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箕子说和檀君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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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通政署。

新年之前,朝鲜通政署狠狠的忙碌了一番。

这是因为新年前,朝鲜通政署要向朝鲜国“赐历书”。

大明的藩属国,都是使用中原的历法的,对於朝鲜这样的农耕国家来说,历法是非常重要的,而他们自己又没有编修历法的能力。

所以他们选择向大明朝贡,由大明赐下历法。

这历法是一年一赐的。

黄驥编订的新历法更加精確,这让朝鲜君臣更感觉到了大明的强盛,对大明更加的恭顺了。今年朝鲜国主举行了隆重的迎接新历的仪式。

所以说,大明的朝贡体系,和近代西方的殖民体系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殖民体系,是纯粹从利益出发,榨乾殖民地的每一滴血,而殖民者在殖民地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榨乾殖民地而做的。

正是这样的残酷性,最终爆发了反殖民运动,殖民体系最终被打破。

而大明的朝贡体系,朝贡国向大明进贡,大明则回赐一套“汉化新手包”。

只要愿意汉化的,最终都不会过得太差。

这也是为什么,近代殖民体系破產之后,殖民地国家都极度憎恶原来的宗主国。

而朝贡体系解体了几百年后,那些朝贡过的国家,依然深深被汉文明浸染。

如今的大明朝贡体系,已经被苏泽修改过了,变成了一种更加公平的贸易体系。

但是朝贡国从大明得到的,依然远比他们付出的要多。

朝鲜通政署主司冯学顏接到了李成梁的来信,他自然是很赞同李成梁在信中的计划。

创建一个“朝鲜族”,考据箕子朝鲜的起源,在大明和朝鲜之间製造一个模糊地带,再利用朝鲜族的概念来实控这些地区,这对於边境稳定是很有好处的。

冯学顏在朝鲜多年,对朝鲜的国民性,有著很深刻的了解。

总结来说,就是“重礼法而务虚名,慕强权而乏定见,守旧制而难革新”。

朝鲜士大夫阶层深染朱子理学,尤重礼法名分,常为虚礼爭执不休,然其务虚过於务实。

两班贵族,痴迷衣冠仪制、文书格式,动輒引经据典攻訐政敌,却疏於民生实务。

在大明都在推广“字简文白”运动的时候,朝鲜反而在开歷史倒车,朝鲜大臣的奏疏动輒引用几十个典故,別说是普通百姓了,就是文化造诣不深的读书人,看完都是一脸懵。

视大明为天朝上国,逢迎敕令极尽恭顺,然其內核实为借大义名分巩固自身权位。

冯学顏很清楚,朝鲜上下对强者有天然敬畏,却因国小力弱常首鼠两端。

这点从当年东南倭乱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当年东南倭乱的时候,大明要求朝鲜出兵阻挡倭寇,但是朝鲜屡次推諉,甚至主动撤回海防,任由倭寇占据朝鲜的岛屿。

对女真也是,朝鲜曾经国力强盛过一阵子,就不停的將国界向北推,逼著大明撤回了鸭江东岸的卫所。但是朝鲜很快就无力维持这些地盘,然后这些地区反而被女真人占据。

最后女真人经常南下掠夺他们,朝鲜又向大明求援。

简单来说,朝鲜就是“又菜又爱玩”。

最后就是朝鲜內部十分僵化。

如今朝鲜处於门阀时期。

两班贵族垄断朝堂。

閔氏等大族垄断权柄,寒门才俊唯靠联姻或党爭晋身,致使国政腐朽。

当然,这已经是进步一些了。

要知道,朝鲜之前还在更古老的血脉贵族时代,新罗王朝时期,用“圣骨”和“真骨”来区分所谓“骨品”,不同的骨品能够担任不同的职位,这还在种姓制度时期。

现在的朝鲜,好歹搞门阀统治,已经进步不少了。

至於李成梁所求的事情,冯学顏放下信。

朝鲜国王李讼,在閔氏怀孕的初期,还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其实不是,见517章)但是在冯学顏的运作下,如今李讼已经丝毫不怀疑,加上閔妃的手段了得,引入自己的妹妹固宠,閔氏姐妹宠冠后宫。

