隆庆皇帝的旨意,大致意思就是让户部和內承运司同舟共济,將朝廷的帐目对其,厘定好內帑和国库的划分,再感谢诸位臣工,授权太子裁断云云。

眾大臣领旨,接著隨著张居正的一声轻咳。

户部郎中刘城代表户部率先发言,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

他走到彩色柱状图前,那代表市舶税收入的赤红长柱,如陡峭山峰般,从“隆庆元年”到“隆庆七年”,几乎是拔地而起一飞冲天。

刘城说道:“启稟太子殿下!臣依《清帐异同录》所示,隆庆七年,市舶税並铸幣厂利银,入內承运库者,计四百一十二万银元有奇!”

“然则,国之正供,田亩钱粮,岁入不过九百万银元,且近年天时不顺,岁入渐有萎缩之势。两相对比,轻重失衡,源流不畅!”

刘城这时候说道:

“臣以为,国库维繫九边將士衣食、支应天下官吏俸禄、賑济灾荒、疏浚河道,桩桩件件,皆系国本,耗资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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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户部度支,捉襟见肘,反观海贸巨利,尽归內帑,国库空悬其名,难承其重。长此以往,恐伤国体根基!臣斗胆请议,將市舶税之部分,拨转国库,以解燃眉之急,更彰国家財政之公义!”刘球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如果不是太子在场,户部官员几乎要鼓掌了。

太子朱翊钧听著那些巨大的数字,看著那刺眼的对比,小眉头微微蹙起。

他也承认,户部说的不错,相比田税的稳定,市舶税的巨大增长,户部不可能不眼馋。

刘球这时候又做出一个比喻,他说道:

“殿下,我们户部,就相当於一家的公帐,家中需要帐上的钱赡老教幼、助贫兴產,而內帑就相当於家主的私帐,如今公帐支出愈多,请求家主划拨一部分给公帐,就算是普通百姓家,也是合情合理的吧?”朱翊钧听完这个比喻,更是微微点头,但是他很快想起苏泽的教导,板著小脸不让人看出他的想法。不过小胖钧这点道行,还是躲不过內阁这几个老狐狸。

高拱和张居正都看在眼里,都对刘玻投来一个鼓励的目光,显然是很认可他的表现。

这时,內承运司掌印太监张诚,不疾不徐地起身。

他並未直接反驳刘碱的数据,而是向旁边微微示意。

两名小宦官立刻抬上一件物品,覆盖著明黄色绸布。

张诚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太子行礼。

张诚不疾不徐的说道:“太子殿下明鑑。”

“內承运库岁入確如刘主司所言,然,库房所出,亦非皇家独享,桩桩件件,皆为社稷!”他掀开绸布,这是一套崭新的新军军官制服,上面整齐摆放著一支闪著寒光的燧发短銃。

“殿下请看!”张诚指著制服与火銃,“新军三营,自军官至士卒,甲冑、火器、军服、粮餉,何者不出自內帑?此乃陛下体恤国事,特旨拨付!此一项,岁支何止数十万!”

紧接著,又有宦官抬上几块製作精巧的微缩模型:一座堤坝、一条铁轨、一座学堂。

“九边军费,国库不足时,內帑屡次填补!去年湖广水患,陛下急拨內帑银三十万两賑灾!雷阁老在苏北所修建的工程,也都是內帑所支。”

“武监、水师学堂、建工学校,为国育才,岁支三十万银元!”

“京郊炼钢厂、水泥厂,铁路铺设之股本,內帑所出几何?”

“京师百官新居土楼,土地营造之费,亦是陛下恩典!”

张诚每说一项,便指向一件模型或展板上的对应区块。

说到这里,不少官员也低下头。

正如张诚说的那样,內帑的大头已经用在国用上了,隆庆皇帝这点確实无可指摘,不愧是朝野所称颂的圣君之名。

“更有陛下为安民心、固国本,歷年额外拨付之河工、賑济,不计其数!”

“刘郎中只言入项之巨,为何对出项之繁重,闭口不谈?內承运库,非是只进不出之私囊,实乃为陛下分忧、为国库担责之所在!”

张诚的反击,有理有据,他搬出的实物和展板数据,让那些庞大抽象的支出变得直观可感。太子朱翊钧看著那军服、火銃、堤坝模型,听著张诚一条条报出的巨额支出项目,小脸上满是震动。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原来父皇的“內帑”,竟做了这么多“国库”该做的事!

这与他平日里对“內帑”就是“皇家私房钱”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

他也能明白,为什么外朝那些重臣,在面对父皇的时候,那种发自內心的尊重。

无他,这样的有德之君,大臣们如何不將他供起来?

张诚这些话,堵得户部无话可说。

诚然,市舶税的收入很多,但是皇帝都用之於国用了,你户部还能说什么?

而张诚的潜台词,以往这笔钱由內承运司支取,也没有出问题,为何要转交给户部呢?

