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地理发现之其三,新大陆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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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明京师的官员百姓都在等待过年的时候。

海上。

郑和號的船员,对著前方的海岸线欢呼著!

大概是半年前,郑和號在夏威夷群岛补充了充足的淡水、木材和新鲜食物,船员们的身心疲惫得到了缓解。

张敬修和宣慰使宸吴、少史令黄驥商议后,决定继续向东航行,前往南州。

离开夏威夷后,航程再次变得单调而充满未知。

周围又只剩下无尽的海水与天空,偶尔掠过的海鸟成了珍贵的慰藉。

张敬修明显感觉到,儘管士气因夏威夷的补给有所提振,但长时间的远洋航行对意志的侵蚀仍在持续。船员们机械地执行著日常任务,日復一日地重复著瞭望、操帆、维护器械的工作,麻木感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船上最忙的,则是黄驥。

他进入了最紧张的工作阶段。

黄驥日以继夜地观测星象,运用他的“天钟法”反覆计算著航行的经纬度,並与之前获得的西洋海图进行对比校正。

张敬修看到黄驥这样一个翩翩君子,每日对著西洋海图破口大骂,这些海图比例失真严重,图上还充满了这些西洋人的妄想和错误,黄驥不得不依靠自己的观测和计算来修正航线。

宣慰使宸吴也没有閒著。

他继续著自己的观察和记录。

远离陆地后,深海生物的奇特性吸引了他。他详细描绘了偶尔跃出海面的巨大鱼类形態,记录了不同海域海水的顏色变化与其中浮游生物的差异。

而在这样的枯燥航行中,三人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个发现的起因,是宸吴在观察渔网中生物的时候,发现了半截半腐的南洋红木。

宸吴辨认出这种南洋常见的木材,他疑惑於在已经远离南洋的地方,为什么还能发现南洋浮木?接下来几天,宸吴又陆续打捞出一些南洋红木,更是加深了他的疑惑。

宸吴在閒聊的时候,向黄驥和张敬修说了这件事,张敬修也提出了出航以来的疑惑。

出航以来,张敬修也遇到过几次怪事。

有一段时间的航行,郑和號都是借不到风的,可是船依然能够航行,而且速度还不慢。

张敬修於是让船员降下了渔网,观测到了水中的渔网始终绷著,是水中有一股力量推动船航行。此外,在航行的时候,周围的渔获特別多,多到船上都吃不完的地步。

张敬修的结论,是海中存在某种水下的暗河,推著船在前进!

这件事倒是和宸吴的观察对上了,张敬修提出,也许这条“海中暗河”,从南洋一直流到了这里,所以才能將南洋红木推到附近。

这一点上,宸吴也表示赞同。

因为他也观察到,前些日子打捞上来的渔获中,有一部分他在南洋记录过的物种,所以他也猜测,是不是这些鱼隨著这“海中暗河”游动,从南洋迁移到这里。

这个结论自然让张敬修非常激动。

一条“海中暗河”,这不就是天然的航道吗?

他又开始猜测,为什么那些西洋人,能够通过如此简陋的海图,跨越大洋航行,是不是他们也发现了这种海中暗河?

只是这种暗河,属於是船长的不传之秘,没有画在海图中。

张敬修很满意这个发现,但是黄驥又进行了更深入的思考。

为什么海中会形成这种“海中暗河”,而且这条暗河还如此之长?

黄驥於是向张敬修提了几个问题。

“张船长,可否再详细说说那“无风自动』的情形?”

