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倭国,坍港。
倭国的新年,也是农历新年,这也是倭国朝贡时期带回来的历法。
不过倭国现在这个状態,加上嘉靖时期倭乱的影响,大明已经不允许倭国朝贡了。
所以倭国用的历法,是根据以往历法修修补补缝合而来的,只有少数节日还能算准,新年也是倭国少数能算准的时间点了。
既然是新年,总要庆祝一番。
在堤港的几位“同是天涯沦落人”,聚集在倭国通政署中,准备欢庆新年。
黄文彬,倭国通政署主司,坍港华商会总会长,坐在主席上。
张鯨,倭国市舶司的镇守太监,东宫旧人,本来他应该坐在主座,但是张鯨来了倭国之后,谦虚低调很多,主动居於次席。
朱俊棠,倭国通政署的副主司,也是黄文彬的助手。
李长顺,倭银公司派驻在堤港的全权经理,也是日升昌被倭银公司接管后,日升昌的大掌柜,坐在黄文彬的另一边。
华严和尚,从大明来倭国弘扬佛法的僧人,近些年来倭国迅速崛起,成为倭国僧人心目中鉴真之后的大师,坐在黄文彬的对面。
这五人,可以说是堤港的五巨头。
五人聚集在一起,在简单的感伤了一下飘零海外的苦闷之后,话题又转向了政治。
这半年,五人密切合作,將坍港经营成了大明在倭国的金融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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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彬说道:
“时机到了。坍港市町已经发布命令,自明年正月初一始,琊港市町辖內及与明商大宗交易,一律强制使用大明银元或日升昌银票结算。生银,只作货物买卖。”
坍港市町,是坍港刚刚成立的自治组织。
木下秀吉出任町正,大久保吉贵,西乡甚八,也出任市町官员。
坍港市町,取代原本的坍港三十三人眾,全面接管了坍港。
不过堤港商人们也很清楚,所谓堤港市町,不过是推上前台的傀儡,真正决定堤港命运的,就是席上这五人。
张鯨用阴冷的声音说道:
“告示是发了,可那些倭商,尤其是那些与西洋人、僧院勾连的,怕是要阳奉阴违。他们习惯了用生银,私下交易,如何禁绝?”
“市舶司这边,犹可控制,强行要求用银元交税就是了。”
“可民间交易要怎么控制?”
说完,张鯨看向李长顺。
这话,自然是说给李长顺听的。
李长顺早已成竹在胸,立刻接口:
“张公公明鑑。木下秀吉的新义组,如今已渗透堤港各町,又得了咱们暗许的“协管市易』之权。凡拒用银元、银票,或私下以生银结算大宗者,新义组会以“扰乱市易,违抗《甥港条约》』之名,即刻查抄货物、重罚银元。”
“轻则倾家荡產,重则,就要被新义组“天诛』了。”
李长顺虽然是商人,但他是倭银公司的掌柜,也是皇商了。
李长顺不是普通商人,倭银公司控制了对倭国的武器贸易,所以在木下秀吉面前,很有影响力。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至於银票信用,倭银公司会全力支撑日升昌分號,確保兑换畅通。且倭人畏威,只要木下的刀够快,张公公的税吏盯得够紧,规矩立起来不难。”
黄文彬看向两人,知道这两人是一唱一和。
张鯨出自东宫,李长顺背后的倭银公司,站著太子的亲舅舅。
两人到坍港之后,一公一私,配合默契,掌握了堤港的金融命脉。
这项政策,是黄文彬提出来的。
其实也不是黄文彬提出来的,而是远在京师的苏泽,通过“肥鸽传书”,向黄文彬提出来的建议。黄文彬看完之后,惊为天人,立刻让张鯨和李长顺实行。
张鯨又开始吹捧黄文彬道:
“黄主司此策精妙处,便在“分离』二字。”
“以往倭商卖出生银,直接换回货物,生银即货幣。”