这两个灵魂之问,如果户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別说是说服太子,就连在场的重臣都不能说服。场面一下子僵持了下来。

隨著沉默继续,眾人目光落在了小胖钧的身上。

皇太子朱翊钧憋著小脸,努力维持皇室威仪,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偏袒內承运司,户部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而內承运司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没错。

朱翊钧学著大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检正,本次会议是你奏请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胖钧还是选择苏泽来解围。

苏泽其实本来没有计划在这场会议上发言,却没想到被好弟子点名。

面对眾人的目光,苏泽只好坦然站起来。

苏泽缓缓起身,步至殿中,先向御座上的太子朱翊钧躬身一礼。

紧接著,他目光扫过环形议席上的眾人,尤其在张居正和高拱脸上略作停留。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诚这个苏泽宫中的盟友,刘碱这个苏泽的老下属,都满怀期待的看著苏泽,他们自然知道苏泽在太子前的影响力,苏泽的发言就是这场会议一锤定音的发言。

“殿下,臣以为,刘郎中与张公公所言,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偏。”

苏泽顿了顿说道:“市舶之利,如江河奔涌,乃国势日盛之显证,此利之巨,超乎旧时想像,正是国家財政格局亟待革新之因由。”

“刘郎中忧国库空虚,確係实情,九边將士之餉、河工水利之费、黎民灾荒之賑,皆系国本,不可不固。”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然张公公所列內帑支出,桩桩件件,亦是陛下躬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圣训,取天下之利,回馈於国。”

“武监、水师学堂育国之栋樑,新军装备保社稷安泰,工矿铁路强国家筋骨,乃至百官安居之所,皆非私慾,实乃陛下体恤国事,泽被苍生之举。此等支出之巨,亦非虚言。”

高拱和张居正都疑惑了,苏泽不是和稀泥的人啊?

只听到苏泽继续说道:

“然则,癥结何在?”

苏泽直接给出了答案:

“癥结在於,国库与內帑之责权,混淆不清!界限不明,则互相依存又互相猜忌;收支纠缠,则效率低下且易生弊端。今日之爭,看似爭利,实为“权责不明』之必然。”

苏泽转向太子,语气恳切而郑重:“殿下,臣以为,当立一根本原则,以釐清內外,贯通国用,此原则便是一一財赋取之於民,必当用之於民!”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宇中迴荡。

高拱露出喜色,而张居正也微微点头,就连冯保也看向苏泽。

“何谓“取之於民』?”

苏泽自问自答,“天下之財赋,无论田赋、盐税、商税、市舶税,乃至矿治之利,其源皆在万民劳作、百工经营、海舶往来。”

“陛下与朝廷,代天牧民,执掌权柄,所征所取,其根本目的,绝非仅为供奉一人一姓之享乐,而是为了保境安民、兴利除弊、教化育才,使江山永固,使万民得安!此乃国用之公义!”

他手指点向户部一侧:

“故此,凡用於九边军费、官吏俸禄、河工水利、賑灾济民、兴办官学、修桥铺路等关乎国计民生、惠及天下万姓之支出,无论其源来自何处,其性质皆为“国用』,其管理、调度、核算之责,理当归於国库。”

“国库所用,由户部统筹,受都察院监察,按律法章程执行。此乃“用之於民』之正道,亦是户部职责所在,责无旁贷!”

此言一出,户部官员们精神一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苏泽清晰地將“国用”的范畴界定下来,这正是他们诉求的核心。

苏泽旋即转向內承运司方向:

“然则,陛下身为天子,奉天承运,统御万方。”

“宫禁之维繫、宗室之奉养、內廷官吏之俸给、天子仪仗之威严、以及陛下为彰显圣德、褒奖功勋而颁赐之特恩赏賚,此皆维繫皇室尊严与宫廷运转之必需,其源可自皇室產业,亦可自內帑划拨。”“此部分收支,性质为“宫用』,由內承运司掌管,亦属情理之中。”

他特意看向那套新军制服和火銃模型:

“然,必须明辨!如新军装备、武监学堂、工矿投资、乃至賑济拨款,其受益者並非皇室私享,其目的乃在强兵、育才、固本、安民,其本质已超越“宫用』,实为“国用』!”

“此等支出,无论其款源曾出自內帑与否,未来皆应逐步、彻底地转由国库承担!內承运司不该、亦不能长此以往,越俎代庖,承担本属国库之重责。权责清晰,方能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张诚的脸色微微变化,苏泽这番话既承认了內帑和皇室用度的正当性,又毫不留情地要將內帑承担的“国用”部分剥离出去,直指核心矛盾。

“至於市舶税,其本质,乃朝廷於国门徵收之关税。”

“海商贩货,缴纳关税以换取朝廷保护航路、维持市舶秩序之服务。”

“此税之徵收对象、徵收行为、徵收目的,皆具强烈的国家公权属性,绝非皇室私產!”

“因此,臣以为,市舶税之主体,理应全额划归国库,由户部新设之“榷税司』统一征管,纳入国家正供体系。”

太子朱翊钧也听得入神。

户部官员则眼中爆发出狂喜。

“然,”苏泽话锋再次转折,语气带著一种务实的妥协:

“市舶司之日常运转、港口维护、人员俸给等征管成本,確需耗费。”

“內承运司及地方镇守太监体系,於市舶税徵收中確有其劳。”

“故臣建议,可於市舶税岁入中,划拨一定固定比例,例如一成或一成五,作为“港务费』,拨付內承运司,专款专用,以酬其劳,保其运转。此款性质,视为国库购买內承运司提供徵收服务之酬劳,而非税利分成。其余大部,归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