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张居正出手

2026-04-09
字体

张居正看向杨思忠,心中却有些疑惑。

杨思忠的改革方案,他完全可以自己推动,为什么要和自己商议?

就算是要获得阁臣的支持,为什么不去寻找高拱?

高拱可是长期在吏部工作的,有著丰富的人事工作经验,而且一向是支持对官员选拔任免体系进行改革的。

杨思忠看出了张居正的疑惑,他说道:

“张阁老可是想问,杨某来之前,有没有和高首辅商议过?”

张居正点点头,杨思忠说道:

“杨某执掌吏部,和高阁老理念並不相合,且有张四维之事在前。”

听到这里,张居正全部都明白了。

虽然朝堂上都將杨思忠和高拱归为一派,那是因为杨思忠递补吏部尚书,是高拱提议的。

但张居正明白,杨思忠这样的吏部尚书,本身就是一个山头了,加上他才能出眾,吏部已经走出了高拱的影响力了。

而高拱和杨思忠,在吏部事务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大。

而杨思忠说到了张四维,张居正明白这是两人芥蒂所在了。

传言杨思忠早就对张四维不满,也向高拱说明此事,但是高拱並没有对张四维果断处理,这让杨思忠对高拱的用人標准產生了质疑。

杨思忠將高拱的行为,视作他纵容派系私利,后来张四维被处置后,两人的分歧更大了。

没办法,张四维是高拱曾经最看重的弟子,亲自安排在文选郎这个关键岗位上。

张四维的倒台,也让高拱当年安排在吏部的不少门生受到了牵连,这也被朝堂传为,杨思忠藉此驱逐高拱在吏部的势力。

杨思忠都这么说了,张居正自然不会將他推开。

张居正说道:

“事关官员转任迁转的大事,杨尚书想好如何破局了吗?”

杨思忠点头说道:

“眼下不是正好有一个破局的楔子吗?”

张居正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说道:

“是二张之爭吧?”

杨思忠点头,他说道: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研发整齐明轮船,推动漕运蒸汽化改革,功劳可嘉。”

“然长江之险,岂是运河漕渠可比?夷陵知州张元林欲造船通峡,正合因地制宜之道。二张相爭,实为“条』“块』之困。”

张居正点头,等待杨思忠的破局之法。

杨思忠说道:

漕运总督例,新设正四品“长江航运总督衙门』,驻节荆州府,总揽江道疏浚、漕粮转运、堤防修守诸务。首任总督”

他抬眼直视张居正:“非精通水务、熟稔工部典章者不可为。张文弼迁任此职,恰如其分。”张居正目光一闪,杨思忠为了爭取自己的支持,诚意是相当足了。

这长江航运总督,如果总揽长江航运,那职权未必在如今的漕运总督之下。

而杨思忠还专门提议將这个衙门设在荆州,也就是张居正的老家。

一个地区,能够获得多少朝廷的资源,其实和本地官员的级別息息相关。

行政机构,就是一座过滤塔,总是行政级別高的能获得更多的资源,下级只能吃上级漏下来的。如果荆州能有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必然可以获得更多的政策和资金,这也算是张居正回馈乡里了。杨思忠成竹在胸的说道:“设分巡道於九江、武昌、夔州和夷陵,归总督节制。工部歷年江防水文案牘,悉数移交新衙。如此,条不掣肘,块得舒展。”

“张文弼不是主张工部统一造船吗?那就让他在长江航运衙门造好了。”

张居正说道:

“妙啊!妙啊!”

“长江航运衙门之设,实乃解纷爭、利漕运之良策。杨尚书只管上书,本阁老在內阁中一定鼎力支持!”

杨思忠却说道:

“张阁老,杨某此议,並非是要您在內阁支持。”

“二张之爭,是京师和地方之爭,如果物议不熄,杨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上此奏疏的。”张居正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杨思忠来找自己,是要自己平息二张之爭,否则吏部此举,就是要拉偏架了,杨思忠就算是吏部尚书,也无法面对京官群体的压力,况且他要做的改革,就是要让京官外任。

所以杨思忠要从二张之爭入手,但是又要先平息二张之爭的爭议。

这就是人事工作的微妙难办的地方了。

而杨思忠思来想去,內阁中能支持自己改革,又能做到平息爭议的,大概只有张居正了。

这也是杨思忠主动提出与张居正合作的基础。

简单的说,就是杨思忠给张居正下了一个“任务”,只有张居正完成了任务,杨思忠才会和他“结盟”现在杨思忠给自己下“任务”了,张居正自然也不客气,他问道:

“那户部尚书的事情。”

杨思忠说道:

“鸿臚寺卿王世贞,忠勤体国,宜掌户部。”

交易已经谈妥了,张居正说道:

“请杨尚书先回吏部,等到二张之爭平息,再请奏设立长江航运衙门,本官会在內阁支持杨尚书此议。杨思忠向张居正拱手。

一场足以影响朝廷平衡的结盟,就此押在了二张之爭上。

二张之爭有逐渐扩大趋势。

大明的官僚体系,本身就是强干弱枝的。

这点从官员人数上也能看出来。

一县有品级的官员不过三四人,但是两京的六部九卿衙门中,一些清吏司的人数就超过了一府的官员总额。

再加上京官又要比地方官员清贵,阁臣必须要从翰林官中出,这些都进一步加强了京官的强势。二张之爭,已经逐渐歪题,京师舆论越来越不利於张元汴。

有讥讽张元忙痴人说梦,要在夷陵造蒸汽船。

也有认为张元忙不过是巧立名目,想要贪污公帑的。

当然,对著张元林的攻击,其实也有另外一个意图,张元忙是苏泽的弟子,这是朝堂上“反苏”势力,对苏泽的再一次试探。

一旦苏泽下场,那他们就会將苏泽拖入到这场爭论中!