“如今,他们需先將生银售与倭银公司或日升昌,换取银元或银票,再用这些“钱』去购买货物。倭银公司以“铸幣火耗』“匯兑风险』之名,压价收购生银,再以足额银元或银票高价放出。”“这一进一出,利差便如大河奔涌。更妙的是,倭银公司控制了对倭的大宗贸易,可调控银票流通之“倭地生银再多,其价几何,已非倭人所能左右,全操於我手。”
生银,就是倭国开採出来的银块。
在以往的对外贸易中,倭国人都用生银作为货幣。
原本的日升昌,是福建海商家族控制的票號,他们利用在倭国收购的白银髮行银票,想要利用这个方法,绕过苏泽建立的银元体系,抢夺大明朝廷的铸幣主权。
后来日升昌遭遇挤兑,金融暴雷,最后被倭银公司收购。
这之后,朝廷起草《票號质保金章程》,要求票號发行的银票,必须要和银元掛鉤,还需要上缴发行银票的三成作为质保金,杜绝了这个漏洞。
朱俊棠说道:
“木下已尝到甜头,他市町府库的“份例』皆赖市舶司拨付,新义组是他掌控堤港的爪牙,亦是其与织田信长周旋的资本。”
“他比任何人更需要这套体系稳固,更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元来养兵、购械、固权。”
“况且,通政署已暗示他,此策推行得力,明年济州水师换防时,或可“酌情』多拨些淘汰的火銃与他。”
武力,是维持秩序的基础。
这时候,消息最灵通的华严和尚说道:
“阿弥陀佛,坍港已经无碍,但是贫僧听说,如今倭国的沿海大名,都在建造港口,欢迎大明的商人靠岸。”
“很多大明商人,尤其是东南沿海的商人,依然用白银交易。”
“这股风气如果不斩断,堤港做得再好,白银走私依然难以杜绝。”
华严和尚说完,在场眾人都皱眉。
和尚,在倭国是一股重要的势力。
倭国的和尚影响力极大,有能组织上千武僧的僧院,可以派兵参与大名爭霸。
还有坍港附近那些宛如工业复合体一样的寺院,他们垄断了各种製造技术,手里掌握了大量的財富。还有那种手握雄厚本金,连倭王公卿大名都是他们座上宾客的佛寺,他们的借款甚至能左右倭国的战爭局势。
华严和尚到倭国之后,凭藉他高深的佛学造诣,迅速征服了坍港周围的诸多佛寺。
而倭国的佛寺,本身也是一个联繫紧密的网络,所以华严和尚的消息,有时候要比黄文彬还灵通。华严和尚说的没错。
黄文彬也听到了消息,倭国沿海的大名,特別是萨摩地区的大名,都在积极开设港口,吸引海商贸易。这其中,尤其以自己的老相识,岛津家做的最起劲。
岛津家本身就是最早对外贸易的倭国大名,火炮就是岛津家引入倭国的,他们还保持和西洋商人的联繫而起岛津家还控制种子岛,这座岛屿的位置卡在东北亚航线的中心位置上,是很多船只往来停靠的补给点。
岛津家在这里贸易,很快就形成规模。
虽然大明对倭出口的火器,只有倭银公司都能专营。
但是倭国需要的其他物资,都可以通过走私商人获得。
因此,岛津家的实力迅速膨胀起来。
黄文彬说道:“华严大师所言非虚,正是我等心腹大患。”
“岛津贵久老奸巨猾,仗著地利和与西夷的旧谊,在种子岛、鹿儿岛大开私港,公然招揽我大明商船,以生银易货,全然不把埤港的规矩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我大明苦心经营的银元、银票体系,必將被这些走私白银衝垮根基!”
李长顺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確实如此。岛津家控制的港口分流了大量本应流向堤港的贸易,尤其是那些胆大包天的闽浙海商,为了逃避坍港的市舶税和强制银元结算,纷纷改泊萨摩。”
“他们用生银交易,市舶司无法收税。”
”岛津家则坐收渔利,用这些走私白银从西夷、甚至可能从一些胆大的小商人手里购买火器、火药,实力膨胀极快。”
“若任其坐大,不仅堤港地位动摇,恐成第二个织田信长,甚至更难缠!”