这也让李鳞的身份越发的尷尬。

所以他才会被安排到辽东去。

至於李鳞麾下的军队,以及鸭绿江东岸的土地,现在的朝鲜国主也不会在意。

李鳞带领的也不是什么精锐,而且被李鳞带过兵后,朝鲜国主还要怀疑他们的忠诚度。

而鸭绿江东岸,朝鲜衰退后,早就无力控制这些地区了。

甚至朝鲜现在去大明朝贡,都不敢走陆地,害怕朝鲜北部山区的劫匪,而是从海上前往大明。冯学顏最绷不住的一件事,是李成梁来信说,朝鲜在东北前线的军队缺粮,询问是不是朝鲜国主要向李鳞动手。

冯学顏却知道,还真不是朝鲜君臣想动手,而是他们运往前线的军粮,被山里的土匪给抢了!几次运输损失惨重,朝鲜这才停止向前线运粮!

但是李成梁所求的,让朝鲜君臣默认一部分朝鲜人分出去,这也不容易。

毕竟朝鲜是天下朝贡国的表率,是大明朝贡体系中的“优等生”,也不適合太过於逼迫。

思考了一下,冯学顏决定喊汤显祖来帮忙。

汤显祖接到了冯学顏的邀请,也是满脸的不愿意。

可他的把柄在冯学顏手里,虽然冯学顏一次都没有要挟过自己,但他闯下来的可是天大的祸事,冯学顏不要挟自己,他也不敢得罪冯学顏。

到了通政署的密室中,冯学顏將李成梁的信函推到汤显祖面前。

汤显祖看完之后,语气颤抖:“冯公此乃裂土分疆之谋,朝鲜举国必视若寇讎!”

冯学顏点头,也正是因为事情难办,他才找上汤显祖。

冯学顏说道:“如今之计,只有让閔氏献给国主吹风。”

听到閔氏,汤显祖的脸色更苍白了。

他和閔氏的孽缘,是他至今无法回国的原因,据说閔氏还指定要让他教育自己的孩子,关键是国主还准了!还让人送上重礼拜师!

汤显祖现在就怕和閔氏接触,可偏偏冯学顏又让自己去求閔氏。

汤显祖非常不情愿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为了排解压力,开始翻看自己的私信。

汤显祖在朝鲜名望很高,每天都有大量读书人给他投书,这其中一部分是请求他引荐去大明读书的,另外一部分就类似於粉丝来信。

但是这封信却不一般,这是一封切磋学术的信,汤显祖一看就入了迷。

信出自汉城成均馆一位寒门学子之手。

“两班贵胄,动輒以檀君血脉自詡,斥我寒门为贱骨!然考诸史册,《三国史记》明载“周武王封箕子於朝鲜』,汉四郡故地犹存!彼辈数典忘祖,反诬我追慕箕圣者为悖逆!”

汤显祖忽然想起排演《天赐麟儿传》时,后台几个年轻伶人私下议论:

“听说汤先生新戏里“神人赐露』的典故,暗合箕圣东来教化之德?”

当时他只觉是无稽之谈,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汤显祖再次折返,求见了冯学顏!

“冯公!不必求閔氏了!您看看此信!”

“朝鲜寒士苦两班檀君血统论久矣!他们缺的只是一面“尊周正源』的大旗!”

冯学顏扫过信文,露出笑容:“釜底抽薪?妙。”