这样一来,苏泽无论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了。

可没想到,苏泽没有出手,户部出手了。

新任度支司主司刘琥,在旬末的朝廷政策见面会上,向各大报馆公布了《夷陵税关岁计增录》。户部的说法,是去年夷陵税关的商税徵收超过预期,户部表彰张元忙在夷陵的工作。

各大报纸迅速刊登了新闻:

“隆庆七年正月至十二月,夷陵税关实征商税计银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较去岁同期,增十一万元有奇。內列:

入川棉布增三倍余(值九万银元),麻葛织物增两倍(值五万银元),江西瓷器增倍半(值三万银元),铁器农具增八成(值二万银元……”

本来只是一份户部的报表,可在二张之爭的时候拋出,立刻引发了新的舆论!

前几日还讥讽“张元忙痴人说梦”的官员,此刻盯著“棉布九万银元”,仅此一项,便抵得上寻常下府全年税入!

又按照如今朝廷规定的商税分成,这些收入的一半是归入夷陵地方的!

中书门下五房內。

苏泽坐在公房內,面前坐著罗万化与沈一贯。

沈一贯看著报纸,嘆道:

“张阁老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手直接將工部架在了火上烤。现在再问“工部大包大揽是否財政合理』?户部甩出的这四十二万七千银元,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苏泽也看出来,这是张居正出手了。

沈一贯佩服的说道:

“看似户部只是公布了一份税关实绩,表彰了一个地方官。实则,这把刀是直接捅向了工部“条条专政』的心臟。”

罗万化如今的政治水平也算是锻炼上来了,他也看出了张居正的出手不同凡响,他说道:

“妙就妙在这里!工部此前驳回张元林的理由,核心不就是“靡费钱粮』、“地方设厂浪费』吗?”“他们篤定夷陵穷困,地方无力承担,设厂必成亏空,最终还是要伸手向户部要钱,拖累国用。”“可现在,户部亲自站出来,甩出的是实打实的银元!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这数字砸出来,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一一夷陵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国库的財源!”

罗万化顿了顿说道:

“户部这一公布,夷陵一地,单靠商税就能增收十余万银元,其中大宗货物入川的激增,正是当地官员励精图治的明证!”

“这样能生財的地方,为何不能拥有自己因地制宜的造船能力?难道我大明財政如此丰盈,地方自筹资金不支持,还要让中央工部衙门,拿著国库的钱去包办一切?”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靡费钱粮』?”

苏泽微微点头,罗万化说的没错。

张居正的高明之处,在於他巧妙地转换了爭论的焦点和立场。

他不再是单纯支持张元林造船,而是站在了整个国家財政效率的制高点,用直白的財政数据,向工部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

“包揽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工部是不是要包揽一切?承担所有的责任?”

沈一贯看得更深入一些,他说道:“一甫兄这句“中央財政包办一切』,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论。”“工部用国库的钱统一造船,表面看是“集中力量』,但在夷陵这个案例里,本质上不正是用全国的赋税,去“补贴』一个財政盈余到能反哺国库的地方吗?这合理吗?”

“大家会想,户部的钱也是有限的,夷陵自己赚的钱都那么多了,凭什么还要国库出钱给它造船?”“这船造出来,收益归夷陵地方和往来商人,成本却摊在大明所有子民头上,公平吗?”

沈一贯的预测瞬间应验。

一天后。

这份报导瞬间在京师官场激起巨浪。风向急转直下!

前一天还在嘲讽张元汴“好高騖远”、“地方官想揽权”的议论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尖锐的质疑,之前占据上风的工部,成为新的批判对象:

“户部岁入白纸黑字!夷陵非但不是赔钱货,反倒是摇钱树!工部凭什么断言夷陵设厂就是浪费?难道夷陵的银元不是银元,只有花在工部的才算正途?”

“笑话!一个能年增十余万商税的地方,解决自身航运瓶颈的合理诉求,竞被工部以“靡费』为由驳回?我看是工部自己捨不得放权,怕丟了这口大锅饭吧!”

“用我们户部收上来的钱,去给夷陵这种“富裕地方』造可能用不上的船?这是什么道理?工部造船的成本核算过吗?比夷陵自建自用成本低吗?效率高吗?”

“工部远在京师,如何能知三峡险滩之需?造船是为了用,不是为了摆著好看!地方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船!强令地方接受统一制式,才是最大的浪费和效率低下!”

“支持张元汴!支持地方因地制宜!”

“工部若真有本事,就应该扶持需要技术的地方,而不是抱著权力和资源不放,阻碍地方发展!”京师各大衙门內,原本支持工部的声音迅速偃旗息鼓,甚至不少官员开始“反水”,加入到声討工部“守旧僵化”、“浪费国帑”的阵营中。

利益攸关时,京官集团也並非铁板一块。

罗万化问出了一个问题:“可张阁老为什么要在此时出手?”

苏泽有些心虚,难道这就是系统的办法?

可系统虽然是因果律武器,但是也只是影响人心,不可能控制张居正出手。

张居正出手,必然有別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吏房主司王任重请见苏泽,苏泽让他进来之后,王任重將吏部的奏疏递给了苏泽。《请设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疏》!

苏泽迅速看完这份奏疏,再看奏疏署名的杨思忠,以及首任总督人选一一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苏泽放下奏疏说道:

“张阁老出手,是和杨尚书唱连环计呢。”

苏泽將杨思忠的奏疏给罗万化和沈一贯看,朝局又有了新的变化。