张敬修回忆道:“数次了。明明帆都软塌塌地垂著,风向標也纹丝不动,可船底的龙骨却分明感知到一股力道推著船走,航速竟不比弱风时慢多少。”

“初时以为是错觉,后来让水手们放下拖网,那网绳竞被水流拽得笔直!更奇的是,船两侧的水流速度似乎还不尽相同。”

宸吴补充道:“老夫观察打捞之物也非一时一地。自离开火鲁奴(夏威夷)约二十日后,便陆续发现南洋红木碎块,起初零星,近几日竞越发多了起来。”

“更兼渔获之中,確有几种眼熟的热带鱼种,其形態与老夫在马尼拉记录图谱中的一般无二。此等热带鱼竟能隨我等行至此处大洋深处,绝非寻常洄游能解。”

黄驥踱步到船舷边,凝视著下方深蓝色的海水。

黄驥思考了半天说道:“暗河之说,恐难成立。”

黄驥继续理清思路:

“若真有如此规模的地下河穿行海底,其水源何在?水压如何?河道如何维持不被淤塞?皆难以想像。且暗河当有固定路径,我等观测到的水流方向却似乎隨纬度有所变化。”

他转向宸吴和张敬修:“宸公所见南洋之物隨流而至,张船长所感无风自动之力,以及我等航线上异常丰富的鱼群,此三者指向同一个可能!”

宸昊和张敬修都盯著黄驥问道:

“什么可能?”

黄驥自己也不確定的说道:

“大洋之上,存在一种巨大的,流动不息的海水运动!它非地下之河,而是这汪洋大海自身在奔涌!或许可称之为“海流』或“洋流』!”

“洋流?”张敬修咀嚼著这个新词,“海水自己会流动?如同江河?”

“正是!”黄驥越说越是確定,他思路更加清晰:

“我思其成因,必与天时相关。宸公曾言“物竞天择』,生灵因应环境而变。这海水之动,亦当顺应天地之力。”

黄驥的思路更顺利了,他说道:

“其一,风为始动之力。不同纬度,所受日照不同,冷暖有异。热则气升,冷则气沉,大气因此流动成风。那些常年往来海上的船长,都能预测海上风向,这种定向的风,必会推动其下海水隨之流动,此乃风驱海流。”

“其二,”黄驥指向天空的烈日。

“日晒不均。古代先贤就预言过赤道,这次航行我们也航行到了赤道,果然炽热如火。”

“赤道受热最烈,海水膨胀上升,两极寒冷,海水收缩下沉。海水密度因此不同,为求平衡,暖水必向冷水区域流动,冷水亦会向暖水区域潜行补充,此乃密度流。”

宸昊恍然大悟:

“妙哉!此理与老夫所见生物適应水土相通!海水亦在寻求“平衡』之境!”

黄驥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地之自转!此力玄奥,影响深远。”

“正因为大地自转,风带为之偏转,才不是恆定的。海水流动,岂能不受此力牵引?巨大的洋流必会因地转偏向之力而发生弯曲,形成迴旋!”

黄驥用手在空中划出巨大的螺旋:

“譬如北半球之流,或向右侧偏移,南半球则反之。此力当是塑造洋流路径、形成大洋环流之关键枢机‖”

张敬修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深奥无比:“黄翰林的意思,这洋流竟如巨龙环游四海?”

“极有可能!”黄驥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投向无垠的东方:

“此洋流规模如此浩大,能量如此磅礴,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必有其起始,亦必有其归宿!风驱之、温差促之、地转引之,它绝不会凭空消失於大洋中央!”

“所以!它最终必然会抵达陆地!”

这场有关“洋流”的猜测,成了三人路上討论的谈资,张敬修对此也进行了不少观测。

可海上无常,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郑和號根本无从防备。

当然,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就是防备也无济於事。

郑和號成了飘摇的落叶,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敬修死死抓住舵轮旁的铜环,嘶吼著命令降下所有主帆。