朱俊棠迅速在脑中梳理著情报:
“通政署探报,岛津家近半年通过走私,至少吸纳了相当於十万银元的生银流入其控制区域。他们用这些银子武装了至少两个备队的铁炮足轻,还从佛郎机人那里购入了一批新式佛郎机炮。”
“萨摩武士本就悍勇,再配上精良火器,已成倭国西南一霸。”
“更麻烦的是,他们私下允诺给其他沿海小大名提供庇护和分润,隱隱有结成西南反堤港联盟的態势。”
“阿弥陀佛。”华严和尚双手合十,眼中却无半分慈悲:“这些私港,亦是邪教耶穌会藏污纳垢之所。岛津家为利所驱,已渐成倭国正法之敌,亦是我天朝新政之疥癣。”
坍港曾经是耶穌会在东北亚的大本营。
当年最兴盛的时候,堤港就有上万信徒,就连三十三人眾之首的今井宗久,为了能和西洋人做生意,也宣布皈依了耶穌会。
今井宗久被“天诛”之后,被定义为倭国之贼,紧接著耶穌会也被驱逐。
没想到这些耶穌会的传教士还不死心,又选择前往岛津家发展。
黄文彬环视眾人说道:“看来,光靠坍港市町的告令和新义组的刀子,对付这些有强藩庇护的走私网络,已是力有未逮。”
“木下秀吉那点兵力,守成尚且勉强,远征萨摩无异於以卵击石,此事还须借朝廷之力!”张鯨立刻接口说道:“黄主司高见!咱家看,是该让济州岛的水师出动!”
“什么剿匪?这倭国沿海,处处是匪!那些不遵《坍港条约》、私开港口、劫掠商路、扰乱我大明钱法的,统统都是海匪!济州水师巡弋东海,剿灭几股盘踞在种子岛、鹿儿岛一带的“悍匪』,名正言顺!炮舰犁港,看谁还敢收留走私船!”
黄文彬看了一眼张鯨,他明白对方的小心思。
张鯨原本是太子身边的太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安排到了堤港。
所以他急於立功,赶紧返回太子身边。
否则等到太子登基,身边的位置被站满了,他回去就没有好位置了。
所以张鯨是五人中最激进的一人。
李长顺补充道:“剿匪是明线。暗线,则需釜底抽薪。”
“倭国从不缺野心家。岛津家能做的,其他眼红的大名也能做。”
“倭银公司可以遴选与岛津家有旧怨的大名,比如北边的大友家、东边的毛利家,甚至织田信长本人!以“协剿走私、维护海疆安寧』或“开拓合法贸易』为名,向他们提供“特別军事援助』。”“特別军事援助?”朱俊棠心领神会。
“正是!”李长顺眼中精光一闪,“倭银公司库房里,那些即將淘汰的老旧火绳枪、质量稍次的火药、甚至是次一等的刀枪甲冑,囤著也是囤著。以极低的价格,或者乾脆以琊港未来关税份额作抵押,“借』给这些大名。”
“甚至可以承诺,只要他们出兵攻打岛津家的地盘,牵制其陆上力量,將来在其领地开设“合作港口』时,给予更优惠的税率和贸易配额。”
“让倭人打倭人,消耗他们的元气,以倭制倭。”
黄文彬点头。
人都是有私心的。
张鯨的建议,是为了能儘快立功回朝。
李长顺的建议,实际上为了增加倭银公司的运营权限,获得和其他倭国大名贸易的机会。
但只要他们还在大明利益这个公心下,在私心下做点事情也没什么。
黄文彬最后一锤定音:“张公公的剿匪之策,李掌柜的驱虎吞狼之计,都是可行的。双管齐下,方为上策!”
“华严大师,您在倭国僧俗两界威望日隆,亦需暗中联络那些受走私衝击、对岛津家不满的寺院势力,在舆论上配合,指斥岛津家勾结西夷邪教、祸乱佛国、引寇自重。”
华严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阿弥陀佛,贫僧遵命。”
黄文彬最后说道:“此事关係朝廷铸幣大计,东南海防及倭国大局,非我等五人可擅专。当联名具疏,火速呈报通政司並內阁,详陈利害,恳请朝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