他取过朝鲜科举年录,指尖划过一个个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名字。

近些年来,朝鲜內部矛盾更加尖锐。

大明的印刷术传来后,书籍的成本急剧下降。

然科举取士仍被两班门阀把持。庆尚道寒士朴载沅苦读三年,乡试本属优等,却因“字跡轻浮”被黜落。后查知录取者乃閔氏远亲。

简单地说,接受教育的成本降低了,但是朝鲜能容纳的岗位就这么多,甚至这些世家大族自己都不够分。

寒门子弟读书没有出路,幸运的拿到朝鲜通政署的推荐,去大明游学读书,想办法融入大明。不幸运的从事一些海商贸易的工作,跟著海贸赚到钱。

最不幸的,就是前两个门路都没有,只能归乡。

这些读过书的人归乡后,又不甘心种田,创办了各种书院,继续在老家教授弟子。

他们本身就是对时局不满的人,教授的弟子自然更加极端。

朝鲜书院林立,读书人聚集在书院抨击朝鲜朝廷,朝鲜上层却还不知道。

三日后,一篇署名“海外遗民”的《箕田考》悄然流传。

文章以类似汤显祖华美笔法,详述平壤古“箕田”遗蹟与《周礼》井田制的吻合,痛斥“檀君偽史”湮没圣王教化。

冯学顏则借通政署驛传系统,將抄本疾送朝鲜八道。

更倒霉的是,今年还是朝鲜的科举年。

朝鲜科举也是年后,但是如今朝鲜各道赴考举子已经聚集汉城。

酒肆茶馆间,“箕子”“檀君”之爭已成沸水。

就在双方势如水火之际,冯学顏和汤显祖正在思考如何给这沸水加柴的时候。

平壤贞柏洞石板墓出土了!

据传,数日前大雪压塌了贞柏洞附近一处旧宅地基,清理时意外显露一座形制古朴的石板墓。墓室结构特异,底部赫然有中原商周贵族墓葬特有的“腰坑”!

更令人瞠目的是,隨葬品中竞包含一柄形制古拙的青铜戈,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玦,以及一枚锈跡斑斑却纹路清晰的青铜印章,印文正是两个古老的中原篆字一“亚魏”!

“亚魏”!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朝鲜朝野的心坎上。

朝鲜通政署反应极快,冯学顏在消息尚未完全散开时,已派出最精干的通译和画师,带著精密的测绘工具星夜驰往平壤。

不过数日,平壤石板墓的详细图录、器物拓片以及“亚魏”印章的高精度摹本,已通过通政署的鸽信和快马,精准地投送至汉城各大书院、权贵府邸,乃至景福宫的御案之前。

证据,铁一般的证据!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发现“亚魏”印章了。

敦煌发现后,大明也涌起了一股金石考古的热潮。

这股风吹到了各地,北方一名读书人,在辽西也发现了“亚魏”印章。

当时这个发现还登在了《新乐府报》上,作为箕子东迁的考古证据之一。

这篇文章,还曾经在朝鲜引起轰动。

这下子,都不需要冯学顏和汤显祖再推动了。

汉城一家不起眼的寒门学子聚集的酒肆內,年轻的学子拍案而起:

“天意!此乃天意昭昭!”

“腰坑葬俗,商周之制!“亚魂』族徽,殷商遗脉!此墓就在平壤,就在箕圣故都!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

“那些口口声声“檀君血脉』的贵人,还有何面目自詡高洁?我朝鲜之根,本就深植於华夏!”另一位寒门学子接口说道:“不错!《箕田考》所言句句属实!”

“这“亚魏』印章便是明证!箕圣东来,携礼乐文明,教化我三韩先祖,方有今日之朝鲜!”“所谓檀君神话,不过是后世攀附虚无縹緲之谈,如何能与这深埋地下的信史抗衡?”

“两班垄断高位,以血统压人,才是真正的悖逆圣贤之道!”

平壤的消息和图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寒门士子压抑已久的愤懣和对“正源”的渴求瞬间被点燃。

各地书院也迅速跟进,《箕田考》被拓印多本,有些读书人对著百姓讲解书中的內容。

景福宫內,气氛微妙。

朝鲜国主李讼看著御案上的石板墓图录和“亚魏”印章拓片,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檀君神话和箕子说,是朝鲜起源的两种说法。

简单地说,檀君神话是本土起源说,檀君说的好处是构建了朝鲜民族的自主性,同时给如今统治者神圣性的法统。

所以歷代朝鲜统治者,都是支持檀君神话起源的。

这点,就是近代都没改变。

原时空,五十年代,北韩领导人下令炸毁平壤牡丹峰下箕子衣冠冢,並宣称箕子朝鲜是“殖民史观”,转而推崇檀君神话。

所谓白头山家族神话,也因此创造出来。

年轻读书人,支持箕子说,本质上是反对如今的两班贵族制度。

可这些都是朝鲜立国的基础。

身为朝鲜国主,李吆不想,也不能推翻自己的执政基础,否定两班贵族。

可如今朝鲜年轻读书人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再不给点说法,怕是汉城就要暴动了。

朝鲜国主看向自己现在最信任的重臣,也是自己的岳父,议政大臣閔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