冰冷咸腥的海水兜头浇下,甲板上的水手们如同滚地的葫芦,全靠腰间捆著的安全索才没被卷下海去。宸吴將自己固定在舱室角落,双手护住装满標本和画稿的木箱。

黄驥的舱室一片狼藉。

星象仪被绳索固定在桌上,但桌上的算稿、海图、西洋仪器的零件散落一地,浸泡在涌进来的海水中。他本人则蜷在桌下,用身体护住最核心的航海日誌和几个关键计算仪器。

这场持续了三天两夜的狂暴,榨乾了船上所有人的体力与意志。

当风浪终於平息,留下满目疮痍的郑和號和一船精疲力竭的船员时,张敬修的第一道命令是清点损失和伤亡。

万幸,船只主体结构尚存,无人被捲走,但淡水舱渗入了海水,部分存粮被泡坏,更棘手的是,主桅杆出现了裂痕,经不起强风了。

“黄少史!立刻测定方位!”张敬修的声音嘶哑。

黄驥顾不上满身狼狈,立刻指挥还能动弹的水手清理出观测平台。

几个时辰后,黄驥带著结果找到了张敬修和宸昊。

“情况不妙。”黄驥的脸上毫无血色,但声音异常冷静,“风暴將我们向东北方向推了很远。我们目前的纬度,在北纬四十度以上。”

“北纬四十度?!”张敬修一惊,“那距离南州岂不是?”

“万里之遥。”黄驥斩钉截铁,“而且,我们当前的位置,距离任何已知航线都极其遥远。西洋人的海图上,这里是纯粹的空白。”

他指向海图,那里只有一片象徵未知的蓝色。

张敬修紧锁眉头,在狭窄的船长室里踱步。

更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剩余的淡水和食物,绝不足以支撑他们向西南跋涉万里抵达南州,甚至可能不够他们原路返回火鲁奴。

张敬修只能命令船员儘可能修復桅杆,他对著海图和航海记录苦思冥想,试图找到出路。

事情的转机也来的很快。

一日后,宸昊在渔网中,又发现了南洋红木!

张敬修抓住了希望,他命令道:“放拖网!最深!再放节板,测水流速度和方向!”

命令被迅速执行。

节板就是测算航速的工具,由一节节板子组成,通过计算放下的节板数量,来估算航速。

郑和號上的水手都是精锐,数据很快匯报给了张敬修。

张敬修又將黄驥和宸昊请到了船长室。

“宣慰使!少史令!”

“返回南州与夏威夷,九死一生。逆水行舟,以船现状,断不可为!”

“但眼前这条“暗河』,力量沛然莫御,方向恆定!它从南洋而来,横贯大洋,按照黄少史的推断,必有其终点!”

“与其坐困愁城,不如顺此激流而下!它或许通往未知之地,但亦是唯一的生路!”

黄驥深吸一口气,也说道:“水流稳定且庞大,非风暴余波。张船长所言,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宸吴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船上职位最高的三人达成共识,张敬修回到船上,发布一道道命令:

“升辅助帆!保持最低动力!舵手听令,调整航向,顺流而行!”

郑和號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如同顺从的落叶,投入了那条看不见的巨大洋流中。

航速明显快了起来,甚至超过了一般顺风航行,而受损的主桅只需承担很小的风压。

船长给出了方案,船员也有了主心骨,张敬修的威望发挥了作用,至少整艘船按照预定计划航行起来。接下来,就是枯燥的航行。

日復一日,海水由深蓝渐渐变得灰绿,气温明显下降,风中带著寒意。

天空盘旋的海鸟种类变了,体型更大,鸣叫高亢。

宸吴明白,这种鸟类是北方特有的鸟类,郑和號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如今航向越来越北。

直到某天清晨,瞭望手因激动而变调的嘶吼刺破了寒冷的空气:

“陆地!”

“前方!大片陆地!有山!有森林!”

疲惫的船员们蜂拥至船舷。

远方,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一条漫长起伏,却覆盖著浓密深绿色森林的海岸线,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视线的尽头。

那海岸的规模,绝非岛屿。陌生的、高耸的针叶林一直延伸到视野所及的最远方。

黄驥已经完成了又一次迅速观测,確定了纬度:

“北纬五十一度左右,这不是南州!”

张敬修放下望远镜,喃喃道:

“这不是南州,这是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